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了一个人。有几个月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床头灯刚打开,枕头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快递提醒,放丰巢柜三天了。我没点开。
“明天去办事处办离婚吧。”
她没说话。我以为她会解释,或者吵,或者哭。都没有。她只是把灯关了,问了一句:“你不想知道他是谁?”
我摇头。黑暗里她看不见,但我说了:“不用了。跟我没关系了。”
那张一米八的床,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躺一个小孩
然后我们就躺着。床是一米八的,我们各睡一边,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躺一个小孩。以前不是这样。什么时候变的我不知道。就像你天天走的那条路,也不知道具体哪一天开始路面多了条裂缝,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很深了。
我没睡着。她也没睡着。她翻了好几次身,每次都是往我这边翻一点,然后再翻回去。她的呼吸不太对,太均匀了,像在数数。我做了十年HR,听人说话听出来的毛病。撒谎的人会刻意让呼吸变均匀。
今天早上我六点半起来的,她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水声。我洗了脸刮了胡子,发现洗手池边上那块肥皂盒裂开了,按下去弹不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我掰了两下,就放着了。
出门等电梯,电梯坏了。检修牌子歪在一边,我走楼梯下去的。到三楼的时候有个人在我前面放了个屁。很响。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幸好他走在前面没回头。到了楼下,小区里的玉兰开了,花瓣落了一地。一个老头在拿扫帚扫,扫得很慢。
日子照常过,只是有些东西悄悄裂了缝
公司里一切照常。上午开了个会,下午签了几张单子。桌子上那盆绿萝我端到窗台上晒了晒太阳。午饭在楼下快餐店吃的,番茄炒蛋的番茄切太大块了,没吃几口。
晚上到家,她已经坐沙发上了。电视开着,在放购物节目。茶几上两杯水,她一杯我一杯。这个习惯我们保持了很多年,从租房子的时候就有了。我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是温的,刚好。
“明天你几点下班?”她问。
她没接话。电视里在卖按摩椅,一个老太太坐上去笑得合不拢嘴。那个广告播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卖出去多少台。
“你不想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她又问。语气很轻,听不出来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起来去阳台。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绕着树转圈,绳子缠了两圈。我看了很久。回屋的时候她已经把那杯水喝完了,我的还剩一半。她把电视关了,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太大,溅了一身。我拿毛巾擦了擦。毛巾是前年超市打折买的,边角有点起球了。
第二天是周六,办事处不开门
她起得比我早,在厨房煮粥。我闻到味道就知道是小米粥,里面加了红枣。她煮粥一直放红枣,我说过我不太喜欢红枣味,她说吃红枣好。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她给我盛了一碗。粥有点烫,我拿勺子搅了搅。
“今天去看看我妈吧。”我说。
她手里拿着碗,停了一下。“行。”
我妈住得不远,走十分钟。她这两年腿脚不太好,不怎么出门,在家看电视绣十字绣。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绣一幅牡丹,已经绣了一半,配色挺好看的。
“你们来了。”我妈头也没抬。“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葡萄,洗洗吃。”
她去洗葡萄了。我妈放下十字绣,问我:“你们最近怎么样?”
“嗯,最近胃口不太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又拿起了十字绣。她绣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什么都不问,这点我随她。
中午在我妈那儿吃的饭。她做的红烧排骨,我媳妇帮着打下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葱一个炒菜,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我坐客厅里看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按了一圈又按回来。
吃完饭我妈午休了,我们往回走。
“你妈膝盖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是那样,说变天就疼。”
“我看到小区门口新开了个诊所,回头带她去瞧瞧。”
她说“回头带她去”,用的是“去”,不是“我们去”。我注意到了,但没说。
她买的酸奶,还是我常喝的那个牌子
走到小区门口,她说要买点东西,让我先上楼。我在阳台上看到她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了个袋子。袋子里是一把青菜和两盒酸奶。酸奶是我常喝的那个牌子。她进了单元门。我回到客厅坐着。
她进门后把酸奶放冰箱里了,青菜放水池里泡着。
“你下午干嘛?”她问。
“去一趟学校,有点事。”
她出门以后我在家里转了两圈。客厅的架子上摆着一排书,很久没看了,落了灰。我找了块布把架子擦了一遍,擦完觉得没什么变化,灰好像还是那些灰。
手机响了一下。推销保险的。我按掉了。
阳台那盆绿萝一直在那放着,叶子黄了两片。这盆绿萝是搬家那年买的,当时小小一盆,现在拖了好长的藤。我没管它,又把布放回了厨房。
她走了以后家里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声音,嗡嗡的,一阵一阵。我以前没注意过冰箱有这么大声音。可能一直有,只是平时有人在,听不到。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从一个频道换到另一个频道,没有想看的。新闻在放什么地方修了条新路,画面是航拍,我不认识那条路。换到电视剧,两个人在吵架,我看了两分钟也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又换到纪录片,讲动物的,一头熊在河里捞鱼。看了一会儿,熊没捞到鱼走了。
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到了很多事情,但没有一件是完整的。比如我想到了刚结婚那会儿住的房子,六楼没电梯,厨房特别小,她在里面炒菜我得侧着身子过。那个时候她炒菜老是忘记开抽油烟机,油烟飘到卧室,被子一股菜味。
