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学与乡村治理(笔谈)
杨雪冬.乡村研究的推进与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自觉[J].乡村治理评论,2026,(1):7-20.
政治学作为一门学科,在当代中国的命运是紧紧与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联系在一起的。没有1978年启动的改革开放,就没有学科意义上的中国政治学。改革开放事业不仅为中国政治学的重建提供了有力的政治支持,也为政治学研究在中国的展开和发展提供了多样的实践场景和丰富的研究资源,中国政治学真正获得了一个奔赴现代化进程的大国应该给予的比较优势。
广大的乡村正是众多比较优势中的一种,也是最先为当代中国政治学的本土化发展提供了资源和场景。之所以这样说,根本原因在于中国的改革是从农村开始的,长期通过上层建筑来引导和调整经济基础的做法被果断停止,人民公社解体,村民自治的生发,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广泛推行,乡镇企业的兴起等新的变化,充分说明了思想解放和制度改革首先在农村产生了巨大的效果,需要给予理论上的解释。
对于学科恢复后,围绕党和国家中心任务,把学术研究重心放在政治体制改革这个宏观制度议题上的中国政治学而言,正是在鲜活的农村改革实践中,找到了理论落地的对象、理论问题产生的源头以及理论方法应用的场景。农村,这个国家治理的“边缘”场域,在中国政治学的发展扮演了出人意料的“中心”角色,产生了中国革命中“农村包围城市”的效应。何以如此?答案或许在于中国乡村的独特品格。乡村既是中国社会的基础单元,承载着数千年的治理传统;又是改革的前沿阵地,村民自治等重大制度创新诞生于此;更是国家治理的“接点”地带,正式制度与非正式制度、国家逻辑与社会逻辑在此交汇碰撞。这些特质使乡村成为中国政治学者观察政治过程、检验理论命题、提炼本土概念的“天然实验室”。
更为重要的是,农村社区和基层政权,作为“低端政治”,为研究者提供了容易进入,可以亲身参与的研究场域,政治学内生的实践性被激发出来,得以更充分地展开。同时,通过农村,研究者也可以更容易理解和握高度“同构化”国家政治的运行逻辑,实现“以小见大”的效应。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乡村研究的展开,标志着中国政治学在学术构建旨趣上实现了从清理经典理论、引介国外学说,关注宏观问题,到回到中国场景、研究中国实践,重视中微观研究路径的转向。
这种转变,也符合一个复建学科重建自身知识体系应该遵循的基本规律。早在1983年,中国政治学会首任会长张友渔在中国政治学会第二次学术讨论会上发言强调,中国政治学的发展不能先从构建体系出发,而应该从中国实践出发。在会上,张友渔提出,这是一个方法论选择的问题:
“即从体系出发,从已有的结论出发?还是从实际出发,从客观的需要出发?我认为,应该从实际出发,而不可以从书本出发,更不可以空想、想象出发。我并不是说,体系问题不需要研究,这是科学么,将来总得有个科学的体系。但我认为在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不忙于追求搞一个完整的体系。而是应当用较多的力量进行调查研究,摸清在我国实际生活中,哪些问题是急迫需要解决的,研究工作就在哪里开始。在实践过程中,随着情况的了解,认识的提高,经验的积累,规律的掌握,就可以逐步地自然地解决政治学的体系问题。这就是说,不要为体系而体系,花好多力量去搞这个东西,要先从解决问题入手,最后它就自然地成为一个完整的体系”。
