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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

沈知意嫁给陆衍三年,默默忍受他心中装着白月光苏晚。苏晚失恋那夜,陆衍将她带回家过夜,沈知意递上离婚协议,陆衍却说“我心疼她你别闹了”。

沈知意心死搬离,陆衍签下协议。民政局门口,陆衍提起去年买的蓝宝石戒指,沈知意说“你晚了”,转身离开,终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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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裁缝铺的灯

离婚后第三周,沈知意从酒店搬了出来。

她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小公寓。两室一厅,一间睡觉,一间当工作室。楼下有棵歪脖子老榕树,树根把地砖拱裂了,下雨天积水,晴天落一地碎叶。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在楼下开了间裁缝铺。铺子不大,两台缝纫机,一墙的线轴和碎布头。周老太太戴着顶针坐在缝纫机后面,透过老花镜看人,眼睛弯弯的。

“姑娘一个人住?”周老太太一边给她登记,一边从眼镜上方打量她。

“嗯。”

“结婚没?”

沈知意顿了一下。

“离了。”

周老太太没再问。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钥匙柄上拴着一根红绳,磨得起了毛边。

“三楼,左手边。热水器要等一会儿才热,水管有时候响,别怕。”

沈知意接过钥匙,道了谢。转身要走的时候,周老太太叫住她。

“姑娘,被子带了没?天冷。”

“带了。”

“我那有新的棉花胎,去年弹的,你要用就来拿。”

沈知意看着老太太的顶针和满手的茧,鼻子酸了一下。

“好。”

搬进去那晚,她收拾到半夜。纸箱堆在客厅,衣服还装在行李箱里没拿出来。她坐在地板上,周围是拆开的胶带和泡沫纸,空气里一股新扫帚的干草味。

手机亮了。周漾发来的。

周漾:离婚证领了?

沈知意:嗯。

周漾:感觉怎么样?

沈知意想了想,打字:像是拔了一颗蛀牙。疼过去了,留了个洞。

周漾:那个洞会长好的。

沈知意没回。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阳台。公寓有个小阳台,铁栏杆生了锈,望出去是老城区的屋顶,一片一片的红瓦,高低错落。

远处有灯亮着,星星点点。

她忽然想起陆衍书房那扇窗。从那个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江景。晚上灯火通明,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光,一片连着一片。

她看了三年,从来没觉得那是她的风景。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好。新床垫太硬,翻身的时候弹簧嘎吱响。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楼下野猫叫,一次是不知道哪来的水管声,呜呜的,像人在哭。

早上六点她爬起来,洗了把脸,下楼买早餐。

巷口有家面线糊摊子,支着红色塑料棚,热气腾腾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看她站着犹豫,直接问:“加醋肉还是大肠?”

“醋肉。”

“五块。”

她端着碗坐在棚子下面的塑料凳上。面线糊很稠,醋肉炸得酥脆,泡在汤里吸饱了汁水。旁边坐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一边吃一边背单词。

沈知意吃了一口,烫到了舌尖。她嘶了一声,放下勺子。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陆衍第一次带她吃面线糊,是刚结婚那年冬天。他给她加了两份醋肉,说“你太瘦了”。她笑他土,说哪有加两份的。

他说:“我养得起。”

那时候她以为,养得起就是爱得起。

沈知意低下头,把碗里的面线糊一口一口吃完。汤底很咸,但她没剩。

吃完早餐,她去裁缝铺找周老太太拿棉花胎。铺子里挂满了改好的衣服,一件旗袍搭在架子上,深蓝色,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兰。

沈知意多看了两眼。

周老太太从后面出来,手里抱着一床棉花胎。

“喜欢旗袍?”

