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自称"彻底怀疑论者"的写实派小说家,最后却不得不承认:爸爸的鬼魂就坐在房间里。
邦妮·乔·坎贝尔(Bonnie Jo Campbell)在回忆自己创作新书《The Spirits》的过程时,讲了这么一件事。小时候她特别容易被吓到,家就住在吱呀作响、冒着气泡、幽暗潮湿的树林边上。夜里,妈妈会唱《The Unquiet Grave》——一首阴森的民谣,歌里年轻女子哀求死去的爱人开口说话。他确实开口了,效果相当瘆人。
但她长大后成了一个怀疑论者,清楚地知道:我们面对的最锋利的危险,来自活人,而不是亡灵。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小说家,专注于讲可信的人物、可信的情境里发生的可信故事。
一个写实主义者,撞上了鬼
正是以这样一个坚定的写实派身份,她开始写《The Spirits》(W.W. Norton,2026)。书里的主角是二十一岁的农家女孩惠特比修女(Sister Whitby),她觉得自己对父亲的惨死负有责任。(书名里的"spirits",最初指的就是她喝的东西。)
故事发生在圣诞前夜,也是那个暴风雨之夜九周年。惠特比家每个人对那晚的记忆都不一样,而且没人愿意谈起。
然后她卡住了:虽然这个关键事件是她自己设计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修女的记忆一团乱,而爸爸已经死了。
救赎当然在菜单上。墓地就在门外。她甚至把它叫做"密歇根版《圣诞颂歌》"。但她仍然抗拒任何鬼魂出场。她长期把超自然当作不可信的东西,心想:这场戏,不用这种花哨的设定也一定能搞定吧。
可是她跟角色们在桌边坐得越久,他们就越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而爸爸的鬼魂,就在房间里,无法否认。
一个写实派作家该怎么办?为了想清楚怎么往下写,她盘点了一遍文学史上的幽灵。
她盘点的那些幽灵
- 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一个霸道的大家长,故事一开始就登场,把整个行动推起来。他对小哈姆雷特的要求相当直白——"为他那桩最邪恶、最违背人伦的谋杀复仇",指的应该就是干掉叔叔克劳狄斯,也就是杀父凶手兼新任继父。读者可以追问这个鬼魂是"真的",还是哈姆雷特想象出来的。结果莎士比亚根本不用做决定,因为无论读者相信那是城堡庭院里的灵质,还是哈姆雷特那根一直扎着他的良心所投射出的心理产物,故事都成立。
- 班柯的鬼魂:在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里,只有刚下令暗杀他的、罪大恶极的那个人自己看得见。这场王室宴会本该是庆祝麦克白权力的场合,但这位道德正直的鬼魂一出现,一切都毁了。班柯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触发麦克白的崩溃。麦克白出于恐惧下令杀人,如今恐惧加倍回来了。跟爱发号施令的老哈姆雷特不同,班柯一根手指都没抬就完成了他的"闹鬼"——这就是一个位置摆得好的鬼魂的力量。
- 马利的鬼魂: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的故事发生在圣诞前夜,《圣诞颂歌》就已经在房间里弥漫了。狄更斯笔下的第一个鬼魂,是雅各布·马利的阴郁残影——那个"我戴着我在世时锻造的锁链"的马利。他阴郁,但死后道德品格大有改善:他坦率,只说真话。随后出现的三个鬼魂同样可信,信息也很清楚:斯克鲁奇必须在永恒的痛苦和甜蜜的救赎之间做选择。于是他一口气买了鹅、向小蒂姆敞开心扉、彻底改了自己的生意做法——这正是狄更斯希望他那些富有的维多利亚时代读者去做的,一个倡导社会变革的警示故事。
- 《宠儿》:她一直觉得托妮·莫里森笔下的这个女儿是所有鬼魂里最可怕的——一个被母亲、也被整个蓄奴社会亏待的存在。宠儿回来时是一股无法熄灭的力量,向塞丝索要越来越多的滋养和关注。这个鬼魂是个不讲究策略的复仇代理人,死亡没让她变聪明,只让她更强大。她回来向最爱她的人复仇,甚至引诱塞丝的情人发生性背叛。塞丝面对的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如果想在这场纠缠中活下来,她必须找到办法消化自己的罪疚,并与之共处。
- 《泄密的心》里的闷响:在坡的这篇故事里,我们始终没看见鬼魂,但显然,让那个无名凶手招供的地板下的敲击声,来自另一边。听起来像是鬼魂的好差事——逼有罪的人认罪。而坡,像所有伟大的恐怖作家一样,从不解释那阵闷响,任由谜团留着。
- 《林肯在中阴》:作家们常常把死后世界写成一个有序、有道德的地方,生前发生的一切在那里都会变得清晰。但乔治·桑德斯不这么干。他的中阴界挤满了困惑的人,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最后没有让修女"轻如羽毛"
在她自己的警示故事里,修女和斯克鲁奇一样需要救赎;过去的事让她变得尖刻、吝啬、总之不太好相处。但在《The Spirits》里,她必须走得更轻。
她设想了一下:如果修女从闷闷不乐的麻木中醒来,喊出"我轻如羽毛,我快乐如天使,我欢喜如(女学生),我晕乎如(醉酒的女人)。祝大家圣诞快乐!祝全世界新年快乐!"——那会是什么效果。
她知道自己这个圣诞故事需要一个圆满结局,但这样的顿悟会让读者把《The Spirits》扔进壁炉里烧掉,然后说一句"胡扯"。
所以她选择让不确定性本身成为故事元素:这一晚,这家人必须做的事,是一起把那个充满激情的模糊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拼出来。每个人都得参与,共同创造出那个能让他们走向未来的故事。读者和这家人一起得知真相——而且是在他们之外得知的。
一个写实派作家最终承认了房间里那个鬼魂的存在。她没有让鬼魂替她解释一切,也没有让主角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是让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留在原地,让活着的人自己去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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