在中国政治学的恢复与发展过程中,乡村扮演了三重关键角色:作为研究对象;作为理论场域;作为创新源头。这三种角色相互交织在一起,共同出现在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过程中,只不过在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组合,呈现出不同的样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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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作为研究对象
广大农村是中国的基本国情,也是中国政治学研究的重要对象和比较优势,不仅拓宽了中国政治学的研究领域,更重要的是拉近了政治学研究与研究对象之间的距离,使中国政治学能够通过农村回到鲜活实践的现场之中。
中国政治学恢复之初,研究重心天然地落在宏观制度层面的党政关系、政府职能转变、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完善、央地关系、干部制度等重大议题上。这一取向有其学科必然性和时代必然性。学科重建需要首先回答“政治学是什么?”“中国政治是怎样的?中国的政治制度是如何运作?”等基础性问题以及执政党大力推动的政治体制改革。然而,这一取向也带来了一个潜在局限:政治学研究的视野过多集中于“上层”,对“基层”政治的关注相对薄弱。
在农村改革过程中,尤其是1980年代中后期村民自治制度的确立,推动了农村基层民主自治的研究,有力地改变了这一格局。一批政治学者开始将目光投向村庄,在广大农村看到了中国民主政治建设的萌芽。他们发现,乡村是一个丰富的政治学实验室:权力如何产生(选举)、权力如何运作(治理)、权力如何被监督(村务公开)、国家与社会如何互动(乡镇与村委会关系),这些政治学的核心问题都在乡村场域生动地展开着。从宏观体制到基层治理的视角下移,使政治学研究从“应然”走向“实然”,从制度文本走向行动逻辑。
这一视角转换的意义在于:它使中国政治学获得了观察政治过程的“微观场景”。一方面,宏观制度分析容易陷入规范描述,也容易导致对制度运行的“同质化”判断,特别是对高层政治的“黑箱式”想象,难以洞察出制度的实际运作逻辑。另一方面,而对基层政权和治理研究通过追踪具体事件、观察日常互动、访谈行动者,可以呈现制度在“最后一公里”的实践形态,尤其可以呈现在中国这个单一制大国在治理过程中,地方的多样性既是制度运行“异质化”的原因,也是制度活力不断释放的基础性条件。
因此,对于乡村的研究不仅拓宽了政治学的研究对象,更重要的是推动了研究重心的转移——从讨论“制度是什么”、“制度建设如何重要”的规范分析,转向“制度如何运作”的机制分析。早期村民自治研究带有浓厚的制度描述色彩。研究者致力于介绍村委会选举的程序、村民代表会议的构成、村务公开的内容等。这类工作具有重要的基础性价值,但其解释力有限——它告诉我们制度“应该”如何运作,却难以解释为什么同样的制度在不同村庄产生迥异的后果。随着研究的深入,学者们开始追问:影响村民自治绩效的关键变量是什么?是村庄经济结构、社会资本、精英素质抑或是乡镇干预方式?这一追问将研究引向机制分析。
机制分析的核心是识别因果链条中的“中间变量”。例如,同样是实施“四议两公开”制度,为什么有的村庄真正实现了民主决策,有的村庄却流于形式?研究发现,村庄的“社会关联”程度是一个关键中介变量——在“熟人社会”特征较强的村庄,村民之间的信任和监督机制更为有效,制度执行的质量更高;而在“原子化”程度较高的村庄,制度容易沦为村干部的“单方操作”。这类发现超越了简单的“制度决定论”或“文化决定论”,揭示了制度绩效的条件性。
乡村研究推动的机制分析,对中国政治学方法论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使研究者意识到:好的政治学研究不仅要回答“是什么”,更要回答“为什么”和“怎么样”;不仅要描述制度规范,更要揭示行动逻辑;不仅要关注正式规则,更要分析非正式约束。这种从“描述”到“解释”的转向,标志着中国政治学从“法学主义”传统走向“经验科学”传统。