“好看。”

“那是给客人改的。”老太太把棉花胎递过来,“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做一件。”

沈知意愣了一下。

“不用,我就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也是喜欢。”周老太太坐回缝纫机后面,脚踩踏板,针头上下跳,“我这铺子开了四十年,做了不知道多少件衣裳。姑娘,喜欢的东西要说出来,憋着憋着就忘了。”

沈知意抱着棉花胎站在门口。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那些线轴上,五颜六色的。

她忽然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只说了句“我上去了”。

回到公寓,她把棉花胎铺在床垫上,重新套了被罩。棉花胎软软的,带着一股晒过的太阳味。

她躺下去,陷进松软的被子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

“知意姐,我是苏晚。”

沈知意坐了起来。

“有事吗?”

“我……我想跟你见一面。”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好。”

“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那家咖啡馆。”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楼下的裁缝铺里传来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像一只老钟在走。

她闭上眼睛,棉花胎的味道裹着她。很淡,很暖。

像一个很久没有过的拥抱。

第八章. 咖啡杯里的倒影

中山路的咖啡馆在一条老骑楼下。石柱上爬满三角梅,冬末了还开着,一簇一簇紫红色的花。

沈知意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奶泡已经消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放下来,脸色不太好,嘴唇干干的。

看见沈知意进来,她站起来,又坐回去。

“知意姐。”

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点单,她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你瘦了。”苏晚看着她。

“你也是。”

苏晚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指缘有些起皮。

“我搬走了。”她说,“找了个房子,在城东。一个月八百,合租的。”

沈知意没说话。

“陆衍哥不知道。”苏晚抬起头,“我没告诉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苏晚咬了一下嘴唇。

“知意姐,我那天给你发那张照片……是想让你知道他在找你。”

沈知意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的,但很清醒。

“我知道。”

“他每天下班都去那间客房待一会儿。”苏晚的声音有些哑,“他坐在床边,不说话,就坐着。有一次我路过,看见他在看你那本设计杂志。”

沈知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把书翻到你折角那页,看了很久。”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慢悠悠的。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自拍,笑声一阵一阵的。

“苏晚。”沈知意放下杯子,“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

苏晚摇头。

“我不知道。”她看着沈知意,“我只是觉得……我做错了一件事。”

沈知意看着她。

“陆衍哥对我好,从小到大,我习惯了。”苏晚的睫毛颤了颤,“我知道他有老婆,但我总觉得……他对我好是应该的。我失恋了找他,我难过了找他,我搬家找他,我生病找他。”

她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你。”

沈知意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接我回去,一路上都在跟我说你。”苏晚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你熬了醒酒汤,说你胃不好还等他等到两点,说你不喜欢他抽烟但他戒不掉。”

她抬起眼看着沈知意。

“他说这些的时候,眉头皱着。我当时没看懂,后来才明白——他在担心你生气。”

沈知意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他担心我生气,但还是把你带回家了。”

苏晚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信封,鼓鼓的。

“这是陆衍哥让我转交给你的。”苏晚说,“我没拆。”

沈知意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还有。”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信封上面,“这是他书房的钥匙。他说你的东西还在,让你有空去收。”

钥匙是铜色的,拴着一个皮质钥匙扣,已经磨得发亮了。沈知意认得那个钥匙扣,是她刚结婚时在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和那只抱枕上的猫一模一样。

她把信封和钥匙拿起来,放进包里。

“苏晚。”

“嗯?”

“陆衍的事,以后不用跟我说了。”沈知意站起来,“你自己好好过。”

苏晚看着她,眼圈红了。

“知意姐,对不起。”

沈知意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推开门走进骑楼底下。三角梅的花瓣落了一地,紫红色的,踩在脚底软软的。

走出去一段路,她靠在石柱上,从包里摸出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全是她。她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她睡着时缩成一团的侧脸。都是偷拍的,有些模糊,有些很清晰。

每一张背面都写了日期。

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结婚第一个月。最晚的一张是两个月前,她坐在阳台上发呆,头发被风吹起来。

信只有一页,写满了陆衍的字。

“知意,我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就是觉得你好看。后来照片越来越多,我放进了加密文件夹,和苏晚那些放在一起。但苏晚的照片是过去的,你的照片是现在的。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直到你走了。”

