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明,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五金店。今天我要说的,是我二舅的儿子的事。他叫刘建军,今年三十九了,浙大研究生毕业。毕业以后,一天班没上过。天天在家养鱼种花。我二舅急得不行,可他不听。我二舅跟我说,德明,你说,我养了个啥?我说你养了个研究生。他说,研究生有啥用?我说研究生有文化。他说,有文化有啥用?我说有文化能养鱼。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刘建军是我二舅的独子。二舅是县城中学的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二舅妈是县医院的护士,也退休了。两口子省吃俭用,供刘建军上学。刘建军从小学习好,考上了浙大,本科,硕士,一口气念完。毕业那年,他二十七。二舅说,建军,你找工作了没?他说,找了。二舅说,找着啥了?他说,没找着。二舅说,那你再找。他说,我不找了。二舅说,你不找你干啥?他说,我歇歇。二舅说,你歇多久?他说,歇够了再说。二舅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他歇了。他歇了十二年。他从二十七歇到三十九。他一天班没上过。他天天在家。他早上起来,给他那些鱼喂食。他有好几个鱼缸,养的是金鱼、锦鲤、热带鱼。他给鱼换水,给鱼洗缸,给鱼看病。他下午给他那些花浇水。他阳台上全是花,有月季、茉莉、栀子、兰花。他给花施肥,给花剪枝,给花换盆。他晚上看书,看的是植物学的书,是鱼类学的书。他看完了,写笔记。他写了好几本笔记。他跟我说,哥,你不知道,鱼跟人一样。你给它吃,它就吃。你不给它吃,它就饿。你给它换水,它就活。你不给它换水,它就死。他说,花也跟人一样。你给它浇水,它就长。你不给它浇水,它就枯。你给它晒太阳,它就开。你不给它晒太阳,它就谢。
他说,哥,你说,鱼跟花,是不是比人简单?我说是。他说,人太复杂了。我说人复杂啥?他说,人得上班。我说上班咋了?他说,上班得看领导脸色。我说你不看就是了。他说,你不看你没饭吃。我说你有饭吃。他说,我二舅给我吃。我说你二舅养你?他说,嗯。我说你二舅养了你十二年?他说,嗯。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二舅养了他十二年。二舅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二舅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两口子加起来七千多。在县城,够花。他们养着刘建军。刘建军不花钱。他不买衣裳,不买手机,不下馆子,不出去玩。他就买鱼,买花,买鱼食,买花肥。他一个月花几百。二舅说,建军,你找个活干。他说,我不找。二舅说,你找个活干,你挣点钱。他说,我不花钱。二舅说,你不花钱你也得干点啥。他说,我干了。二舅说,你干啥了?他说,我养鱼了,我种花了。二舅说,那叫干啥?他说,那叫活着。二舅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二舅跟我说,德明,你说,我咋养了这么个东西?我说二舅,你别这么说。他说,我咋不能这么说?我说他有文化。他说,有文化有啥用?我说有文化能养鱼。他说,养鱼能当饭吃?我说不能。他说,那有啥用?我说他高兴。他说,他高兴我不高兴。我说你咋不高兴?他说,我养了他十二年。我说你养了他十二年他高兴。他说,他高兴我不高兴。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我后来去了二舅家。我站在刘建军的鱼缸前面,看那些鱼。鱼游来游去,红红的,白白的,花花的。好看。我站在他的花前面,看那些花。花开着,红的,白的,黄的。好看。他坐在阳台上,拿着一个本子,在写东西。我说,建军。他说,哥。我说你写啥呢?他说,我写笔记。我说啥笔记?他说,鱼的笔记。我说鱼有啥笔记?他说,鱼啥时候吃食,啥时候睡觉,啥时候生病,啥时候产卵。我记了十二年。我说你记了十二年?他说,嗯。我说你记了十二年你写了几本?他说,二十几本。我说二十几本?他说,嗯。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哥,你不知道,鱼这个东西,它有灵性。你天天喂它,它就认得你。你走过来,它就游过来。你伸手,它就不躲。它拿嘴碰你的手指头。它知道你不会害它。我说你养了十二年,你养了多少条?他说,数不清了。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生了,有的没生。他说,我养了一条锦鲤,养了十年。它从这么大,长到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从手指头比到胳膊。