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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宁在珠宝店撞见丈夫陆衍之陪青梅宋清晚挑钻戒,亲耳听见他说“过完年和以宁离婚”。

她当面倒掉为他煮的粥,搬去城东公寓,拉黑他的号码。宋清晚举报药房致其停业,沈以宁查出证据后交给婆婆。年夜饭上婆婆当众将宋清晚逐出陆家。

沈以宁拿到陆衍之公司贷款担保条款,初八冻结对公账户。陆衍之交出股权拆分方案和手写信,坦言从未想离婚。

元宵节药房复工,陆衍之来搬货,两人关系松动。最终沈以宁让他留下,粥重新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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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冷灶

腊月二十八,陆衍之给我打电话。

我正蹲在城东公寓的阳台上给绿萝换盆。手机搁在窗台,开了免提,满手都是泥。

“以宁,妈让你明天回老宅吃饭。”

“明天我值班。”

“药房不是停业了吗?”

“停业整顿,不是倒闭。供应商那边要对接,新货入库要盘点。我走不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我过来。”

“过来干嘛?”

“陪你。”

我手里一使劲,绿萝的根须扯断了两根。我低头看着断口,白的,脆的,渗出一点汁水。

“陆衍之,你不用陪。年前该做的事我列了单子,发你邮箱了。你去把妈那边的年货送了,春联贴了,水电燃气费缴了。这些事我做了三年,今年该你了。”

“以宁——”

“我在忙。”

我挂断电话,把手上的泥在水龙头下冲干净。

镜子里的脸有点白,嘴唇没血色。我拿毛巾擦手,擦了很久,直到手背搓得发红。

下午去药房的时候,小赵正在门口贴整改通知。冷风灌进空荡荡的店堂,中药柜蒙了一层薄灰。

“宁姐,真没事?”

“没事。你回去过年,工资照发。”

“我不是担心工资——”

“我知道。”我拍拍她肩膀,“初八开始重新进货,到时候忙起来你别喊累。”

小赵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架。黄芪的封条撕了一半,地上散着几片当归,是检查那天弄乱的。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

当归的味道苦中带甜,沾在手指上,洗都洗不掉。我捡着捡着,鼻子有点酸,但没哭。

有什么好哭的。被人踩了一脚,爬起来的姿势狼狈点而已。

手机又响了。

周叔发来微信:银行那边约了初八上午九点,对公业务窗口。陆衍之公司那笔贷款,你确定要卡?

我回了一个字:卡。

那边秒回:好。

我站起来,把捡起来的当归片扔进垃圾桶。苦味留在指尖,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第八章. 空椅子

除夕当天,我回了陆家老宅。

进门的时候,陆衍之正在贴春联。他个高,不用踩凳子,仰着头对齐横批,袖口沾了点金粉。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来了。”

“嗯。”

我径直走进厨房,老太太在包饺子。她看了我一眼,手上没停。

“面醒好了,过来擀皮。”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站在案板边。老太太擀皮,我包馅。两个人配合默契,谁都没提宋清晚,谁都没提药房。

陆衍之贴完春联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出去吧。”老太太头也没抬。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年夜饭人不多,就老太太、陆衍之和我。姑姑一家去了外地,堂弟堂妹出去旅游。圆桌上摆了八个菜,饺子热气腾腾。

老太太坐主位,我坐她右手边,陆衍之坐左手边。他旁边空着一把椅子,往年这把椅子上坐的是宋清晚——老太太认的干女儿。

今年椅子空着,没人提。

吃到一半,老太太搁下筷子。

“以宁,药房的事查清楚了,回头我让老周给你补个证明。食药监那边撤了案,开年正常营业。”

“谢谢妈。”

“谢什么。自家的事。”

陆衍之端着酒杯,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饭后,我帮老太太收拾碗筷。她在水槽前洗碗,我擦盘子。

“以宁,衍之这孩子,从小就不会争。”

我没接话。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学会的事,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不问不抢,等着就行。”

老太太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但你不是他妈。你不用等着。该要的,你就得要。”

我捏着盘子,指尖在盘沿上滑了一圈。白瓷上画着青花,细细的缠枝纹,摸上去有凸起的骨感。

“妈,我知道。”