她翻到第二段。

“你走后我打开那个文件夹,把苏晚的照片全删了。我盯着你的照片看了一整夜。然后我发现,每张照片里你的表情都不一样。做饭的时候在哼歌,看书的时候皱眉,发呆的时候嘴角往下压。我看了三年,从来没注意过。”

第三段很短。

“戒指你看见了。我知道晚了。但知意,我不后悔买。”

信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一行字有些潦草,像是想了很久才写的。

沈知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在骑楼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泉州靠海,老城区离码头不远,这种味道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忽然想起来,陆衍曾经说过要带她去海边。说了两次。第一次是刚结婚,他说等春天去。第二次是去年夏天,他说等忙完这阵。

后来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

她自己去看了海。

结婚一周年那天,她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在崇武海滩上走了一圈。捡了两枚贝壳,拍了三张照片,当天来回。

回来的时候陆衍问她去哪了。她说逛商场。他说哦。

那两枚贝壳她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走的时候没带走。

沈知意掏出手机,把那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通讯录里陆衍的名字已经没有了,但号码她记得。

她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发完她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照片和信我拿了。钥匙改天还你。

陆衍没有秒回。过了很久,屏幕亮了。

陆衍:信你看了?

沈知意:看了。

陆衍:好。

就一个字。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陆衍:你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我浇水了。叶子黄了两片,我剪了。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盆绿萝。是陆衍公司搬家的时候别人送的,他不想要,她搬回了家。放在阳台上,一养就是两年。

她走的时候没带,也没想过它能活。

沈知意:不用浇了。

陆衍:已经浇了。

沈知意没再回。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束洋桔梗。白色的,和上次一样。

老板认得她,笑着说:“又来买花?”

“嗯。”

“这花好,花期长。养好了能开半个月。”

沈知意抱着花往家走。上楼的时候经过裁缝铺,周老太太戴着顶针坐在门口晒太阳。

“又买花?”

“嗯。”

“那个洋桔梗啊。”周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花语是啥来着?好像是……永恒的爱。”

沈知意顿了一下。

“老板说是‘不变的爱’。”

“差不多。”周老太太摆摆手,“都是说爱,没啥区别。”

沈知意抱着花上楼,把花插进玻璃瓶里。瓶子里还有上次那束,已经蔫了。她把枯枝抽出来,换了水,重新插好。

白色花瓣舒展开来,在窗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翻开便签簿。上一页还贴着“按时吃饭”那张,边角翘着。

她在新的一页写:沈知意,今天做了美式,很苦。但喝完了。

撕下来,贴在绿萝的花盆边上。

绿萝摆在阳台角落,叶子绿油油的。她凑近看了看,确实有两片剪过的痕迹,叶柄处留着斜斜的切口。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新长出来的嫩叶。

有点软。

第九章. 画不圆的那条线

沈知意的工作室开张了。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把公寓那间空房收拾出来,买了张二手绘图桌,一把靠背椅,一盏落地灯。墙上钉了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扎着几张草图。

她接的活不多,零零散散的。以前在公司,她负责的是大型商业空间设计,图纸画得规规矩矩,甲方说一她不敢画二。现在自己出来做,反而接了些小活。老城区一家书店要改阅读区,一对年轻夫妻翻新婚房,还有个做手工皮具的姑娘想把店面重新弄一下。

钱不多,但每张图纸都是自己想画的。

周漾来看过她一次。进门转了一圈,坐在绘图桌前的椅子上晃了晃。

“你这椅子不行,久坐腰疼。”

“先凑合。”

“我那儿有把人体工学椅,搬过来给你。”

“不用。”

周漾没理她,过了两天真叫人送了一把过来。椅子是黑色的,网面靠背,坐上去腰被托得稳稳的。

沈知意给她发消息:太贵了。

周漾回:从你律师费里扣。

沈知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画图。图纸上是一条弧线,书店阅读区的隔断。她想做成一本书打开的形状,弧度不能太圆,也不能太扁。

改了三版,总觉得哪里不对。

傍晚的时候她下楼买水,路过裁缝铺。周老太太正在裁一块布料,剪刀沿着粉笔线走,咔嚓咔嚓的,又直又稳。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进来坐。”周老太太头也没抬。

沈知意走进去,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铺子里挂着一盏白炽灯,光线发黄,照在满墙的碎布头上。

“画图呢?”周老太太问。

“嗯。有条线画不好。”

“什么线?”

