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为了发展生产,除了种植经济作物外,还准备开发新的致富道路。那年各连队的领导干部在团部集中开会,钱团长动员大家献计献策。

指导员胡振林在会上表示可以去找煤矿,理由是在霍拉山南边有许多矿产资源,已经开采出煤的有恰尔巴格煤矿、塔什店煤矿和巴州煤矿,那么在霍拉山北麓也应该可以挖到煤。还听说霍拉山北面生产队的老乡曾经在山谷里捡到过煤块,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个露天煤矿。

会上大家都怀着美好的愿望,表示可以试试。这就更增强了胡指导员的信心。

胡指导员从团部开会回来,立即成立了探矿小组,抽调农业班班长刘志雄担任组长,我和邵玉瑶、李明珠、柴栋和王春煊等人参加。我们又从团部领回采矿用的电雷管、炸药和导火线,其它挖掘工具也一应准备齐全。

我的弟弟克耀听说我要去找煤矿,特地从上海图书馆借了地质类的图书寄来给我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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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

临出发前,胡指导员给我们作了动员,他说:“我们努力一点争取早日找到煤矿。你们吃住在外面肯定辛苦,需要什么尽管提。找矿期间粮食不定量,白面、食油放开了吃。”胡指导员说的话,在粮油不足的年代,无疑是一个最让我们激动的消息。我们全都信心满满。

到了霍拉山下,我们住在蒙古族老乡达瓦家里,达瓦还未成家,与父亲住在一起。我们去了他们非常高兴,达瓦的父亲让我们睡在土炕靠近炉子那一边,说:“靠近炉子暖和一些。”

我环顾了房间里面除了一个大火炕,上面有两件当被子用的老羊皮,墙上挂了一个大麻袋,据说里面装的是馕,是他们父子俩的口粮,还有两把坎土曼。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家具。在那个年代,两个壮劳动力竟会穷得家陡四壁,这样的日子怎么过?

我们安顿好后,当天下午就进山探寻煤矿。

远远看去霍拉山云雾缭绕如诗如画,走进山谷顿时觉得阴冷潮湿。只见陡峭的悬崖上爬满了藤蔓,谷底是一片原始森林,我们沿着放羊的小道往大山深处走去,路的两边布满了荆棘。

刚走进山谷,一大群野鸽被我们惊飞,躲在山崖上的鹞子突然冲向鸽群,一只被啄受伤的野鸽从空中摔了下来,落在李明珠的脚边,他拾起野鸽说:“开门红啦,我们有肉吃了。看起来找矿很有希望啦。”刘志雄说:“这与煤矿有什么联系啊?”李明珠说:“鼓鼓劲呀。”刘志雄说:“你要有劲,就到那边山上去看看。”

路边是一个小山峰,山坡上老乡放羊的小道蜿蜒向上,李明珠沿着山路飞奔而去。

我看那山峰非常陡峭就说:“很危险啊!”刘志雄说:“这家伙从小爬山,能着咧。”

我们正讲着话,李明珠已经爬上峭壁向我们招手。他回来后说:“我看这个地方风景很美,但是不会有煤的。”

刘志雄说:“你怎么一会儿鼓劲,一会儿就丧气啦!即使没有煤矿我们也要找个遍,不然胡指导员的‘放开了吃’不吃白不吃啊。”

我们在山里探寻了几天一无所获。只见到一个被废弃的六棱水晶石矿洞,里面大颗粒的水晶石已经被开采完。我在里面挖到一小块布满小水晶的石头,似一座小小的水晶石假山,我用杨树木雕了一个底座,把水晶石假山放在上面,回去后放在宿舍里,成为一个很好的装饰品。后来在回上海探亲时我把它送给弟弟留作找矿的纪念。

胡指导员与老乡生产队联系,找来一位维吾尔族老汉,据说是他在山里捡到过煤块。他还牵来三匹马,胡指导员让我和刘志雄跟随老乡去探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骑着马往霍拉山进发,由于老乡只会说一点点汉语,我和刘志雄骑着马跟在老乡后面一路无话。