对农村的研究也使中国政治学与美国政治学在研究对象和研究取向上有了鲜明的分界。三农问题、农村的城市化问题、农民权益、乡村政权建设等问题,在中国政治学研究议程上始终占据着重要位次,维护农民权益,改善农民生活,推动农村问题的解决,是中国政治学始终追求的目标。相比之下,美国政治学对农村的关注,要么被纳入“农业政治”或“农场政策”的狭窄领域,要么作为“地方政治”或“社区研究”的附属议题,很少进入学科的核心讨论。即便是比较政治学中的“农民政治”研究,如詹姆斯·斯科特的“弱者的武器”、萨缪尔·亨廷顿的“农民政治参与”等等,也更多是将农民作为现代化进程中的“变量”来处理,而非将农村本身视为一个具有内在逻辑和独特价值的政治场域。
乡村研究使中国政治学与美国政治学在研究对象和研究取向上形成了鲜明分界,这一分界的实质,也是两种知识生产模式的差异。美国政治学的主流传统,倾向于将政治学建设为一门类似于自然科学的“硬科学”。在这一传统下,研究的核心任务是构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理论,而检验理论的标准是方法论上的严谨性——变量测量是否准确、模型设定是否合理、因果识别是否干净。研究对象的选择,服务于理论检验的需要:研究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哪个议题,取决于它是否为检验某个理论假说提供了合适的“案例”。在这一模式下,农村之所以很少成为核心研究对象,不是因为农村不重要,而是因为农村“不够典型”,难以纳入既有的比较政治分析框架。中国政治学经由乡村研究走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研究议程不是由理论驱动的,而是由问题驱动的,由政策实践驱动的。知识生产的目标不是构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理论,而是生成能够解释中国经验、回应中国问题,改进国家和地方政策的“有用的知识”。研究者的角色不是价值中立的“科学家”,而是带有明确价值承诺的“实践者”。费孝通的“志在富民”与张厚安的“理论务农”,正是这一知识生产模式的理念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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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作为理论场域
广大农村也是检验西方理论和方法的重要场域。作为后发现代化国家,包括政治学在内的中国社会科学诸学科都深受成熟的西方社会科学研究范式的影响和塑造。这套成熟的范式为中国学者提供了辨识问题,分析问题,进而形成结论的概念体系、基本命题以及研究方法,也将其潜在的价值立场渗透到研究过程之中,影响着中国学者对研究问题的取舍。其中,研究议程的设定以及研究结论的形成,甚至诱发研究的目标偏离,即为了在西方期刊发表而研究,为验证基于西方历史经验的理论判断而研究,为应用基于西方理论假设的研究方法而研究。
显然,中国广大而多样的农村,尤其是正在发生的深刻系统的变革,除了为检验西方理论范式提供了案例和场景外,更为走出西方理论范式提供了机会和条件。在以农村作为理论检验场域的学术实践过程中,中国的学术共同体增加了反思意识,并逐渐形成了调整和创新研究方法和研究路径的自觉。
中国政治学恢复初期,学科重建的一个核心任务是引入西方政治学的理论资源。从行为主义政治学到比较政治学,从现代化理论到民主转型理论,从理性选择理论到新制度主义,大量的概念、框架、范式被译介进来。这一引介工作丰富了中国政治学研究的理论工具箱,也带来了一个深层问题:这些在西方语境中生成的理论,能否有效解释中国经验?中国政治学发展是这些理论的延伸,还是对这些理论的发展乃至超越。