“弧线。想做成一本书打开的样子,但太圆了像月亮,太扁了又不像书。”

周老太太放下剪刀,从桌上拿起一块裁好的布头。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剪刀沿着折痕剪了一刀。

展开来,是一条弧线。不是很圆,也不是很扁,刚好是一个翻开的角度。

“书翻开的时候不是圆的。”周老太太把布头递给她,“是顿一下再弯的。你画得太顺了。”

沈知意接过那块布头,看着上面那条弧线。确实,仔细看的话,中间有一段几乎是直的,两头才弯下去。

她站起来。

“周姨,谢谢。”

“谢什么。”老太太摆摆手,“你上去画吧,画好了给我看看。”

沈知意跑上楼,坐回绘图桌前面。擦掉原来的线,重新画。这回她想起周老太太剪的那一刀,中间平,两头收。线条落在纸上,像一本摊开的书。

很自然,很舒服。

她画完最后一笔,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照着榕树的枝丫投在对面墙上。

手机响了。周漾发来一张截图,是某个设计公众号的文章。

周漾:你上榜了。

沈知意点开看。是一篇关于新锐设计师的盘点,她的名字在最后一个。介绍很短,只提了她之前做的一个社区图书馆项目,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牙齿。

那时候她刚认识陆衍,还没结婚。

文章底下有人留言。她翻了翻,大部分是同行转发,零星几条评论。最后一条写着:这个项目我去过,里面的光设计得很好。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恍惚。

那个图书馆是她独立做的第一个项目。方案改了七稿,甲方差点换人。最后完成的时候,她在里面坐了一整个下午,看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挪到西边。

那时候她想,以后要做很多很多这样的空间。让人待在里面觉得舒服的地方。

后来结了婚,陆衍说家里不缺她那份工资。她没听,继续上班。但升了总监之后,画图的时间越来越少,开会的时间越来越多。

她渐渐忘了那个下午的光。

沈知意关掉手机,把画好的图纸收进文件夹。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缓了缓。

然后她走到阳台,给绿萝浇了水。叶子碰到手指,凉凉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盆绿萝。花盆边上的便签翘着角,字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她伸手把便签按平。

第十章. 他站在巷口

离婚后第四十五天,陆衍找来了。

那天沈知意正从书店改完图回来,手里抱着卷好的图纸,肩膀上挎着帆布包。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牌她认得。

她站住了。陆衍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衬衫。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更硬了,颧骨显出来,整个人像被削薄了一层。

他看见她,站直了身子。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先开口。巷口的风吹过来,把沈知意手里的图纸吹得哗哗响。

“你怎么找到这的。”她先说话。

“周漾告诉我的。”

沈知意皱了皱眉。周漾没跟她提过。

“你别怪她。”陆衍像是看出来了,“我求了她很久。”

沈知意把图纸抱紧了些。

“有事吗?”

“我来拿钥匙。”他说,“你说改天还我。”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但那只是随口一句话,她以为他早忘了。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拿钥匙?”

“嗯。”

沈知意看了他几秒,然后往楼上走。

“上来吧。”

陆衍跟在她后面上楼。楼梯很窄,水泥台阶,扶手上刷着绿漆。他的皮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很响。

到了三楼,沈知意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里面一股淡淡的木头和纸的味道。

陆衍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进来吧,不用换鞋。”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一张二手沙发,一张小餐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沈知意自己画的,铅笔速写,画的是一扇窗。

他看了那幅画很久。

“你画的?”