到了山脚下,晨曦初露,但是山北还没有大亮,山谷里雾气茫茫。我们沿着溪水前行,陡峭的山谷两边林木苍翠,峭壁上的青苔又湿又滑,路越来越难走,有一段陡坡只能攀岩向上,我们汗流浃背艰难地跟上老乡。我很惊讶马的攀岩能力,这几匹马的个子虽然小,爬山却轻松自如。

上到半山,忽然看见一条平坦的柏油马路。刘志雄说:“不对呀,怎么有公路了?”我们与老乡沟通了半天,才弄清楚他是要翻越霍拉山,带我们到山南边的塔什店煤矿厂去。老乡没有搞清楚我们是在找煤矿,他以为我们是去买煤,真是误会一场,只能返回去了。

这时天已经傍晚,很快就会看不见山路,老乡挥着手对我们说:“忙,忙啊!”(维吾尔语:走,走啦!)随即他骑上马就走了。我们骑马紧跟在后面颠簸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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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直的悬崖

下山的路更难走,几近垂直的山路我都不敢往下看,骑在马上由马自己找路,人往前倾斜几乎要掉下马背。

天渐渐地暗下来,一会儿就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山谷里水流声与野鸟凄厉的叫声混在一起,让我胆战心惊。在那么险峻的山路上行走,不知道马是用眼睛还是用鼻子探路。

我闭着眼睛紧紧地抱住马脖子,心悬在半空中,感觉像在天空中飞翔。遇到陡坡时,那马用两只前蹄支撑着保持平衡,像滑滑梯似的从悬崖上一路往下滑。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马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时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恐惧,听马由命吧。

直到我们回到了驻地,我还惊魂未定。后来听达瓦说,那几匹马都受了伤,后腿和臀部流了血,皮和毛刮掉了不少。

经过那次遭遇后,胡指导员再也不敢造次。他向团部报告后,由团部生产股参谋选定地点让我们炸孔开挖。

我们把人员分成两组,每天扛着大锤和钢钎,钻炮眼炸石头,弄得灰头土脸,回来后用山泉水洗漱擦身。时间一天天过去,那段时间的生活虽然艰苦,好在粮食没有定量,我们放开了肚子大吃大干,一个月的粮食半个月就吃完,让连队的上士陈德苏大吃一惊。

调到林园三连后,我们好像还没有吃过一次肉,刚到霍拉山时曾经煮过一只野鸽吃,每人才分到一块肉。现在每天看到天空中大群的野鸽,让我们垂涎欲滴。

一天我和邵玉瑶轮到在家做饭,邵玉瑶说:“我们有现成的炸药雷管,去炸几只野鸽让大家开开荤。”我说:“好!大家的体力消耗那么大,是该打打牙祭啦。”

那时为了安全,炸药、电雷管和电池是分开保管的,我保管着雷管,柴栋保管干电池。早晨大家出工时,我问柴栋要了电池。

于是我和邵玉瑶准备起来,将小石子混在炸药包里,装上电雷管后埋在麦场地下,用麦草将电线伪装起来,把电线另一头拉到房间里,又在周围撒一些包谷粒,我们就在房间里张望,只要野鸽一落下就接通电源,到时炸死的野鸽一定是一大片,今天晚上大家就等着吃鸽子肉吧。嗨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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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野鸽

那些野鸽原本都是在麦场上栖息,我们在安装炸药时它们飞走了,从上午一直等到傍晚野鸽再没出现,不知道它们躲在哪里。当我们收走了炸药电线,它们就回来了。

第二天我们如法炮制,把电线伪装得更好一些。它们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等到天黑,我们垂头丧气地收走了炸药电线,它们却像扫雷的工兵一样大模大样地飞回来,并把地上的包谷粒吃得干干净净,在麦场上昂头挺胸来回飞舞,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似乎在嘲笑我们。我们忙得精疲力尽,咽着口水看着野鸽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啊。