对中国农村政治和治理的研究的不断深入,使中国政治学者逐渐认识到,这些基于西方历史经验的理论在解释力上具有限度。以常用的“国家-社会”二分理论为例,该理论预设国家与社会之间存在清晰的边界和潜在的对抗关系。但在中国乡村,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远比这一图式复杂:村干部既是“代理人”(执行国家任务)又是“当家人”(代表村民利益),乡镇政府既指导村委会工作又干预村庄事务,正式制度与非正式制度相互渗透、彼此形塑。用这种二元分析框架分析中国农村,不仅难以捕捉现实的复杂性,反而可能遮蔽关键的本土特征。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多中心治理”理论上。该理论主张去中心化、分权化、多元主体参与,对“国家中心主义”持批判态度。但中国乡村治理的经验表明,“去中心化”并不一定是有效治理的前提,往往是治理失效的原因。随着农村改革的深入,社会利益的多元化和认识的差异化,更加需要“中心化”的治理。而执政党的统筹协调恰恰是整合多元主体、实现有效治理,避免治理失效的关键。这不是对西方理论的简单否定,而是在经验检验的基础上提出修正和补充。在中国语境下,治理的有效性可能不取决于“去国家化”,而取决于国家(及政党)以何种方式嵌入社会。
乡村研究不仅检验了西方理论的解释力,也检验着西方研究方法的适用性。定量研究方法、质性研究方法、混合研究方法等,在进入中国乡村场域时都经历了“本土化改造”的过程。以问卷调查为例。西方政治学中,问卷调查是测量政治态度、政治参与、政治信任等变量的标准工具。但在中国乡村实施问卷调查,研究者很快发现了一些“方法论陷阱”:农民对抽象的政治概念(如“民主”“权利”“参与”)往往缺乏清晰理解,直接询问这些问题可能得到“随口答”的无效数据;农民对“满意度”类问题的回答容易受到“顺从偏见”的影响,倾向于给出“满意”的回答;农民对涉及干部评价的问题往往谨慎保留,需要通过“投射技术”等间接方式进行测量。这些发现促使研究者反思:研究工具必须与研究对象的文化情境相匹配,简单的“拿来主义”可能导致“工具失灵”。
质性研究方法同样经历了本土化调适。参与观察是人类学的经典方法,但在中国乡村实施时面临特殊挑战:研究者作为“外来者”如何获得村民的信任?“参与”与“观察”之间的张力如何平衡?如何识别村民讲述中的“前台”与“后台”信息?经过长期摸索,中国乡村研究者发展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策略:长期驻村建立信任关系、通过关键人物“滚雪球”式进入田野、使用三角测量法交叉验证信息、注意观察非语言信息和“局内人”的实践知识。这些方法论的积累,不仅服务于乡村研究本身,也丰富了政治学研究的方法库。
笔者基于对农村和基层政治的研究,归纳了研究中国政治的三种路径:第一种是家乡化研究,就是将自己的家乡作为研究的对象。我自己的博士论文就是采取的这种方法。这种方法虽然进入门槛低,获得资料容易,也会因为卷入个人的情感而限制客观的判断。第二种是参与式观察,比如利用蹲点、挂职等方式深入到某个地方,参与到某个政策活动之中,既有“内部人”的参与便利,也能作为第三者去观察分析。但是参与式观察会遇到学术伦理问题。第三种是跟踪观察。可以选择一个或者几个地方采取定期回访的方式,进行长期跟踪观察。我曾经与德国学者就新农村建设政策的执行采取过这种方式。但这种方式所需时间和资金较多。这三种路径并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可以相互组合和补充使用的。田野调查也需要资料收集,地方志、组织史资料、地方党政公开的文件等都应该是我们收集分析的重要资料。在收集和使用过程中也要有保密意识。
更为重要的是,在农村研究中,由于与研究对象的能够密切接触,并建立信任的人际关系,所以可以破除制度规则对研究展开的约束,尤其能够了解到鲜活的政治现实。政治中的人不能简单地用“经济人”假设来框定,政治人的动机和激励因素更为复杂。在政治过程中,人的政治角色也是多样的,有决策者、政策执行者以及政策对象,而由于层次的变化,低层级的决策者也是政策执行者,高层级的政策执行者对于下级而言,也是决策者。这种多重角色的转化,往往会本来清晰的行为逻辑更为复杂。在中国的制度背景下,还可以将政治行为者区分为改革者、保守者、骑墙者、搭便车者、极端者,党员领导干部、党员、政治积极分子、普通群众等。上海人、东北人、浙江人、福建人、四川人等这样的地域身份也会给政治行为打上鲜明的烙印。