“知道就好。”

晚上九点多,我起身告辞。陆衍之也站起来,拿外套。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

“以宁。”

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低。

“明天初一,我过去找你。”

“随你。”

我穿大衣,换鞋,开门。楼道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眼睛一眯。

走到车边,我回头看了一眼。陆衍之站在大门口,没穿外套,就那么站着。门里的暖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浅得发白。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他还在站着。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被夜色吞没了。

初一早上八点,有人敲门。

我裹着睡衣开门。陆衍之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穿得单薄,鼻尖冻得泛红。

“我妈包的饺子。萝卜羊肉馅。”

我靠着门框看他。

“你开车来的?”

“嗯。”

“来的路上有卖早点的吗?”

“有几家。”

“那你为什么不在外面吃?”

他没答。拎着保温袋的手往下沉了沉。

“我想跟你一起吃。”

我看了他三秒。

“进来吧。我烧水。”

他去厨房煮饺子。我坐在餐桌前看手机。药房的整改通知发下来了,初八正式复工。周叔把银行那边的预约发来,对公业务,九点,三号窗口。

“饺子好了。”

陆衍之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自己手边。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对面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背上搭着我的围巾,浅灰色羊绒,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站着没动。

“坐啊。”我说。

“你对面那把椅子,我能坐吗?”

我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筷子,像个借住别人家的客人,礼貌又拘谨。

“陆衍之,那是你家的椅子。你想坐就坐。”

“不是我家。”他看着我,“这是你的公寓。我上次来是给你送东西,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你没让我进来。”

我想起来了。半个月前,他送一个文件过来,我开门接了东西就关了门。

“所以呢?”

“所以今天你让我进来了,我很高兴。”

他坐下来,低头吃饺子。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十几下。

我看着他。他瘦了,颧骨比年前明显,下颌线绷得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我没问他是不是没睡好。没问他公司怎么样。没问他宋清晚有没有再找他。

我把饺子吃完,汤喝干净。

“饺子不错。替我跟妈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她让你今晚回去吃饭。”

“今晚我有事。”

“什么事?”

“周叔约了我谈事。”

这是真话。周叔约我晚上去他家坐坐,聊开年药房扩股的事。我没提银行那笔贷款,也没提他公司账户的事。

陆衍之看了我一眼。

“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以宁。”

“嗯?”

他筷子搁在碗沿上,白瓷碰白瓷,响了一下。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我没回答。

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经过他身侧。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多天。”

他的拇指按在我腕骨上,一下,一下,心跳隔着皮肤撞上来。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从来没想跟你离婚。宋清晚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对。我以为瞒着你就能糊弄过去。我以为你不在乎。”

“你觉得我不在乎?”

“你在乎。是我一直假装不知道你在乎。”

他松了手。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指尖,冻得骨头疼。

“陆衍之,你回去吧。公司初八开工,你那边的事,自己盯。”

他没走。

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

“以宁,我等你。”

我手上一顿。

“等我把这些事都解决完。等你想听我解释的时候。”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洗完碗,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新换的盆,根没扎稳,叶子有点蔫。

我给它浇了水,又把花盆转了个向,让蔫的那面朝太阳。

第九章. 冻结

初八,开工日。

我早上七点起床,穿了件黑色大衣,化了个淡妆。出门前给周叔发了条消息:确认。

八点五十,我坐在银行贵宾室。周叔带了律所的两个助理,材料整整齐齐码在档案袋里。

九点整,柜员叫号。

我把冻结申请递进去。理由一栏写着:夫妻共同财产保全,涉诉纠纷待处理。

手续办完,我给陆衍之发了条消息。

他还在黑名单里,我用的临时会话。

“你公司账户我申请冻结了。今天九点起,所有对公业务暂停。你让财务别跑银行了,跑也没用。”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回。

十点,他电话打进来。我没接。

十点半,我开车去药房。复工第一天,小赵带着店员在整理货架。中药柜擦得锃亮,新到的黄芪码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胸口那块地方,踏实了。

中午,陆衍之出现在药房门口。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店里有三个顾客。他没看别人,径直走到柜台前。

“沈以宁。”

“买药?”