再说开挖掘进毫无结果,挖出的黑石头堆满了山坡。胡指导员到山上来看后沮丧地说:“团长规定了时间,再没有发现煤就让我们撤回去。”

如果这样,胡指导员想搞多种经营的计划就会中止,我们的辛劳前功尽弃。

胡指导员问我们:“挖出来的黑石头像不像煤?”刘志雄说:“这哪像煤啊,石头比煤重多了。”他又问:“要是混点煤在里面,能不能看出来?”我们都哈哈大笑说:“你这领导想搞什么名堂?!”他拿了半筐黑石头呆了半天也不说话,等送粮食的马车回去时,他跟着上士陈德苏坐着马车回去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回到连队,在伙房的煤堆里真的拿了一些煤块混在黑石头里送到团部。

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钱团长就骑着马兴高采烈地来到我们的工地察看,看完后黑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就回去了。

当我知道胡指导员这样做是为了延长开挖时间探寻煤层,我顿时觉得他太可爱了。他是真心想把这件事情做好,如果在黑石头的下面有煤层,现在放弃太可惜。

可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这件事非同小可。在那个年代任何小事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去‘上纲上线’,现在胡指导员已经不是学生,在上课时可以淘气,可以随口说‘1减2不够减!’,任何玩笑都会因此而付出代价。这时他才明白闯了祸,把事情闹大了,他很沮丧。本来他是可以说清楚的,但是钱团长走得太快,他再也。 没有解释的机会。我们听从钱团长的决定,停止钻探,撤回了连队。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胡指导员积极想办法挽回。他让我业余时间试种蘑菇,还和我一起在老营房里搭建菌床;

“一百号”收割结束后,他又抓紧农时,在这块土地上又播下了一茬荞麦......

我知道他在努力,然而这些努力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终于有一天,一纸调令把胡振林调到农业四连担任仓库保管员。汪继民从团部调林园三连接任政治指导员。

临走前他苦笑着问我:“小董,你是了解我的,我辛辛苦苦地工作,是不是为了连队?”他不无委曲地说:“山沟沟里就这么一点条件,要让我早出成绩快出成绩,我能怎么办?”

胡指导员从团部宣传股调到林园三连,团部对他是充满希望的。他是林园三连第一任指导员,是开连元勋。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他曾经有过抱负,也有成绩,得到过荣誉。如果说连队的发展没有他的功劳,那也有他的一份苦劳,他的委屈无人知道,心里的酸楚都堆在他的苦笑里了。

因为找煤,蒙古族老乡达瓦成为我的好朋友。他每次到公社或进城路过我们连队,就会把毛驴车拴在路边到我家里息脚。

一天半夜,达瓦敲开我的家门,黯然地说:“家里的驴娃子刚生下,我养不活它,给你喂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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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娃子

他临走时,我把自己做的一个方桌送给他,说:“以后我再帮你做几个凳子,你已经成家了总要有一个家的样子。”

以后那头小毛驴一直跟着我。跟着我去挑水,看着我在屋外的灶台烧火做饭,跟着我去学校上班又自己回去。它常常跟着我的一双女儿到渠边玩耍,我女儿拔草,它在一边啃草,回来后看女儿用草喂猪。高兴时它会‘啊呜、啊呜’地叫个不停,在猪圈边乱蹦乱跳,甚至会跟着女儿走进房间,调皮的劲头不亚于一个小男孩。

一天我正在学校教课,小毛驴突然掀开门帘闯进教室,慌慌张张地对着我“啊呜、啊呜”地乱叫,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惹得学生们哈哈大笑。下了课,毛驴还在门口等着与我一起回家。

邻居告诉我说,我的大女儿睡午觉醒来,见家里没人,敲碎了玻璃窗,从里面爬了出来,还好身上没有弄伤。大嫂刘兰英抱着我的女儿过来说:“她站在门口哭,光着脚连鞋子都没有穿。”