“嗯。”

“好看。”

沈知意没接话。她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把钥匙。铜色的,拴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

她走出来,递给他。

陆衍接过去,握在掌心里。钥匙扣上那只猫被他的手盖住了。

“你的东西还在书房。”他说,“衣服、书、那两枚贝壳。”

沈知意顿了一下。贝壳。

“贝壳你收起来了?”

“在书桌抽屉里。”陆衍看着她,“你走之后我整理书房,在床头柜找到的。两枚,一大一小。”

沈知意垂下眼。她以为那两枚贝壳早就被阿姨收走了,或者扔了。

“我改天去拿。”

“今天行吗?”陆衍说,“我开车来的。”

沈知意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以前那种疏离的客气,也不是在苏晚面前那种温柔。就是……看着她。

“陆衍。”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跑这么远,就为了送钥匙。”沈知意靠在门框上,“你可以叫快递。”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见你。”

沈知意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裁缝铺的缝纫机声,嗒嗒嗒,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陆衍开口,声音不高,“梦见你还在家。我下班回来,你在厨房炒菜,围裙系歪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你,你回头说‘洗手吃饭’。”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醒了,客房是空的。厨房也是空的。”

沈知意抱着胳膊,手指在手臂上收紧。

“陆衍,这些话现在说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楼下缝纫机的声音停了。巷子里有小孩在跑,笑声一路从巷口传到巷尾。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灰色的,旧了,边缘起了毛。

“你回去吧。”她说,“东西我改天自己去拿。”

陆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餐桌上。

是一盒草莓。红得发亮,码得整整齐齐。冬天的草莓,还是那家店。

“顺路买的。”他说,“你不收也行。”

沈知意看着那盒草莓,嘴唇抿紧了。

“陆衍。”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戒指放回去吗?”

他看着她。

“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沈知意说,“你买了戒指,但晚了整整一个月。你记不住我的生日,你只记得苏晚失恋的日子。”

陆衍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把我的照片存在加密文件夹里,和苏晚的放在一起。你以为我介意的是苏晚,其实我介意的是——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需要藏起来的文件夹。”

她抬起眼看他。

“你藏我,是因为你知道那些照片不该拍。你心虚。”

客厅里很静。草莓的甜味从盒子里渗出来,混在空气里。

陆衍站在那里,像被人抽掉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知意走到门口,拉开门。

“草莓拿走。”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他弯腰把那盒草莓拿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知意。”

她靠着门框,没应声。

“那个文件夹,我删了。”他说,“但你那些照片,我重新存了一份。放在电脑桌面上,没有加密。”

他没回头,声音被楼梯间的回声放大了一点。

“你信不信都行。”

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沈知意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巷子里。

她关上门,回到餐桌前坐下。桌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仿佛能看见那盒草莓留下的印子。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小小的盒子。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叹气。

第十一章. 那扇窗的光

沈知意去陆衍那里拿东西那天,是个周六。

她特意挑了上午。周末上午陆衍一般在家,但不至于像晚上那样让人不自在。

到了楼下,她站了一会儿才上去按门铃。门铃响了三声,门开了。

陆衍站在门口。他穿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梳,有点乱。看到她,他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沈知意换了鞋。拖鞋还是她以前穿的那双,浅粉色的,放在鞋柜最外面。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穿上了。

屋子里的摆设没怎么变。沙发、茶几、餐桌,连靠垫的位置都和走之前一样。只是茶几上多了个烟灰缸,里面按着几个烟蒂。

陆衍注意到她的目光。

“最近抽得多了点。”

沈知意没接话。她往书房走,陆衍跟在后面。

书房的门开着。她的东西被归拢在书桌旁边的纸箱里,三个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面贴了标签:衣物、书籍、杂物。

沈知意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箱子。衣服叠得很平整,连内衣都一件一件折好了。她认得这个折法,是她以前教陆衍的。刚结婚那会儿他连衬衫都不会叠,她手把手教了两次。

“谁叠的?”她问。

“我。”

