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和公公分床睡,是从我老公上初中那年开始的。整整二十一年。我是上个月收拾公公遗物时,才从婆婆嘴里听到确切数字的。她说二十一年,语气像在说腌了二十一年的咸菜,坛子还在,菜早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公公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三。下午三点十七分,医院打来电话。我老公在电话里嗯了两声,挂了之后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晾着的床单上,他也没管。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推到太平间了。婆婆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装CT片子的塑料袋,袋子空了一半,片子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她看见我们,第一句话是,晚饭你们自己解决,我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第二句话是,他走的时候没受罪,护士说心电图变成一条线的时候,他嘴角是松的。我老公蹲下去握她的手,她把手抽出来,说手凉,别冰着你。
那天晚上我陪婆婆回家。进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公公那屋看了一眼。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间,像宾馆标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底有一层干了的茶垢,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降压药,铝箔板上的日期是上个月的。
婆婆进了自己屋,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屋里传来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计算器按键的滴滴声。她在算什么,我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算这个月的电费,公公那屋的空调最后三天开了多久,她要从丧葬费里把这笔扣出来。
我老公说,妈,你歇会儿。婆婆隔着门说,歇什么歇,人走了电表又不会走。这话听着无情,但我知道她不是无情。她是被这二十一年的日子磨成这样的。二十一年,七千六百六十五天,她每天都要算一遍,这个月的开销怎么摊,公公的药钱怎么分,人情往来谁出多少。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楼下的张姨。张姨拉着我问,你公公走了?我说走了。张姨叹口气,说老李头这人,一辈子老实。然后压低声音问我,你婆婆哭没哭?我说没看见。张姨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像在嘴里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我买了三根黄瓜,四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药店,想起婆婆的膏药快用完了,进去买了两盒。药店的小姑娘说,阿姨,你婆婆那个会员卡里还有八十三块钱积分,要不要兑了?我说兑什么,她说可以换两包口罩。我说换吧。
回到家,婆婆在厨房里擦灶台。灶台上摆着两个锅,一个炒锅一个汤锅,都是单人份的。她看见我手里的膏药,说买这个干什么,我又没让你买。我说你肩膀不是疼吗。她说疼归疼,贴了也没用,白花钱。
然后她突然说,你公公那屋的床单,你帮我扯下来洗了吧。我说好。进了那屋,扯床单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钱,都是十块二十块的,数了数,一共三百四。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月电费我多用了,补一百,剩下的是下个月的水钱。
婆婆站在门口看见了,说,他就是这样,一辈子算得清。我说这钱怎么办。她说你拿着吧,算他最后给孙子的。我说妈,你们到底为什么分床睡。她没回答,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铁锅上,冲了很久。
第三天,也就是公公去世后第三天,我才从婆婆嘴里问出那个数字。二十一年。她说,你公公打呼噜,我神经衰弱,一开始是分被窝,后来干脆分床。再后来,他嫌我那屋朝向不好,自己搬到小屋去了。我问,那你们平时说话吗。她说说啊,怎么不说,早上他煮粥我炒菜,中午他热剩饭我下面条,晚上他看电视我刷手机,话都在事儿里。
我说那你们……还那个吗。婆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说,搭伙过日子而已,奇怪吗。你公公每个月给我一千五,我管他三顿饭,洗衣服另算。去年他涨了退休金,多给我两百,说天冷了让我开空调别省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我老公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他问爸你怎么不睡。公公说,你妈嫌我吵,我坐会儿。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我算了一笔账。二十一年,公公每个月给婆婆一千五,一年一万八,二十一年就是三十七万八千。加上后来涨的两百,差不多四十万出头。这四十万里,包含了伙食、洗衣、水电煤气、人情往来。我婆婆自己也有一份退休金,不多,三千出头。她自己的钱存着,公公给的钱用来过日子。她说这叫清清楚楚。
但我前同事的妈,去年也是老伴走了。老两口一辈子没分过床,走的那天晚上,老太太握着老头的手,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手都僵了,掰都掰不开。前同事说,他妈后来缓了半年才缓过来,天天哭,说床太大了,一个人睡害怕。
我拿这个事儿问婆婆。我说妈,你一个人睡那张大床,怕不怕。她说怕什么,我睡了二十一年了,早就习惯了。然后她顿了一下,说,倒是你公公,他那屋小,窗户朝北,冬天冷。我说那你怎么不让他搬回来。她说,搬回来干嘛,再打起来?
