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连人凑在一块儿唠家常,三句话绕不开 “进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国营大厂就是城市里的小社会,能穿上一身别着厂徽的工作服走在街上,比现在穿名牌还有面儿。那几座响当当的厂子,是当年年轻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去处,装着半座城的烟火气,也藏着一代人从滚烫到落寞的青春。
老一辈人嘴里的 “大化”,是大连化学工业公司,更早的时候叫碱厂,是中国化工行业的老底子。当年大化的福利在全市出了名的厚实,有自己的子弟学校、职工医院、澡堂甚至露天电影院,一人进厂,全家都跟着沾光。劳保用品发得勤,肥皂、毛巾、粗布手套攒得多,旁系亲戚都能跟着分着用;逢年过节分的豆油、带鱼、精白面,够一家子吃小半个月。
那时候有人宁可放弃街道办的清闲差事,也要托三层关系进大化,就图个 “一辈子旱涝保收”。很少有人记得,大化厂区早年跑过窄轨小火车,不光运原煤和碱渣,赶巧了工人上下班也能蹭一段,冬天铁皮车厢漏风,大伙就挤在一块儿唠嗑,哈气蒙了玻璃窗,就用手指在上面画小人,晃悠悠的车轮声里,全是踏实到发烫的日子。
再就是 “大重”,大连重型机器厂,是东北重工行业的老大哥。当年厂里的八级工,工资比车间主任还高,手里的手艺就是金招牌,外单位来挖人,开双倍工资都请不动。
八十年代厂里搞技术比武,焊工大比拼的头奖是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比赛那天全厂人都围在车间门口看,蓝白色的焊花溅起来的时候,比过年放烟花还热闹。
有个老钳工,手里的活细到能给钟表调零件,徒弟车错一道丝扣,手里的扳手轻轻就敲在手背上,可过年的时候,准把徒弟叫到家里吃酸菜馅饺子,酒盅一端,说手艺要守,人心更要守。鲜有人知的是,大重当年在全市国营厂里头一个搞起了浮动计件,干得多拿得多,那时候别的厂工人拿死工资,大重的师傅们月底领工资,腰杆都挺得格外直。
还有本地人常说的 “大纺”,大连纺织厂,厂区里大半是女工,当年大纺的姑娘是出了名的抢手,手巧心细,工作还稳当。挡车工三班倒,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对着耳朵喊都听不清,大伙就靠手势交流,一天下来走的路能绕厂区两三圈,下班的时候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可只要走到厂门口,买一块烤得焦香的地瓜揣在棉袄怀里,凉透的身子一下子就暖过来了。那时候厂里每月发碎布头、线团,巧手的女工拿回家,给孩子拼小褂、做鞋垫,一家子的穿戴都不用愁。当年大纺有个全女工的 “织女班”,产量比男工班还高出一截,厂长亲自给每个人戴大红花,照片贴在厂门口宣传栏里,整整挂了八个月,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瞅两眼。
最后不能不提大连机床厂,当年全国机床行业的头一份,“大连机床” 四个字就是金字招牌,全国各地的厂子都来买设备、派学徒。那时候进机床厂技校,比考中专还难,毕业包分配,进厂先当三年学徒,师傅带徒弟,传的不光是手艺,还有规矩。
徒弟车废了工件,师傅拿起卡尺就敲手心,可徒弟家里有难处,师傅第一个掏钱帮忙。那时候的小年轻,进厂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上下班骑着二八大杠,厂徽别在胸口,抬头挺胸的。很少有人知道,当年厂里有个普通车工,自己琢磨出个小改装,让车床效率翻了快一倍,全国同行都来取经学习,可他的名字,除了车间里的老伙计,没人记得住。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没人想到风说变就变。九十年代中后期,市场转了向,老厂子设备旧了、订单少了,先是减产轮岗,后来工资都发得不利索。厂门口的公告栏,从前贴的都是表彰喜报、劳动通知,后来慢慢贴上了分流方案、买断工龄的告示。
一群人围着看,没人吵,也没人闹,就那么静静地瞅着,末了叹口气,搓搓沾着机油的手走开。有人干了整整二十八年,拿着几万块钱的买断费走出厂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望漆皮剥落的厂牌,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些当年从厂里出来的人,各奔了东西。有的跟着老乡去了南方打工,凭着一手好手艺在私企里当技术骨干,工资比当年翻了好几倍,可每次回老家路过老厂区,都要停下来站一会儿,说还是怀念当年车间里天车响的动静,热闹,踏实。
有的开了小饭馆、摆了地摊,起早贪黑地讨生活,碰见老同事,还能唠半天当年厂里的旧事,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还有的熬到了退休,每天绕着老厂区散步,看着旧厂房拆了盖新楼,墙根的荒草长了一茬又一茬,就摆摆手说,厂子没了,可咱们这代人的日子,还得接着过。
如今再走过那些老厂区,有的改成了文创园,锈迹斑斑的旧机床摆在院子里当摆设;有的盖成了居民楼,楼下的菜市场吵吵嚷嚷。年轻的孩子不知道这里曾经机器轰鸣,不知道厂院里曾经有澡堂、有食堂、有放露天电影的广场。可老大连人都记得,那些铁屑飞溅的日子,那些三班倒的晨昏,那些托关系想进厂的年月,是一代人的青春,也是一座城市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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