沈知意顿了一下。陆衍叠衣服的习惯她知道,从来都是胡乱塞进衣柜,找的时候翻得一团乱。

她打开第二个箱子,书。都是她的设计类书籍,有几本夹着便签,是她以前做项目时贴的。翻开一本,便签还在,蓝笔写的注释也没动。

第三个箱子上面放着一个小布袋。她打开,里面是那两枚贝壳。崇武海滩的,白色带浅褐条纹,一大一小。

她拿起来,在手里握了握。

“贝壳我洗过了。”陆衍站在门口,“上面有沙子。”

沈知意把贝壳放回布袋,扎紧口子,放回箱子里。

“就这些。”

“嗯。”

她站起来。书房里的光线还是那样,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书桌上多了一盏台灯,是她走之后新买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电脑关着,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空的。

沈知意看了那相框一眼。

“原来那张照片呢?”

陆衍走过来,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在这。”

沈知意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照片。是他们的结婚照,在民政局门口拍的。那天拍了两张,一张贴在结婚证上,一张陆衍说要留着放书房。

照片上她笑得有点僵,陆衍微微翘着嘴角。背景是民政局的牌子,还有一棵开满黄花的树。

“为什么摘下来?”

陆衍沉默了几秒。

“你走之后我每天看着它。”他说,“越看越觉得……你笑得勉强。”

沈知意低头看着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确实在笑,但眼睛没弯。那时候刚领完证,陆衍接了个电话,是苏晚打来的。他走到旁边讲了十几分钟,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等。

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是挺勉强的。”她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递还给他,“扔了吧。”

陆衍接过文件袋,握在手里。

“知意。”

“嗯?”

“你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哭了。”

沈知意顿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说,“你走到街角的时候哭了。”

沈知意没说话。她抱着那个装贝壳的布袋,手指捏着袋口。

“我从来没见你哭过。”陆衍的声音有些涩,“结婚三年,你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因为你不看。”沈知意说。

她拿起纸箱,往门口走。箱子有点重,她抱得吃力,陆衍伸手要接。

“我自己来。”

她抱着箱子走到玄关,放下,换鞋。弯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了,是一张照片。

沈知意捡起来。陆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她的手机桌面,一张简单的图。阳台上那盆绿萝,阳光从叶子中间漏下来。

“你养的那盆绿萝。”陆衍说。

“嗯。”

“还活着?”

“活着。”沈知意把手机收进口袋,“比你养得好。”

她拉开门。外面走廊的灯坏了,黑乎乎的。她搬起箱子,往电梯走。

陆衍跟出来,站在门口。

“我帮你搬下去。”

“不用。”

“楼梯黑。”

“有灯。”

她按下电梯按钮,指示灯从八楼慢慢跳下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等,没人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知意搬着箱子进去。

转身按楼层的时候,她看见陆衍还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衍。”

“嗯。”

“那盆绿萝,你要是想养,我分一株给你。”

他愣了一下。

“不用。”他说,“你养着就行。”

电梯门关上了。

沈知意靠在电梯壁上,怀里的纸箱顶着她的小腹。贝壳在箱子里晃了一下,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她闭上眼睛。

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她搬着箱子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巷子口的榕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晃。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给周漾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意:你把我的地址告诉他了。

周漾秒回:是。我错了。但你见他之后没骂我,说明你没那么气。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又打了一行:他把我照片重新存了。没加密。

周漾:所以你看到了?

沈知意:没看。不想看。

周漾发了一个句号。

沈知意收起手机,搬起箱子往巷子里走。经过裁缝铺的时候,周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摘菜。看见她搬着箱子,招了招手。

“搬东西?”

“嗯。以前的。”

“那男的吧。”周老太太眼皮都没抬,“早上有个男的在巷口站了很久,往你窗户看。”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七点多。我开门的时候他就在了。穿个大衣,冻得缩脖子,也不走。”周老太太把一根烂菜叶摘掉,“后来八点多走了,车还停在路边,九点又回来了。”

沈知意没说话。

“是你前夫?”