“你冻结我公司账户,总得有个说法。”

我搁下手里的台账。

“陆衍之,你公司扩建项目那笔贷款,担保人是我。你签贷款合同的时候,附加条款写了什么,你翻出来看看。”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签合同那天我就知道。你让我签担保人,我看了一眼附加条款,没说话,签了。”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第六条,附加担保人同意:若借款方涉婚姻重大变故,贷款方可提前收回贷款,担保人有权申请资产保全。”

我看着他。

“婚姻重大变故。你在珠宝店说要跟我离婚,宋清晚当着全家人的面被你妈赶出去。这些算不算重大变故?”

他拿起那份复印件,手指捏得纸张发皱。

“以宁,你听我说——”

“你说。”

我靠着柜台,双臂抱在胸前。店里的顾客悄悄往这边看,小赵很有眼力地挡在前面,笑着说“这边结账”。

陆衍之把复印件放回台面。

“贷款那笔钱,公司等着用。你冻结账户,我这边项目开不了工,两百多号工人没活干。”

“所以呢?”

“所以你——你这是在拿公司逼我。”

“我拿公司逼你?”

我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眼睛里没温度。

“陆衍之,是你先拿离婚逼我的。你在珠宝店里说那句话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吗?想过药房怎么办吗?想过两家的脸面怎么办吗?”

他哑了。

“你没有。你只想了宋清晚。她需要那个承诺,你就给她。那我呢?”

我从柜台后绕出来,站在他面前。

“贷款是我爸找人批的,担保人是我签的字。现在我说停,就得停。”

“你要什么?”

他声音沉下来。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要什么,你说。我把公司股份分你一半,项目利润对半——”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我的药房里,被一纸合同逼得脸色发白。他从来都是体面的、从容的、什么都在掌控中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问我“你要什么”。

“我要你重新想想,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我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你回去等消息吧。贷款那笔钱,我不会一直冻着。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正式的,书面的,拿到桌面上来说的说法。”

他站了很久。

店里的顾客走了又来,中药柜的抽屉开了又关。他站在柜台前面,像一尊忘了动的雕像。

最后他转身走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小赵凑过来:“宁姐,那是你老公?”

“嗯。”

“好帅。”

“也就剩帅了。”

小赵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我低头继续看台账。数字在眼前跳,黄芪多少斤,当归多少箱,党参多少包。一个个数过去,脑子就静了。

第十章. 旧照片

初十那天,我回了趟娘家。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进来,把报纸折了折。

“药房的事处理完了?”

“完了。”

“周叔跟我说了些。你冻结了陆家的贷款?”

“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他心脏不好,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掂过分量。

“以宁,你妈走得早,家里的事你从小就自己拿主意。爸不拦你。但有一条——你得想清楚,你是要离婚,还是要他回头。”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茶几上那盆水仙。花苞鼓着,还没开。

“爸,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别赌气。”

“我没赌气。”

他拍拍我的手。掌心粗糙,温热,有药房柜台磨出来的茧。

“你从小就这样,看着软,内里硬。你妈走那年你才十二岁,一滴眼泪没掉,帮着张罗后事。后来你跟我说,你不是不想哭,是不知道在谁面前哭。”

我低头看着水仙。

“爸,我回去了。”

“回哪儿?”

“公寓。”

“陆家那边——”

“先不去。”

他送我出门。楼道里黑,他站在门口,没穿外套,就那么看着。

“以宁,不管你怎么决定,爸都站你这边。”

“我知道。”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我爸还站在单元门口。灰色的棉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

开了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

趴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就几滴泪,落在膝盖上的大衣料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哭完,我拿纸巾擦脸,补了口红,继续开。

下午两点,我回了城东公寓。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我认得,陆衍之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夹着,烟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见我下车,他把烟扔进旁边垃圾桶。

“你去哪儿了?”

“看我爸。”

“他身体怎么样?”

“挺好。”

我锁了车,往单元门走。他跟上来,步子不快,跟在我侧后方半步远。

“以宁,贷款的事,我跟董事会说了。”

我刷卡开门。

“董事会同意把项目股权拆出来,单独核算,你冻结的那部分不牵连母公司的其他业务。”

我走进电梯,他跟进来。

“行。材料准备好,初十五之前给我。”

“好。”

电梯到了。我掏钥匙开门。他站在电梯口,没跟出来。

“还有事?”