他说,那条鱼,它认得我。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走过来,它就游过来。我伸手,它就拿嘴碰我。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说你不没用。他说,我没上班。我说你养鱼了。他说,养鱼不算。我说养鱼也是事。他说,养鱼算啥事?我说养鱼是养命。他说,养命?我说你养了十二条命。他说,啥十二条命?我说你那十二条鱼。他说,我养了二十几条。我说你养了二十几条命。他说,哥,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他跟我说,哥,我不是不想上班。我是上不了班。我说你咋上不了班?他说,我上过。我说你啥时候上过?他说,我毕业那年,我上过。我说你上了多久?他说,上了三个月。我说你上了三个月你咋不上了?他说,我受不了。我说你受不了啥?他说,我受不了坐办公室。我说坐办公室咋了?他说,坐办公室,你得坐着。你一坐坐一天。你坐一天,你啥也干不了。你就坐着。你坐着,你等下班。你等下班了,你回家。你回家了,你睡觉。你睡醒了,你接着坐。你坐了一年,你啥也没干。你坐了十年,你还是啥也没干。你坐了三十年,你退休了。你退休了,你啥也没干。你一辈子,你就坐过去了。我不想坐。我想干点啥。我想养鱼。我想种花。我想看它们长。我想看它们活。我想看它们生。我想看它们。我想看它们。
二舅坐在旁边,听着。他说,建军。刘建军说,爸。二舅说,你养鱼,你种花,我不拦你。刘建军说,嗯。二舅说,可你得有个事干。刘建军说,我养鱼了。二舅说,养鱼不算。刘建军说,养鱼算。二舅说,不算。刘建军说,算。二舅说,你这个人。刘建军说,你这个人。二舅说,你养了十二年。刘建军说,嗯。二舅说,你养了十二年你养出啥了?刘建军说,我养出鱼了。二舅说,鱼呢?刘建军说,在缸里。二舅说,缸里能卖钱?刘建军说,不能。二舅说,不能你养它干啥?刘建军说,我喜欢。二舅说,喜欢能当饭吃?刘建军说,能。二舅说,不能。刘建军说,能。二舅说,你这个人。刘建军说,你这个人。
我后来跟二舅说,二舅,你别管他了。二舅说,我不管他谁管他?我说他高兴就行。二舅说,他高兴我不高兴。我说你咋不高兴?他说,我养了他十二年。我说你养了他十二年他高兴。他说,他高兴我不高兴。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二舅,你听我说。他说,你说。我说你养了他十二年,他养了十二条命。二舅说,啥十二条命?我说他那些鱼。他说,鱼算啥命?我说鱼也是命。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我后来想,刘建军这个人,他是不是废了?他浙大研究生,他三十九了,他一天班没上过。他天天在家养鱼种花。他靠他爸妈养着。他爸妈七十多了。他爸妈走了他咋办?他没钱。他没工作。他没社保。他没老婆。他没孩子。他啥也没有。他就有那些鱼,那些花,那些笔记。他啥也没有。他。他。他。
可他高兴。
他坐在阳台上,拿着本子,写着笔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鱼在缸里游。他的花在盆里开。他写完了,抬头看看天。他说,哥,你看,今天天真好。我说嗯。他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鱼?我说像。他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花?我说像。他说,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说你不没用。他说,我没上班。我说你养鱼了。他说,养鱼不算。我说养鱼算。他说,算啥?我说算活着。他说,活着?我说活着。他说,哥,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他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皱纹,可好看。他三十九了。他没上过班。他养了十二年鱼。他种了十二年花。他写了二十几本笔记。他啥也没有。可他高兴。
你说,他废了吗?
他没废。他活着。他活着,他就值了。
你也是。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吗?他不上班。他养鱼。他种花。他看天。他高兴。你别管他。他高兴就行。他高兴了,他就好了。
你别管他。他高兴就行。
这就是我二舅儿子的事。浙大研究生,39岁没上过班,天天在家养鱼种花。
他没上过班。他养了鱼。他种了花。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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