“嗯。”

周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长得还行。”

沈知意笑了一声。

“周姨,我先上去了。”

“去吧。”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摘菜,嘴里嘟囔了一句,“长得还行,就是笨。”

沈知意搬着箱子上楼。三楼,十六级台阶,她歇了两次。

到了家门口,她摸钥匙开门。进门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拆开,把贝壳拿出来。

两枚贝壳在掌心里躺着,白色带浅褐条纹。她走到阳台,把贝壳摆在绿萝花盆旁边。

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阳光照在贝壳上,泛着温润的光。

第十二章. 海风灌满耳朵

开春的时候,沈知意接了一个海边的项目。

是崇武那边一家民宿的改造,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骆,皮肤晒得黑黑的,说话带着闽南腔。她看了沈知意之前做的那个社区图书馆,专门找过来的。

“我那民宿靠海,窗户小,光进不来。”骆姐说,“你帮我把光弄好。”

沈知意去看了现场。民宿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就在海滩边上。墙是老石头砌的,灰白色的,缝隙里嵌着贝壳碎屑。窗户开得又小又高,像碉堡的枪眼。

她站在屋里,往外看。海就在十几米外,浪花翻白,一波一波涌上来。

“窗户太小了。”

“我知道。”骆姐递给她一杯茶,“但石头墙不能乱开洞,会塌。”

沈知意在房子里走了一圈。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四间客房,顶楼有个露台,能看到整片海。

她站在露台上,风灌满耳朵,呼呼的。远处的海平线和天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

“我想把一楼那面墙换成落地窗。”她说。

骆姐皱了一下眉。

“那面墙是承重墙。”

“我知道。”沈知意蹲下来,指着墙根,“但这里有一道旧裂缝,从底到顶。说明墙本身已经受力不均了。我算过,换成钢架结构的落地窗,负荷反而小。”

骆姐看着她,过了几秒笑了。

“行。听你的。”

沈知意在民宿住了三天。白天量尺寸、画图、跟施工队对方案,晚上坐在露台上听海。天黑下来之后,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浪声,一阵一阵的。

第三天晚上,骆姐拿了一瓶酒上来。两个人坐在露台的椅子上,脚搁在栏杆上。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骆姐问。

“一个人。”

骆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她倒了杯酒递过去,沈知意接了。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沈知意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你信命吗?”骆姐忽然问。

“不信。”

“我也不信。”骆姐笑了一声,“但我信海。海不骗人。你站这儿看一天,它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沈知意看着远处的海面。月亮出来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摇摇晃晃的。

“我以前结过婚。”她忽然说。

骆姐没接话,只是听。

“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女的。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哭了他去哄,她生病了他去照顾,她失恋了他带她回家。”

她喝了一口酒。

“我一开始觉得能忍。后来发现,我忍的不是那个女的,是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心疼。”

骆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呢?”

“离了。”

“还疼吗?”

沈知意想了想。

“像拔了颗牙。”她说,“洞还在,但已经不影响吃饭了。”

骆姐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行。”

那晚沈知意喝了两杯,头有点晕。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浪声很近,近得像在耳朵里。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崇武海滩。

结婚一周年那天她来这里,捡了两枚贝壳。那天海滩上没什么人,风很大,她一个人沿着水线走,走了很远。

贝壳是在退潮的地方捡的,埋在沙里,只露出一个角。她把沙子拨开,两枚贝壳叠在一起。

那时候她想,要是陆衍在就好了。

他不在。

她把那两枚贝壳带回家,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没跟任何人提过。

现在那两枚贝壳摆在阳台的绿萝旁边,阳光照着,好好的。

沈知意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海风的味道。她摸出手机,屏幕亮了。

有一条消息,陆衍发的。

陆衍:你上次说分我一株绿萝,还算数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骆姐的米酒还在胃里暖着,海风从窗户灌进来,灌满了她的耳朵。

她打了三个字。

沈知意:算数。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海浪声一层一层涌过来,像大地在呼吸。

她闭上眼,睡着了。

那晚她梦见一扇窗。很大的窗,面朝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大片,暖融融的。

窗边有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

(全文剧终)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