他看着我,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线绷得很直。

“药房复工那天,你一个人搬货架。小赵跟我说了。”

“所以?”

“以后这种事,你叫我。”

我捏着钥匙,金属齿咬进指腹。

“陆衍之,你回去吧。初十五之前把材料交了,我看完再说。”

“以宁——”

“回去。”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电梯没动。他站在外面,没走。

又过了很久,电梯响了。脚步声远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黑色奔驰还停在楼下,驾驶座车门开着,他坐在里面,车窗降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

没发动,没离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黄色光圈笼住车顶。

我拉上窗帘,去厨房煮面。

面煮好,端到客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筷子挑起来又放下去,一碗面坨了。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奔驰还在。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那碗面彻底凉透,坨成一团,筷子戳进去都拔不出来。

晚上十点,我给小赵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工之前,叫两个搬运来店里。那批新货我一个人弄不动。

小赵秒回:收到。

我又打了几个字:不用叫陆衍之。

小赵发来一串省略号,接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关了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像中药柜的抽屉。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天在珠宝店的画面。

他侧着身,宋清晚指尖的钻戒折出碎光。他说“过完年和以宁离婚”,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明天有雨”。

那句话,像一根针。

扎得不深,但一直没拔出来。

第十一章. 风暴眼

正月十二,陆衍之把材料送来了。

一份股权拆分方案,一份书面说明,还有一份离婚协议的草稿。

他亲自来的,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

“股权拆分方案和说明是董事会通过的。离婚协议是我自己拟的,还没签字。你先看,看完再说。”

我拿起那个文件袋。牛皮纸,沉甸甸的,封口贴着一条透明胶带。

“离婚协议?”

“你要的说法。”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坐,“我在上面写了,婚后共同财产全部归你。公司股份、房产、车,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我捏着文件袋,没拆。

“陆衍之,你觉得我冻结贷款,就是为了分你的钱?”

“我没这么想。”

“那你这是干嘛?”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以宁,我把选择权交给你。离不离,你定。条件你开,我签字。”

他看着我,目光平得不像话。那双浅色瞳仁里映着客厅的灯,亮得发白。

“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面。”

“你说。”

“我不离。”

我看着他。

“那天在珠宝店,我说‘过完年和以宁离婚’。那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蠢的话。”

他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大衣下摆。

“宋清晚的爸跟我爸是老同事,她家去年出了点事,她妈生病,她弟欠债。她找我帮忙,我帮了。但钻戒那件事,是她自己挑的,我付钱,是因为她拿当年的事逼我。”

“什么事?”

“大学的时候,我追过她。她没答应。后来我跟她再没联系过。直到三年前她突然找我,说她后悔了。”

他停了停。

“我说我结婚了。她说她知道。她说她不打扰我,就做朋友。我信了。”

他看着我,嘴唇抿了抿。

“以宁,我没出轨。但我给她的那些承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伤了你。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客厅里很静。石英钟走针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填满了沉默。

我拆开文件袋,抽出那份离婚协议。A4纸,薄薄两页,条款工工整整。

我一行行看下去。财产分割、债务处理、房产归属。他全部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你说你不离。”

“对。”

“那这份协议——”

“你说离,我签。你不说,我收回来。”

他从我手里把那两页纸抽走,折好,塞回文件袋。

“等你确定。多久我都等。”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停下来。

“以宁,正月初八那天你让我重新想,我为什么跟你结婚。我想了。开始是合适。后来——”

他没回头,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话。

“后来你煮粥,我加班回来总有一碗。你记得我妈的生日,记得她腰不好,买的靠垫全是记忆棉。你管着药房,管着家,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

“你把这些当理所当然。”

“对。我把你当理所当然。”

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

“以宁,对不起。”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胶带翘起一个角,露着白色的纸边。

我拆开,把里面所有材料拿出来,一份份看。

股权拆分方案,密密麻麻的条款,我看到第三页就放下了。

书面说明是一封信,两页纸,手写的。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利落,但有几处涂改,看得出写得纠结。

我把信搁在茶几上,没看完。

站起来走到阳台。绿萝的新叶长开了,嫩绿色,油亮亮的,藤蔓攀着栏杆往上爬。

我伸手摸了摸叶尖。水珠落在指腹上,凉的。

正月十四,小赵打来电话:食药监的整改验收过了,明天正式恢复营业。

“好。明天上午我过去。”

“宁姐,开业活动怎么做?”