又想到去年单位体检,医生说我血脂高,让我多运动。我办了张健身卡,去了两次就没去了。卡还在钱包里搁着。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醒的时候天快黑了,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我妈发的,问我到家没有。一条是垃圾短信,卖房子的。我给我妈回了个“到了”。
我起身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面有一盒豆腐,半棵白菜,几个鸡蛋。我不知道做什么,也不饿。把冰箱门关上了。过一会儿又打开,拿了盒酸奶喝了。酸奶是凉的,喝下去胃有点不舒服。
窗外面有人放音乐,广场舞的那种节奏。天彻底黑了。对面楼里亮着灯,能看到有的人家在看电视,有的人家在吃饭。我拉上了窗帘。
她给自己下了碗面,我坐在对面看她吃
她没说什么,从冰箱里拿出那盒豆腐,给自己下了碗面。她吃面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坐着。她吃得很慢,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的。汤底是清汤,上面飘着几点葱花。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她没抬头。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没喝。我伸手把碗拿过来,放到水池里洗了。碗上有点滑,我洗了三遍才觉得干净。洗完了放在架子上,过一会儿又觉得没放对,拿下来冲了一遍,重新放上去。
她从客厅拿了睡衣去洗澡了。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案板上有一小块姜,干瘪了,不知道放了多久。我拿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扔垃圾桶了。然后把垃圾桶里的袋子系上,想着明天要记得带下去。
洗手池旁边有一根她的头发,长的,缠在水龙头上。我把它拿下来扔了。又看到一根,又扔了。后来水池边上没有了,我用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完灶台擦餐桌,擦完餐桌擦茶几。茶几上有个杯印,我用指甲抠了几下,抠不掉。
毛巾洗了,晾在阳台上。
做完这些我有点心慌,不知道想干什么。后来我坐到书桌前,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理,里面有前年的日历,过期的优惠券,各种名片。有一张电影票根,日期已经看不清了。还有一板感冒药,过期了。我扔了。
理到最底下,看到一个橡皮筋,上面缠着一根头发,她的。我把橡皮筋放回去了,抽屉合上。
她去洗澡出来了,头发湿的,搭着毛巾在肩膀上。
“你还不上班吗明天。”她问。
她进了卧室。我坐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桌上的台灯有点闪,可能是灯泡松了,我拧了一下,又好了。我把灯关了。
表格上她填了我的身份证地址,一字不差
她在客厅等我。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两个人出门,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去的。楼梯间有股潮味,墙上的涂料掉了几块。
路上没怎么说话。到办事处时,门口排了几个人。我们在后面站着。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表格,低头填。我站在旁边看,什么都没看进去。就觉得大厅的灯太亮了,照得人眼睛不舒服。
她填完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表格上她填了名字、年龄、结婚日期、身份证号。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在“配偶信息”那一栏,她填了我的信息。
所有信息都对。我的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我身份证上的地址和她填的不一样,她划掉重新写了正确的。
她怎么知道我身份证上的地址?我以前跟她说过一次,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看完了,把表格还给她。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凉的。她包里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眼屏幕没接,按掉了。我看到她手机壳还是去年我给她买的那个,红色,边角磨白了。
“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她说。
她把表格翻到另一面。那一面上有一些选项,她画了几个勾,然后把表格递给我签字。我签了。
办事的窗口叫到我们号了。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
“忘带身份证复印件了。”她说。
“那个人,其实也没有”
我们走出大厅。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红薯的味道很沉,甜得有点腻。
“你吃红薯吗?”她问。
她站在那儿没动。我也站着。旁边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一个一直在念叨“你这步走错了走错了”,另一个不理他。
“那个人,”她突然开口,“其实也没有。”
她看着那棵槐树,“我是说,我没想好。”她顿了一下,“就这些。”
我没说话。红薯摊的老板把炉子盖打开了,一股白烟冒出来。
她往前走了。我跟在后面。
那个表格没交上去。一直放在她的文件袋里,搁在鞋柜上。
这两天她没再提这事。我也没提。日子跟以前一样过。她早上煮粥,晚上看电视。我去上班,回来吃饭。茶几上还是两杯水。
昨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膝盖好点了,隔壁邻居给她拿了个膏药贴的。我说好。她又说,你媳妇那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腿怎么样。
今天下班回来,她在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她浇了水,把黄叶子摘掉了。我站在客厅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晚饭她做了个汤,冬瓜排骨。我喝了两碗。吃完饭她收拾桌子,我去把窗户关了,外面起风了。
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
“那个文件袋,”我说,“要放哪儿?”
她手上没停,过了一会儿说:“柜子里吧。”
我把文件袋从鞋柜上拿起来,放进客厅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有点卡,我推了两下才推严。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综艺节目在放什么比赛,一群人笑得很大声。她洗完碗出来,在茶几上放了一杯水,我的那杯。
她把遥控器递给我,说这个节目不好看,你换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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