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晕了二十年，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最开始晕的时候，我三十岁。那时候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站柜台，卖布。有一天正给顾客量布，忽然觉得脚底下晃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紧接着脑袋里嗡地一声，眼前发黑。我赶紧扶住柜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顾客说：“你脸色不好，歇歇吧。”我说没事，可能没吃早饭。

可从那以后，晕就缠上我了。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昏昏沉沉的晕。脑袋像被人灌了浆糊，不清亮，不灵光。走路发飘，坐着也发飘，只有躺下才好点。可躺久了又不行，起来的时候更晕。

我去镇卫生院看，大夫说是低血压，让我多吃咸的，多喝水。我照做了，没用。又说是贫血，开了补铁的药，吃了半年，也没用。后来去县医院，说是颈椎病，做了牵引，扎了针灸，好了一阵子，后来又犯了。再后来去市里，说是美尼尔氏综合症，开了药，吃了就管用，不吃就犯。

就这么晕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跑遍了能跑的医院，吃遍了能吃的药。中药吃了有几麻袋，西药吃了有几十种。偏方也试过不少，有人说吃天麻炖鸡，我吃了十几只鸡。有人说用银杏叶泡水，我喝了半年。有人说倒着走管用，我在院子里倒着走，摔了两跤。有人说吃芹菜根煮鸡蛋，我吃了三个月，吃得看见鸡蛋就反胃。

都没用。

晕了二十年，我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呢？

供销社后来倒闭了，我下岗了。下岗以后，我在家待了两年，什么都干不了，一晕起来天旋地转的，什么都做不成。媳妇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千把块钱，养着我和孩子。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里坐着，吃了睡睡了吃，心里那个滋味，比晕还难受。

后来晕得轻了些，我就出去找活干。可人家一看我那个样子，走路都发飘，谁敢要我？我只好去工地上打零工，搬砖、和泥、扛水泥。干一天歇两天，挣的钱刚够买药。

有一回在工地上，我正扛着一袋水泥上跳板，忽然一阵晕上来，脚下一软，整个人从跳板上栽下来。幸亏跳板不高，底下是沙堆，我摔在沙堆上，没伤着骨头，可把腰扭了。工头跑过来，说：“老张，你不要命了？你这个样子还来干活？”我说：“我不干活，谁养我？”

他叹了口气，说：“你回家歇着吧，工钱我照给你。”

我拿着那点工钱回了家。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媳妇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抹眼泪。我知道她心里苦。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好好的，在供销社上班，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现在呢？我像个废人一样躺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我真的想过，要不就这样算了。

可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土方法。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个土方法，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告诉我的。

那天我晕得厉害，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不敢动。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推着板车从门口过，看见我那个样子，停下来，问：“大兄弟，你咋了？”

我说：“头晕，老毛病了。”

他说：“晕了多久了？”

我说：“二十年了。”

他放下板车，蹲在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教你个法子，不要钱。”

我当时心想，又是什么偏方。我试过的偏方太多了，不差这一个。可我还是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回去，拿一盆热水，温度是你手放进去觉得烫但能忍住的那种。然后你把两只手泡进去，泡到手腕以上。泡着的时候，你别动，就安安静静地泡。泡到水凉了，你再拿出来。每天晚上睡觉前泡一次，泡完就上床躺着，什么都别想。”

我听了，觉得这也太简单了。泡手？泡手能治头晕？我试过泡脚，试过泡澡，从来没试过泡手。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你别不信。你这个晕，是上面的气下不来。你泡手，手上的经络连着脑袋，热水一泡，上面的气就往下走，走到手上，走到脚上，脑袋就清了。这叫引气下行。”

我还是半信半疑。可他说不要钱，试试也没坏处。

那天晚上，我烧了一壶热水，倒在盆里，试了试温度，有点烫，可手放进去能忍住。我把两只手泡进去，热水没过手腕，热乎乎的，有点烫，可又挺舒服。

我就那么泡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水慢慢变凉，我的手慢慢变红。泡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水凉了，我拿出来擦了擦。

然后我上了床。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快，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平时我得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才能睡着，可那天，一闭眼就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晕，可晕得轻了些。脑袋不像从前那么沉了，脚底下也不那么飘了。

我心想，可能是碰巧。可晚上我又泡了。泡完躺下，又睡得很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天天泡。泡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脑袋是清的。那种清亮的感觉，我二十年没有过了。