“不搞活动。正常开门。”

挂了电话,我在公寓里转了一圈。小两居,收拾得干净,但总像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书架上的书是搬过来才买的,衣柜里的衣服只有一半,冰箱里除了鸡蛋就是速冻饺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天晚上,我给陆衍之发了条消息。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发完又拉回去。

“明天药房开业,你要是没事,过来帮忙搬货。”

他回得很快。

“几点?”

“七点半。”

“好。”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热水冲过肩膀,雾气蒸腾起来,镜面上全是水珠。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亮亮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点。

我伸手在镜子上画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露出一条清晰的像。

第十二章. 复燃

正月十五,药房正式复工。

陆衍之七点二十就到了。穿了一件深蓝棉服,没穿西装,头发也没打理,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

小赵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陆总——”

“叫我陆衍之就行。”

他扛起门口那箱黄芪,往店里搬。箱子不轻,他扛得稳稳的,步子迈得很匀。

小赵凑到我身边小声说:“宁姐,他不是你老公吗?”

“嗯。”

“那怎么看着像来应聘的?”

我笑了一下,没答。

陆衍之搬完货,站在中药柜前面看。抽屉上贴着标签,黄芪、当归、党参、白芍,一格一格,工工整整。

“这些是你排的?”

“嗯。”

他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里面的药材。黄芪切片均匀,色泽金黄。他捏起一片闻了闻。

“好货。”

“当然。”

他关上抽屉,转身看着我。店里灯光明亮,照得他脸上每一道线条都清清楚楚。

“以宁,今天元宵节。晚上一起吃饭?”

“店里忙。”

“我等你。”

“不用等。”

“我等。”

他走到店门口,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不催我,也不打扰我。

小赵和店员们交换着眼色,谁都不敢笑出声。

上午客流不少。节后第一天,老顾客陆续上门,抓药、问诊、量血压。我站在柜台后面,一刻没停。

陆衍之在旁边坐了一上午。中间接了两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就挂了。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放我手边,一杯自己捧着。

豆浆杯壁烫手,我没碰。等忙完一阵,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他特意晾过的。

下午三点,客流少了。我靠着柜台活动了一下肩膀。陆衍之走过来。

“肩膀酸?”

“还好。”

他抬手,按在我右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拇指在肩胛骨缝里揉了几下。

“陆衍之——”

“别动。你这里硬得像石头。”

小赵假装看电脑,屏幕反光里映着她憋笑的脸。

我拍掉他的手。

“店里呢。”

“我给我老婆按肩膀,犯法?”

我抬眼看他。他也看着我,目光坦坦荡荡的,嘴角带一点弧度。

“以宁,我今晚不走了。”

“你回你家。”

“我家就是你。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陆衍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不会说。想了很久,背了好几遍。”

我被他气笑了。嘴角一提,那股憋了一整个正月的火,忽然就散了。

他见我笑,往前凑了一步。

“以宁,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一半。”

“后半段呢?”

“没看。”

“回去看。”

“我考虑考虑。”

晚上,他真没走。

药房关门后,他跟我回了城东公寓。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半步远,手里拎着我留在店里的保温杯和外套。

上楼,开门,换鞋。

他站在玄关,看了看我的小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书架上多了几本书,冰箱上贴了药房的排班表。

“你这里,比我想象的热闹。”

“一个人住,也得过日子。”

他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那件深灰毛衣还是年前那件,领口松了,锁骨露出来一截。

我别开眼。

“你睡沙发。”

“好。”

他从柜子里翻出被子和枕头,自己铺在沙发上。动作利落,不磨蹭,不啰嗦。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他。

他铺好被子,转过身。

“以宁,那封信,你回去看吧。我在客厅。”

我关上门,坐到床边。

从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信,两页手写,字迹被涂改了好几处。

后半段是这样的:

