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余杭百丈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学生们从望远镜前抬起头，问：“我们如何才能登上月球？”
这是近日在浙江山村发生的一幕：群山环抱之中，一个集装箱式天文台前，望远镜点燃了学生们的好奇心，也帮助他们迈出了科学探索的第一步。
学生们观测到的月球表面。受访者供图
关于“我们如何才能登上月球”，AI短短几秒就能给出答案。可知识背后，学生们的好奇心、持续追问的习惯与自主探索的能力，恰恰是AI无法给予、而科普着力培育的核心素养。
美国高中生沃尔夫·库基尔，在NASA实习时捕捉到反常信号，追问下去，最终发现首颗由TESS探测到的环双星行星TOI-1338b。这种追问精神，正在浙江的科普现场反复出现。
刚落幕的第二个全国科普月，浙江举办超10000场科普活动，贯穿其中的，是重追问、重过程、重探索的科普逻辑。
浙江省科协科普部部长龙爱民说：“科普不再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标准品，而是尊重个性、激发内驱力、培养探究精神的成长过程。”
当下，AI能秒回“十万个为什么”，科普又该怎么做？AI时代，浙江科普的三个转向，或许正是答案。
变革一：保持好奇心，不急着给答案
AI时代，大模型能在数秒内回答“十万个为什么”，知识和答案已不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十万个怎么办”。——龙爱民
2026年9月，全国科普月浙江主场活动现场人头攒动。
“公式之外”数学展的挂谷猜想展项前，五年级学生李睿站了十分钟，反复尝试不同的解法。屏幕上有一句话：“一根针在平面上转一圈，最少需要多大地方？”
第二个全国科普月，浙江学生们参观数学展。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没有公式提示，没有标准答案。
李睿转过头，对妈妈说了一句“我再想想”。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屏幕。一个学生，被一个问题留住了。
展板上，没有给出答案，却把“答案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留给了每一个来过的人。
被问题留住的，不只是在展项前。
第二个全国科普月期间，德清人邓立行与一只烂苹果的故事，再次出现在主场活动的视频《在“浙”里，参与科学》中。
2024年梅雨季，邓立行无意中发现家中一只烂苹果长出了小蘑菇。别人看到的是腐坏，她看到的却是一个“为什么”：“它为什么长蘑菇？长的是什么？能不能吃？”她把照片发到网上。
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科研人员看到后，派出团队取样，鉴定出这是特殊的白参菌。经选育，这种菌最终被端上了人们的餐桌。
故事没有到此结束。白参菌上餐桌后，邓立行开始留意身边那些“不对劲”的东西——阳台上花盆里冒出的不知名菌丝，菜市场里长得奇怪的蔬菜，她都会拍下来，查一查，问一问。
“我以前觉得科学是科学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她说，“现在我知道，好奇心人人都有，但只有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它才可能变成真正的探究。”
科普活动现场，像李睿、邓立行这样“多停留一会儿”的人还有很多。他们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就发现了身边的科学。
今年全国科普月，浙江科普展一角。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不急着给答案的，还有人工智能展区。
在全国科普月浙江主场活动“AI点亮生活”展区，一款AI导盲助视眼镜让不少人停下脚步——通过摄像头和端侧大模型，它能帮助视障人士避障导航。
但在展示现场，它不急着告诉观众“技术有多强”，而是让参观者戴上眼镜，在模拟障碍通道里自己走一遍。
眼镜只告诉试戴者前面有台阶，但是不会告诉他们台阶通向哪里。“想知道那边是什么——这个念头，就是好奇心。”龙爱民说，“科普要做的，就像这副眼镜一样，不是急着给答案，而是让好奇心多停留一会儿。”
在龙爱民看来，这正是科普要培育的能力：“AI时代，答案变得唾手可得，但提出真问题、思辨问题、追问下去的能力，才是科普真正要埋下的种子。”
变革二：科普融入生活，不只在教室
答案不在教室里，它在落叶下面、账单里面、一颗板栗的“育儿袋”里……在一切真实的生活场景里。——龙爱民
衢州开化中村乡源头里艺术村落，一场为期六天五晚的研学活动在秋假进行。三十多名学生走进山林，专注地观察着各类昆虫。
“我今天亲眼看到了肥角锹甲、独角仙、螽斯，也了解了它们的生活习性。”五年级学生胡熙卓兴奋地说。
记者问她，怎么发现这些昆虫？