打起来。她说的是真的。我老公记得,分床之前那两年,他们老吵架。为钱吵,为亲戚吵,为谁洗碗吵。有一次公公把碗摔了,婆婆把锅掀了。后来分床了,反而不吵了。各过各的,各吃各的,各睡各的。用婆婆的话说,距离产生清静。
公公最后那几天,是在医院度过的。我陪床的时候,他跟我说过几句话。他说,你婆婆这个人,嘴硬心软。我说我知道。他说,我那个存折,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密码是你婆婆生日。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他说,你拿着,万一……我没让他说下去。
他走的那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打开衣柜,找到那个铁盒子。存折上有四万七千三百块。不多,但对于一个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的老人来说,能存下这些,说明他确实没什么花销。我把存折给了婆婆。她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自己口袋里。她说,这个钱留着,以后我走了,你们办后事用。
然后她又说,你公公那个人,一辈子没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唯一一次,是结婚那年,买了一块的确良的布,还是蓝色的,说耐脏。我做了一件衬衫,穿了十年。后来破了,剪了当抹布。抹布现在还在厨房挂着呢。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那块抹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一团。我拿起来,想扔。婆婆说,别扔,还能擦灶台。我说妈,换块新的吧。她说,新的不吸水。
公公去世第七天,社区的人来登记。问婆婆,家里几口人。婆婆说,两口。社区的小姑娘愣了一下,说阿姨,你儿子不是跟你住吗。婆婆说,儿子是儿子,家里就两口。小姑娘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填完表走了。
那天晚上,我老公在公公那屋收拾东西。他把公公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蛇皮袋。把药瓶子收进一个纸箱。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那屋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我进去的时候,他跟我说,这床板真硬。
我说,你爸睡了二十一年。他说,嗯。然后他说,我小时候,有一回半夜起来,看见我爸坐在这床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我问他干嘛呢,他说没事,你回去睡。我老公说,他当时觉得我爸是失眠,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可能是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
婆婆在客厅里算账。这个月的电费,水费,燃气费,还有公公的丧葬费。她拿着计算器,按得滴滴响。我坐在旁边,看见她按到一半,突然停了。她盯着计算器屏幕,屏幕上的数字是302.5。她说,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块。我说,可能是空调开多了。她说,不是,是你公公那个氧气机,最后那几天一直开着。
然后她把计算器清零,重新按了一遍。302.5加147加89,等于538.5。她说,这个月超支了。我说妈,别算了。她说,不算怎么行,日子还得过。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二十一年,她不是跟公公分床睡。她是跟自己分床睡。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是妻子,一半是管家。妻子那半早就睡着了,管家那半一直醒着,算着,撑着。
公公走的第十天,我老公去把他的手机号注销了。营业厅的人说,里面还有三十八块钱话费,可以转到别的号上。我老公说,转到我妈号上吧。回来他跟婆婆说,妈,话费转你号上了。婆婆说,转它干嘛,他的号又没人打。
然后她顿了一下,说,除了那个卖保健品的,每周三都打。
我老公说,那以后周三没人打了。婆婆没说话,进了自己屋,关上门。我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翻了一阵,然后安静了。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是公公的。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没删的短信,是天气预报,写着:明日多云,气温12到20度,适宜户外活动。
婆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她躺下,拉过被子,闭上眼。我轻轻关上门。客厅里,我老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装话费的收据。他说,我妈这个人,就是嘴硬。我说我知道。他说,她跟我爸,到底怎么回事。我说,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搭伙过日子。
他说,那咱们呢。我说,咱们不一样。他说,哪儿不一样。我说,咱们还吵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吵架好啊,吵架说明还在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公公最后那几天,在医院里,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婆婆这个人,晚上睡觉爱踢被子,你帮我看着点。我说她跟你分床睡,我怎么看着。他说,你晚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她屋,看一眼就行。
我真的起来看了。凌晨三点,婆婆的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灯灭了。
我回屋躺下,我老公问我干嘛去了。我说上厕所。他说,你听见什么了。我说,你妈叹气了。他说,她天天叹气。我说,不一样。他说,哪儿不一样。我说,今天叹气之前,她笑了。
他没再问。我们两个躺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偶尔有一下重的,像是打鼾的前奏,又像是叹气。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呼吸又轻了。
我想,二十一年后,我们会不会也分床睡。会不会也变成搭伙过日子。会不会也算账算到小数点后一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早上,婆婆煮了两个人的粥。一碗放在公公那屋的桌上,凉了。一碗自己喝了,就着咸菜。
她喝完粥,把公公那碗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洗了碗,擦了灶台,拎着布袋去了菜市场。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她走在小区路上,背有点驼,步子很慢。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能是看那碗粥有没有被人捡走。也可能是看别的什么。她走远了,拐过楼角,看不见了。阳台上的晾衣绳上,挂着公公最后穿的那件衬衫,洗过了,在风里轻轻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