我不敢相信。我又泡了半个月，晕的次数越来越少，晕的程度越来越轻。从前每天晕，后来隔天晕，再后来一个星期晕一回，再后来，半个月晕一回。

一个月以后，我去赶集，走了五里路，回来的时候居然没晕。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稳稳的，脑袋清清的。我媳妇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说：“你怎么了？”我说：“我不晕了。”

她愣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个土方法，就是泡手。

后来我专门去找过那个捡破烂的老头，想谢谢他。可我找遍了镇上的垃圾站，都没找到他。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我一直没再见过他。

可他的话，我记住了。他说：“你这个晕，是上面的气下不来。泡手，就是引气下行。”

我后来琢磨，为什么泡手能治头晕？

我想了想，可能有两个道理。一个是物理的。手泡在热水里，血管扩张，血液往手上走，脑袋里的血液就少了一些，压力就小了。另一个是心理的。泡手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泡着，心也跟着静下来了。心静了，气就顺了。气顺了，脑袋就清了。

我晕了二十年，吃了那么多药，跑了那么多医院，花了好几万，都没治好的病，居然让一盆热水治好了。

你说这事怪不怪？

可仔细想想，也不怪。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很多都是不要钱的。喝热水，泡脚，早睡早起，都是不要钱的。可我们不信，觉得便宜没好货，觉得不要钱的东西不管用。我们宁愿花大钱买药，也不愿意试试那些不要钱的土方法。

我后来把这个方法告诉了很多人。

我媳妇的姐姐，也是头晕，晕了好几年。我让她泡手，她泡了半个月，好了。

我工地上那个工头，他老婆头晕，我让他回去试试，他试了，也管用。

我邻居老刘，六十多了，晕了十几年。我跟他说泡手，他说：“泡手？泡手能管用？”我说：“你试试，不要钱。”他试了，泡了一个月，说：“老张，还真管用。”

一传十，十传百。后来镇上好多人都知道这个法子了。有人专门来我家问我，我就跟他们说，回去烧盆热水，把手泡进去，泡到手腕，水凉了拿出来，泡完睡觉。

有人泡好了，来谢我。有人泡了没用，说：“老张，你这个法子不管用。”我说：“你泡了多久？”他说：“泡了三天。”我说：“三天哪够？我泡了一个月才见效。”他就不说话了。

其实这个法子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有的头晕是耳朵的问题，有的是颈椎的问题，有的是血压的问题。泡手能管一部分，不能管全部。可它不要钱，不费事，没有副作用，你试试又怎么了？

我今年六十了。二十年的头晕，好了十几年了。偶尔还会犯，可我不怕了。一犯我就泡手，泡完就好。

那个捡破烂的老头，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穿一件灰不溜秋的褂子，推着一辆吱呀吱呀响的板车。他蹲在我面前，说：“我教你个法子，不要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善意。一个捡破烂的老头，看见一个晕了二十年的人，把自己知道的一个法子告诉他，不要钱，不求回报，就是觉得能帮就帮一把。

这世上的好人，不一定都在大医院里。有时候，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比那些穿白大褂的还管用。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走几圈。然后烧一壶热水，倒在盆里，泡泡手。水热乎乎的，手泡在里面，暖到心里。泡完手，我擦干，开始一天的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的，可我不晕了。不晕了，就能干活了。能干活了，就能养家了。能养家了，心里就踏实了。

我媳妇说：“你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从前你总皱着眉头，现在不皱了。”

我照了照镜子，还真是。眉头展开了，脸色也好了，走路也稳了。

那个捡破烂的老头，他大概不知道，他教给我的那个法子，不只是治好了我的头晕。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很多事，不用花大钱，不用求人，自己就能解决。你只需要有人告诉你，然后你愿意试一试。

我现在也经常告诉别人这个法子。有人听，有人不听。听的人好了，来谢我。不听的人继续晕，继续花钱买药。

我不劝。我跟那个老头一样，只说一句：“你试试，不要钱。”

试不试，在你。

那天我在街上碰见一个人，他走路发飘，跟我当年一个样。我走过去，跟他说：“大兄弟，你头晕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晕了二十年，刚好了。我教你个法子，不要钱。”

他站住了，看着我。

我说：“你回去烧盆热水，把手泡进去，泡到手腕，水凉了拿出来，泡完就睡觉。天天泡，泡一个月。”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半信半疑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当年那个捡破烂的老头，蹲在我面前，跟我说：“我教你个法子，不要钱。”

这世上的善意，就是这样传下去的。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不要钱，不求谢。你好了，再去告诉别人。别人好了，再去告诉下一个人。

不需要感谢谁，只需要把这句话传下去。

“我教你个法子，不要钱。”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