胡熙卓说：“我在一片落叶下面翻到了螽斯，在树干上看到了独角仙，肥角锹甲是在朽木里找到的。”老师没有告诉哪里有昆虫，而是让她自己找。
这个话不多的小姑娘，说起发现昆虫的惊奇却停不下来。“研学老师从来不嫌我问得多。”胡熙卓笑着说。
同行的研学老师袁井泉，一路跟着学生们钻进山林，只在学生们围过来时，他才会打开AI大模型界面让他们自己提问，其余时间都在旁边看着。
问完，学生们又散开，继续翻找。等从山林里出来时，他们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发现的昆虫名字。
这样的科普研学，在开化乃至浙江已经常态化。
9月17日，钱江源生物多样性科普研学内容创作者大会在开化举行，“沈括科学传播学院青少年班”项目正式发布，量身打造适配不同青少年年龄段的“五色课程体系”。
浙江省科普联合会副会长王以淼长期推动科普研学，他说：“在开化，答案在落叶下面，在朽木里，在学生自己翻找的过程中。我们要做的，是把这片山林变成更多学生探究的起点。”
第二个全国科普月，浙江发布系列精品科普研学线路。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衢州开化之外，嘉兴海盐、杭州萧山也在把科普放进生活场景。
嘉兴海盐雪水港村把绿色低碳理念融入燃气账单——科学原理没变，但讲述方式变成了村民愿意接受的生活日常：“改节能灶省燃气钱，装光伏卖电赚钱。”村民在算账中弄懂了低碳原理，也看到了实惠。
杭州萧山三泉王村的60棵板栗树，去年开始，上海市民600元认养一棵，还能上两堂课，学习怎么打、怎么剥。村民一边教，一边讲板栗的门道：外面带刺的“刺球”不是果皮，是总苞长成的“育儿袋”，里面通常裹着两三颗栗子。
三个地方，三种做法。开化让学生自己在山林里找答案，海盐把科学翻译成村民算得清的账，萧山把植物学知识藏进一颗板栗的“育儿袋”里。但三个地方又做了一件相同的事情，那就是把科普从教室里搬出来。
据了解，像开化中村乡源头里艺术村落这样的科普研学村庄，浙江全省有95个，实现了“一村一教材”，让科学“在地化”。
变革三：AI当伴学，不是“报答案”机器
AI可以给答案，但提问的能力只能人自己长出来——科普要做的，是让AI当伙伴，不当答案机。——龙爱民
科普从教室里走了出来，走进了山林、账单和板栗树下。但AI时代，还有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AI随时能给出答案，科普还要不要用AI？又该怎么用？
龙爱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认为，科普不仅是教学生怎么用AI，而是让学生学会人机协同，用AI赋能思考。“AI应该在学生不需要时不打扰，在学生被卡住时提问引导。”
在求是AI探索馆，AI伴学引导学生们解决问题。受访者供图
今年全国科普月，浙江提出“AI伴学”科普模式——让AI成为科学学习的陪伴者，做到“有求必应、无事不扰”。“无事不扰”的背后，是科普工作者对AI边界的警惕：AI若直接给答案，学生还会自己思考吗？
一项研究发现，自由使用AI完成作业的学生，速度和正确率提升，但闭卷考试成绩明显下滑。学习需要“必要的摩擦”，卡住、试错、自查、纠错、顿悟，是大脑形成能力的必经之路。
通过观察、探索，学生们发明了输液警报器。挂盐水快结束时，警报器会发出提示声。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科学领杭”项目，正是“AI伴学”理念在学校的初步落地。首批试点之后，项目已扩至西湖、余杭、富阳三个区近180所学校，“AI伴学”在这里有了具体模样。
杭州文三教育集团《种植凤仙花》课上，几位学生发现自己的凤仙花一直没长出来，把问题抛给了AI学伴“小玩童”。“小玩童”没有直接解释原因，而是反问：“你们觉得，植物生长需要什么？你们给它的，够不够？”
学生被问住了，有的去翻课本找植物生长条件，有的蹲在花盆前一遍遍回想自己浇了多少水。第二天课堂上，科学老师葛鹏莉针对他们自己梳理出的疑问，深入讲解了植物生长所需的条件。
德清一名初中生用AI学伴研究“为什么蚊子总咬我”。他在房间和小区各放了一周诱蚊灯，每天记录蚊子数量，估计蚊虫密度，然后把数据交给AI。AI帮他分析规律，提示“可能和二氧化碳浓度有关”。
他接着自己设计对照实验，在两个相同的盒子里分别放入干冰和普通空气，观察蚊子的趋向，自己得出了结论。
关于凤仙花和蚊子的问题，AI都没有直接给答案。它只反问、提示，把“想”的部分留给学生——慢下来，思考才会发生。
学生们坐下来，与人形机器人互动。受访者供图
在龙爱民看来，AI能直接给答案，便利，也有风险——用得不好，替代的是学生的思考。审慎不等于退缩，浙江的探索，正是在这个边界上继续。
AI几秒钟就能答出“十万个为什么”，却答不出望远镜后面那个学生的追问。浙江科普想做的，就是让思考发生，让追问继续。“科普的本质，不是把知识装进谁的脑袋，而是让每一个人都养成探究式学习的习惯。”龙爱民说。
来源：潮新闻
责编：叶 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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