广大农民和基层干部的智慧和常识,也能弥补研究者的认识盲区,打破理论的教条束缚。常识是我们生活的基本遵循,常识中蕴含着人生智慧。尤其对于中国这样有着悠久政治传统,近代以来政治变动频繁的国家来说,政治常识不仅丰富,而且充满智慧。这些常识有不同的载体,有的是俗语顺口溜,有的是形象的比喻,还有的是酒桌上的段子。比如,“中央是恩人,省里是亲人,县里是好人,乡里是恶人,村里是仇人”讲的就是中国的政治信任差序格局,“党委说了算,政府算了说,人大说算了,政协算说了”揭示的是中国政治权力格局,“人多的会议不重要,重要的会议人不多;研究小事开大会,研究大事开小会;开会的人基本不干事,干事的人基本不开会”说的部分决策方式存在的缺陷。还比如政策制定中的“翻烧饼”现象,政策执行中的“打排球”,信访中的“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不闹不解决”,政策执行中的“一把手”现象(老大难、老大难、老大重视就不难)、以及干部选拔中的“无知少女”(无党派,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性)和“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政治常识是生活提供给我们的半成品的概念,如果再做学术精加工,很有可能变成解读中国现象非常好的概念,并具有很强的解释解释力和描述力。
进而言之,乡村作为西方理论和方法检验的场域,其深层意义在于推动了一种知识论立场的转变:从“理论优先”走向“事实优先”。在“理论优先”的立场下,研究者倾向于用既有的理论框架“裁剪”经验事实——符合理论的被纳入,不符合的被忽略或被解释为“例外”。这种研究进路容易陷入“理论拜物教”,使经验研究沦为理论的注脚。而“用中国事实检验西方理论”的进路,则要求研究者保持对经验的开放和敬畏:当事实与理论冲突时,不是削足适履地调整事实,而是追问理论是否需要修正甚至重构。
这一立场转变对中国政治学的知识生产具有革命性意义。它意味着中国政治学不再满足于做西方理论的“消费者”和“应用者”,而是开始成为理论的“生产者”和“贡献者”。乡村作为这一转变的“试验场”,其特殊价值在于:乡村距离西方理论的“原产地”最远,理论移植中的“水土不服”最为明显,因此理论反思和创新的空间也最大。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有学者提出:中国政治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不是“另起炉灶”的民族主义诉求,而是知识生产的内在规律使然——任何有生命力的知识体系,都必须建立在“经验—理论”的反复对话之上。中国乡村治理的丰富实践,为这一对话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经验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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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作为创新源头
政治学作为一门强实践性学科,从来不是沉湎于逻辑推演的理论建构,而是对现实的理论反映,甚至是对实践的理论引导。脱离了生动的现实,忽视了丰富的实践,政治学就会蜕化为玄学,失去其存在的意义。广大农村正是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源头活水,深厚土壤,不断催生出具有解释力的标识性概念,推动着中国政治学的自觉自省和自强。