我恍然明白,毛驴到教室里来叫唤,是向我报信。我看着那头竟然通人性的毛驴,心里非常非常感动。

白天,我将毛驴放在外面自己找食,晚上煮些苞谷糊糊喂它,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头威武的公驴。

有一天,我从团部回来,邻居张榴根说:“你的毛驴跑啦,它跟着一辆车往霍拉山去了。”我说:“大概是达瓦的毛驴车吧。也好,回去后毛驴母子团聚,它也能够干活了。”

毛驴走后,我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经常会想起它。

过了几天,张榴根在我门口喊:“毛驴回来啦,我把它拴在门外了!”从山上跑回来有二十多里路,毛驴呼呼地喘着粗气,它看到我一副兴奋而又开心的样子,令我大为感动。

它,俨然成为我们家不可缺少的一员。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带着全家和邻居吴健强的儿女吴晓和吴昕,一起到林园三连的一片沙枣树林前玩耍,让两家的儿女拍张合影。谁知那头毛驴挤到中间来,怎么也赶不走。我说算了,在一起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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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吴昕、董炯、董岭、吴晓,后排:夏士澄

我把小女儿董炯抱到小毛驴的背上,她双手拽紧拳头挣扎着不肯骑。小女儿胆小,毛驴小的时候她还会喂它食,现在毛驴长得比她高,她连碰也不敢碰,我就抱她下来站在边上,她还是拽紧左拳紧张得要哭。吴昕懂事,她拉着董炯说:“不用怕,毛驴老实的。”

我的大女儿董岭兴高采烈地骑在毛驴上,妻子夏士澄怕她摔下来,过去扶着。在对镜头时,毛驴的两只耳朵耷拉着,甚至还露出小女孩那种腼腆的神色。当我说‘大家笑一笑’时,毛驴突然竖起耳朵,挡住了吴晓的半边脸,让我猝不及防。

原本准备重新拍一张,无奈毛驴窜到一边,欢快地尥着蹶子,再也不肯过来拍照,分明是在告诉我:拍过啦,拍过啦!你说神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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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留下了四个孩子的合影。

改革开放后,达瓦承包了一片林场,他的父亲饲养了一群羊,他们家的日子过得逐渐好起来。达瓦的妻子是一位非常美丽善良的维族姑娘,她帮着达瓦一起打理林场。结婚时,达瓦问我要了一个小闹钟,说有了钟就不用看太阳了。

1981年的夏天,达瓦赶着车拉来满满一毛驴车的木料说:“这些小木料烧火有点可惜,你有手艺拿去做东西吧。”为此,我忙了整整一个暑假,唐小毛还和我一起拉大锯,蒋方龄、瞿永明也帮着锯木头,为林园三连的许多老职工打造家具。那年连队小卖部的售货员盛锡根结婚,我还帮他做了一套新婚家具。

在我调回上海的前一天,邻居何永其对我说,他的弟弟刚到公社三大队落户,很需要一头毛驴拉车。我说:“正好啊!毛驴我也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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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驴要离开啦

毛驴被拴上笼头后,像是知道我们要分别,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愿不从的神色。当它被小何牵走时,真的是一步三回头,那种恋恋不舍的样子,惹得我们全家人的眼睛都是湿湿的。

(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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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作者简介:董克荣,1944年出生。1964年高中毕业后支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二十一团,曾当过农工、团宣传队演员、炊事员、文化教员、小学校长。1981年回上海在街道集体单位当营业员。1985年考入上海大学政治学院,毕业后调区集体事业管理局工作。曾担任区人大代表、上海市侨联委员、区侨联副主席。曾在《上海新闻晨报》、《新民晚报》、《上海侨报》、《上海法制报》、《经济时报》、《书评报》、《中国仪电报》、《南市报》、《南市外贸报》、《计划管理通讯》、《浦江同舟》、《国家安全通讯》、《黄浦侨音》、《花溪》、《炎黄子孙》等报刊和杂志刊登文章200余篇。2004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