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评价过几位古人,给了一个很高的说法,把柳下惠称作圣之和者。可这个被孟子抬得这么高的人,一辈子在鲁国只做过一个小官,还三次被罢免。他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老是待不住。

一、士师是个什么官

柳下惠本名展获,字禽,是鲁国的公族后代。

他做过一个职务,叫士师。

士师管的是刑狱,审案断罪一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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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鲁国的官僚体系里,这是个不算大的官。上面有司寇,有执政的卿,士师只是其中一环。

他被称为柳下惠,是因为住在柳下这个地方。

惠是他死后的谥号。一个人以居地加谥号留名,说明他的官位实在不重要,只能靠德行被人记住。

鲁国当时是周公之后,礼乐制度保存得比较完整。

可到春秋中期,朝政已经由几家大族把持。公室的权力被分掉,真正说话的是季孙、孟孙、叔孙这几家。

在这样一套体系里,一个管刑狱的小官,位置相当微妙。

他既要办事,又要面对上面各家的意见。断案稍有不合某些人的意,就可能被拿掉。

《论语》里有一句话,直接点出了他的处境,叫柳下惠为士师,三黜。黜就是罢免。

三次被撤职,说明这不是偶然,是反复发生的事。一个能被人称作圣之和者的人,为什么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不稳,被连着撤了三次。

鲁国的这几家大族,各有各的地盘和军队。国君的权力被挤到一边,真正决定人事的是卿族。一个管刑狱的官,夹在这几家中间,断案要顾及谁、不能得罪谁,都是学问。

士师这个职务还有一层难处。案子断下去,总有一方不满意。得罪人的差事,谁做都吃力,何况上头还有几家大族随时能插手。

柳下惠能在这样的位置上待下来,靠的是他的名声。一个不偏不倚的人,哪怕被撤了职,别人也说不出他贪赃枉法。他的清白,本身就是他还能被再次起用的原因。

被撤职又复职,前后三次。这个循环本身就说明,鲁国朝堂离不开他这样的人,可又容不下他不肯让步的脾气。用他是因为他有本事,撤他是因为他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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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黜

被撤了三次之后,有人忍不住问了他一句话。这个问话和回答,被记在《论语·微子》里。

问的人说,你就不能离开鲁国吗。

这话问得很实在。既然在这里做不下去,换个国家不就行了。

春秋时期,士人四处流动是常事,孔子本人就周游过列国。

柳下惠的回答是,用直道去侍奉人,走到哪里不会被罢免三次;如果用枉道去侍奉人,又何必离开父母之国。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他知道自己被撤,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不肯弯。

他也知道,如果肯弯,那在鲁国就够了,根本不用走。

换句话说,他把自己被罢免这件事,看成了一种必然。在哪儿都一样,因为问题出在他自己不肯改。

既然如此,离开也就没有意义,反倒丢了留在故乡的好处。

这个选择里有一种很硬的坚持。他不打算换地方,也不打算换性子。罢就罢,撤就撤,他还是留在这里。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官位始终停在士师这个层级。三次被撤,说明他在这个位置上,和上面的人始终谈不拢。

一个不肯让步的人,在权力结构里是很难往上走的。

他的三黜,与其说是委屈,不如说是他早就想清楚要付的代价。

柳下惠的名声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传开了。齐国、鲁国之间有些棘手的事,会想到拿他的信誉来做担保。前面那个鼎的事就是例子。

一个人的信誉被邻国当成凭据,这在当时不常见。名声不是虚的,是能抵押的东西。柳下惠不肯用它,正因为知道它值钱。

他这份信誉,靠的不是会说好话,恰恰是靠不肯说假话。齐君信他,是因为知道他不会替鲁国遮掩。这种人,别国也乐意相信。

所以孟子的那个评价,其实有很实在的根据。和不是和稀泥,是长年累月对自己严格,才换来的那份让人放心的分量。

鲁国的卿族之间也在互相斗。季孙、孟孙、叔孙三家既有共同的利益,也有各自的算盘。在这种局面里做事,光有本事不够,还得会站位置。

柳下惠偏偏不是会站位置的人。他断案只认理,不认人。这样的人在太平年月还算是个宝贝,在权力交错的朝堂上,就成了碍事的存在。

三、孟子为什么给他那么高的评价

到了孟子那里,柳下惠被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孟子说,柳下惠是圣之和者。

和,是温和、能容的意思。

孟子给伯夷的评价是圣之清者,给伊尹的是圣之任者,给孔子的是圣之时者。柳下惠能和这几位并列,可见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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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还解释了他为什么算和。他不因为国君不好就觉得羞耻,不因为官小就推辞。

被弃用不怨恨,处境困窘也不忧愁。

跟乡里人相处,自在得舍不得离开。

最要紧的是那句话,大意是你是你,我是我,哪怕有人在我身边不拘形迹,又怎么能把我弄脏。

这句话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他不会因为周围的人怎样,而改变自己。

孟子还说,听过柳下惠风范的人,心眼窄的会变宽,刻薄的会变厚道。这就是和的力道,不靠强硬,靠自身的样子去影响别人。

后人最熟悉的一个说法,是柳下惠坐怀不乱。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其实出现得相当晚。

更早的记载里,只说他和一个女子同在门下避雨,同衣而处,别人却不怀疑他。这是长年积攒的信任,不是某一次的考验。

还有一个故事也值得一提。齐国向鲁国要一只名鼎,鲁君拿假鼎去应付,齐君说除非柳下惠说这是真的。柳下惠不肯说。他宁可让国君交出真鼎,也不肯拿自己的信誉去做交易。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柳下惠就不只是一个被罢官三次的老好人。他的和有原则撑底。他对人宽容,对自己却不宽容。三黜是代价,圣之和者是评价。这两件事出在同一个人身上,恰好说明古人评判一个人,看的不是他做了多大的官。

后人对柳下惠的想象,越来越偏向一个温和的道德榜样。这种形象方便流传,却容易把那点硬气磨掉。

真正难做到的,不是对人和气,是在被人反复否定之后,还不对自己认定的那条道生气。

他的选择放在今天看,也还成立。一个人被反复否定,还能守住自己认定的那条道,这份定力比才华更少见。

他的遭遇也说明了一件事。春秋时期的官场,已经开始从讲规矩转向讲关系。一个人的正直能不能保住位置,要看上面那几家愿不愿意容他。

如果柳下惠当年肯稍微弯一下,他能不能做到更高的位置?又值不值得?

1. 《论语·微子》

2. 《孟子·万章下》

3. 《吕氏春秋·审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