“以宁,你问我为什么结婚。开始是合适。后来是你煮的粥,你买的靠垫,你管着家。再后来是药房出事那天,你站在店门口,白大褂被风吹起来,我看见你,心跳了一下。那天我才知道,我娶你不是因为合适。”

“是因为你站在那里,谁都不用,你自己扛。”

“我以为你什么都能扛。所以我不说,不问,假装看不见。那天在珠宝店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以宁不会在意’。你看起来就是不在意的那种人。”

“我错了。”

“你不在意是因为我不值得你在意。以后我值得了,你再在意。”

落款是正月初十,下面空了一行,又补了一行小字。

“粥凉了可以热。人凉了,我慢慢暖。”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文件袋。

靠着床头坐了很久。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黄的,暖的。

我起身,推开卧室门。

陆衍之靠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胸口,屏幕还亮着。他没睡,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完了?”

“嗯。”

“怎么样?”

我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他仰着头,那双浅色瞳仁映着台灯的光,干干净净的。

“陆衍之。”

“嗯。”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要在店里看见你。搬货、对账、盘点,你跟着小赵学。”

“行。”

“周末陪我去医院看我妈。她墓地在城西,开车四十分钟。”

“好。”

“还有——”

我弯下腰,把他胸口的手机关了屏。

“粥在锅里。自己去热。”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嘴角往上一提,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笑。结婚三年,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笑。

“好。”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时,伸手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指尖温热,像刚从口袋里掏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开火,水声,锅盖轻磕在灶台上。

窗外有烟花炸开,元宵节的烟花,五颜六色,映得窗帘一明一暗。

小赵发来消息:宁姐,元宵节快乐!明天陆总还来吗?

我回:来。给他排班,搬货。

小赵秒回一个鼓掌的表情。

我关了手机,走到厨房门口。

陆衍之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皮蛋瘦肉,米粒熬到开花,肉丝拆得细碎。他盛了一碗,端起来尝了一口。

“淡了。”

“没放盐。”

“忘了。”

他放下勺子,转过头看着我。厨房灯亮得晃眼,照得他脸上每个表情都无所遁形。

“以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热粥。”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拿筷子夹了一点皮蛋送进嘴里。

“确实淡了。”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的,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以后我放盐。”

烟花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元宵节的月亮挂在窗外,圆得不像话。

我端着粥碗走到阳台。绿萝的藤蔓攀着栏杆,新叶层层叠叠,绿得发亮。

陆衍之跟过来,站在我旁边。

“以宁,药房扩股的事,我投。”

“你有钱?”

“贷款解冻就有。”

“我要你公司股份的百分之五。”

“给。”

“你妈知道吗?”

“她让我来找你的时候,就说了——‘以宁要什么,你都给。包括你自己’。”

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里,眉眼被夜色柔化了轮廓。三年前那个相亲桌上,他坐得笔挺,礼貌疏离地说“沈小姐好”。那天我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接近。

现在他站在这里,深灰毛衣沾了面粉,袖口挽着,锁骨上还落着一片绿萝的碎叶。

“陆衍之。”

“嗯。”

“你妈比你会说话。”

他笑了。

“随她。我随你。”

厨房里砂锅还坐在灶上,余火温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响。

我把粥喝完,碗递给他。他接过去,顺手在水龙头下冲干净。

“明天七点半。”

“知道。”

“迟到扣你钱。”

“扣吧。反正我净身出户,钱都在你那儿。”

我瞪了他一眼。他端着碗,嘴角弯弯的,像在等我这句。

我转身回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被他握住了。

不重,但很稳。

“以宁,谢谢你没放弃。”

我抽回手,往卧室走。

“少废话。明天搬货,迟到我真扣钱。”

门关上。外面安静了半分钟,然后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水龙头关上的声音,沙发被拉开的轻微吱呀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像中药柜的抽屉。

但今天不一样。厨房里有人。客厅的灯还亮着。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然后是一声更轻的叹息,带着某种松弛下来的倦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年前新买的。羽绒填充,松软得不像话。

睡意漫上来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得给他买条新毛巾。他那条旧的在老宅,这里只有我那条粉色的。

粉色就粉色吧。

反正他也不会挑。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