标识性概念是自主知识体系的“最小单元”和“认知锚点”。没有原创性概念,就不可能形成有影响力的理论范式。对中国农村政治和治理研究已经产生了一批具有解释力的标识性概念。例如,“乡政村治”是张厚安在1996年提出的经典概念,用以概括村民自治实施以来中国乡村的基本治理模式:乡镇作为国家基层政权,村委会作为群众自治组织,二者共同构成“有中国特色的农村治理模式”。这一概念之所以具有标识性,在于它准确捕捉了改革初期中国乡村治理的制度特征,并且为后续研究提供了一个可对话、可批评、可修正的分析框架。
“压力型体制”是荣敬本、杨雪冬等学者提出的概念,是基于对中国农村基层政治调查而提炼的。用来揭示在现代化赶超过程中,地方和基层政府的行为逻辑。为了完成上级政府布置的各种发展任务,它们通过层层分解、量化考核、排名通报、“一票否决”等方式,形成一种在各领域各部门都出现的“自上而下”的压力传导机制。这一概念揭示了中国行政体制的一个核心特征,即通过政治激励和行政问责实现“压力驱动”的治理模式。它之所以具有标识性,在于它超越了具体政策领域,捕捉到了一种普遍性的制度逻辑,可以广泛应用于分析环境治理、精准扶贫、信访维稳等多个领域的现象。
此外,“半熟人社会”(贺雪峰)、“社会化小农”(徐勇)、“行政吸纳社会”(康晓光)、“嵌入式治理”等概念,都是在中国乡村经验基础上提炼的标识性概念。这些概念的共同特点是:它们既扎根于中国经验,又具有超越具体情境的分析潜力;既是对中国现象的命名,又具有与普遍理论对话的可能性。
这些概念的生成,基本上都遵循着一条从经验到概念的“转化通道”:
第一步是“陌生化”——悬置既有概念,回到经验现场,发现“令人惊讶”的现象。
第二步是“命名”——赋予现象以概念形式,使其可以被识别、讨论和检验。
第三步是“抽象”——从纷繁复杂的经验中提炼出“理想类型”,使其具有超越具体情境的解释力。
第四步是“对话”——将概念置于既有理论脉络中,检验其增量贡献,在学术共同体的批评中不断精炼。
在基于中国实践场景的标识性概念不断积累的基础上,分析中国政治的范式也在从“国家—社会”二元框架走向“政党—国家—社会”三分框架。在西方政治学传统中,“国家—社会”关系是分析治理问题的基本框架。这一框架预设国家与社会之间存在某种清晰的“边界”,治理被理解为二者之间的互动、博弈、妥协,理想的治理(善治)则是双方的协同合作。这一框架具有强大的解释力,但也存在一个深层预设:国家与社会是相对分离甚至潜在对抗的。这一预设与西方历史经验密切相关,但能否有效解释中国经验?
中国的现实对这一预设提出了挑战。首先,在中国,国家与社会并不是分立甚至对抗的,现代社会是在现代国家的观照下发展起来的。尤其重要的是,在当代中国,国家与社会之间还存着一个重要的政治实体——共产党。作为执政党,中国共产党与西方通过资产阶级代议制选举获得国家政权的政党不同,它是通过领导武装斗争获得政权的,并通过改造社会、嵌入社会,实现长期执政的。因此,在中国,政党不仅是国家机器的“操作者”,更是一个广泛嵌入社会的组织化力量。党通过其基层组织网络,可以在国家正式制度与社会内生秩序之间发挥“接合”作用。以“党建引领”为例,党组织在乡村治理中扮演的角色不是简单的“控制”,而是组织、动员、协调、服务、整合等多种功能的复合。将政党纳入分析框架,才能更准确地把握中国乡村治理的独特逻辑。
这一理论突破的意义不仅在于“增加一个变量”,更在于重构了分析的层次。“政党—国家—社会”框架提醒我们:在分析中国治理问题时,不能简单套用西方“国家vs.社会”二元框架,甚至直接采取其蕴含的对抗性预设。在中国语境下,国家与社会是相互嵌入的,政党又在二者之间扮演着链接与转化的角色,是国家治理和社会自治展开背后的“元治理者”。它不直接掌握并运用国家政权,而是通过多种组织化方式(党组、领导小组、委员会等)来统领国家政权的运行。对于社会,它并不把自己等同于其中的一元而是作为引导者(先锋队),通过组织和理念引领着、掌控着社会,以培育社会组织、吸纳社会精英、引导社会参与等方式,塑造着社会的自组织能力。这一“赋能型治理”模式,与西方治理理论中“去国家化”的预设形成鲜明对照。
这些基于中国农村政治和治理实践的概念和理论框架,也面临着是否具有超越中国语境的普遍意义的质疑?换言之,它们是“地方性知识”,还是对普遍政治学知识的贡献?
这一问题涉及对“普遍性”的理解。在传统知识论中,“普遍性”往往被等同于“西方性”——一个理论如果被西方学界认可,就被视为“普遍”的。如果源自非西方经验,则容易被归为“特殊”的或“地方性”的。这种知识论上的“西方中心主义”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学者反思和批判。
一个更具建设性的立场是:普遍性知识不是某种文明的“专利”,而是在多元经验的对话和竞争中逐步生成的新的认识形态。每一个文明的经验都可以贡献出具有普遍意涵的知识——只要这些知识能够超越原初语境,解释更广泛的现象。中国乡村治理研究的贡献,不在于提供“关于中国的知识”,而在于提供“从中国经验中生长出来的、具有解释力的分析工具”。
以“行政吸纳社会”为例。这一概念最初基于对中国社会组织的观察,但它揭示的现象——国家通过吸纳社会精英来增强治理能力——并非中国独有。许多后发展国家都面临类似的“国家能力”与“社会活力”之间的张力,“行政吸纳”作为一种治理策略,具有跨国的比较意涵。同样,“压力型体制”揭示的“压力驱动”治理模式,也可以与“委托—代理”理论等基于个体理性选择的理论展开对话,并应用到分析众多后发现代化国家在赶超过程中的政策选择和政策执行。
这意味着,基于中国农村的理论贡献,不在于提供“另类的”中国知识,而在于参与普遍政治学知识的共同建构。从“地方性知识”走向“普遍性理论”,需要完成两个转换:一是从“描述”到“抽象”——从具体现象中提炼出具有普遍潜力的分析范畴。二是从“比较”到“对话”——将本土概念置于跨国的比较分析中,检验其解释边界和适用条件。这一工作才刚刚开始,但方向是明确的:中国政治学的自主知识体系,不是自我封闭的“中国特殊论”,而是在开放对话中生成的“中国贡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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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余 论
政治学作为一门实践性强,与研究对象高度互动的学科,其知识体系的构建,不是单纯依靠理论演绎实现的,更需要通过对政治现象的分析和政治实践的总结提炼完成。中国农村改革与中国政治学学科恢复同时开启的,并给予了后者有力的实践支持。在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过程中,农村扮演了三重关键角色:它既是政治学研究的重要对象,拓展了学科的研究疆域;又是检验西方理论与方法的场域,推动了学术共同体的反思与研究路径的重构;也是中国政治学理论自觉和原创知识生产的重要源头,催生着具有解释力的标识性概念和本土化理论建构路径。
乡村在中国政治学恢复和发展中扮演的三重角色——研究对象、检验场域、创新源头,并非彼此分离,而是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正是因为乡村成为中国政治学的重要研究对象,学者们才得以在那里检验西方理论和方法;正是在检验中发现了理论与经验的张力,才激发了理论自觉和原创知识的生产。这是一个从“观察”到“检验”再到“创造”的完整循环,也是中国政治学从“输入式”知识生产走向“生产式”知识生产的微观历程。
中国农村正在经历着深刻而全面的变迁。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城乡融合的加速、数字技术的渗透、人口结构的变化,都在重塑乡村治理的基础条件。这些变化既为乡村治理实践带来新挑战,也为理论创新提供新机遇。如果说三十年前乡村治理研究的使命是“让中国政治学看到基层”,那么今天的使命则是“让世界政治学看到中国”——不是提供某种“异域风情”的中国故事,而是提供具有普遍解释力的中国理论。
在田野中发现概念、在经验中提炼理论、在实践中检验知识——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中国政治学走向世界的必经之路。乡村治理研究的经验表明: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既不可能是“无中生有”的创造,也不可能是“西方理论+中国例子”的拼凑,而只能是在深耕本土经验的基础上,经过“经验—理论—经验”的反复循环,逐步凝练出既能解释中国、又能对话世界的理论范式。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乡村不仅是中国政治学研究的“富矿”,更是中国政治学走向世界的“起点”。
作者简介:杨雪冬,清华大学政治学系系主任、长聘教授。来源:《乡村治理评论》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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