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人办八十大寿,本来是件天大的喜事,谁能想到,席上一句童言无忌的话,把满堂宾客吓得魂飞魄散。成都西郊松鹤楼里,一位九十二岁的老爷子,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从椅子上缓缓飘了起来,脚不沾地,悬在半空。这邪门一幕,至今没人说得清是真是假。
事情是这样的。李老爷子整八十,四世同堂,家里决定把寿宴办得风风光光。老爷子那身子骨,啧啧,羡慕不来,眼不花耳不聋,走路带风,早茶一顿能炫三笼包子,下棋还能赢小年轻。亲戚朋友加熟人,拢共一百来号人,把那家三层老馆子包圆了。我是跟着我妈去蹭席的,论辈分管寿星叫姥爷,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在成都就算一家人。
下午四点到场,馆子里已经闹哄哄像赶场。老爷子往二楼太师椅上一坐,暗红唐装,胸前一朵大红花,笑得满脸褶子,活脱脱一尊弥勒佛。儿孙们排队磕头敬茶,他挨个发红包,手稳得很。我也蹭了个厚红包,推都推不掉。六点开席,门口鞭炮炸了三分钟,菜跟流水似的往上端,气氛热得烫手。
变故出在七点四十分。
主桌边坐着几个老战友,八九十岁的年纪,耳朵背嗓门大,聊天跟吵架似的。周老爷子九十二,比寿星还大两岁,正眉飞色舞讲当年朝鲜战场上的事,讲着讲着端起杯子站起身:“老李,咱们这些老骨头,见一面少一面喽!”俩老头碰杯,一口干了,各自坐下,接着夹菜。谁也没觉得有啥不对劲。
过了两三分钟,李老爷子的重孙女,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忽然指着隔壁桌喊:“那个爷爷咋个在飘啊?”她妈斥她别瞎说。小丫头犟得很:“真的!他脚没挨地!”一桌人哈哈笑,说娃娃眼睛净。周老爷子自己也乐:“小姑娘,爷爷是喝飘了嘛。”
笑声还没落地,他儿子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着他爸的脚,嘴唇直打颤。
满堂几百道目光齐刷刷扫过去,一下子鸦雀无声。周老爷子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筷子,脸上挂着笑,人却离了椅子,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寸一寸往上浮。三寸,五寸,一尺。坐姿端端正正,手还保持着夹菜的姿势,就这么悬在了半空。有人筷子掉地上,有人嘴里含着菜忘了嚼,有人举着手机愣是忘了按。
李老爷子反应最快,起身去拽老友的脚踝,纹丝不动。他儿子疯了似的扑上去抱腰往下压,又叫来三四个壮汉一起使劲,白搭。老人已经升到两尺高,脑袋快顶上吊灯了。有人拨120,有人拨110,有人念阿弥陀佛,有人扑通跪下磕头。好好的寿宴,眨眼乱成一锅粥。
乱糟糟里,李老爷子反倒静了下来。他盯着悬在半空的老伙计看了半晌,冒出一句:“老周,你是不是还有啥话没说完?”
悬着的老爷子低下头,脸上的笑一点点散了,眼神发怔,像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张开嘴,这回全场都听清了——
“我忘了跟她说对不起了。”
她是谁?是周老爷子的老伴。老太太三年前走的,脑溢血,说没就没了。走的前一晚,老两口还为点鸡毛蒜皮拌嘴,老爷子倔得像头牛,到死没松口认错。葬礼上他一滴泪没掉,打那以后整个人就蔫了,天天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一下午。整整三年,连老伴的坟头都没去过一趟。
话音落下,老人像泄了气的气球,慢慢悠悠落回椅子,稳稳当当。他左右看看,一脸懵:“咋了嘛?你们围到我做啥子?”他儿子抱着老爹哭得撕心裂肺,老爷子拍拍他后背:“哭啥子嘛,老子还没死。”
席照常开,人心早散了。有人说是神仙显灵,有人说是集体撞邪,有人说老人吃错了药。可一百多双眼睛都瞧得真真儿的,心里都有杆秤。李老爷子端起酒杯,闷了半天,冲着天花板举了举:“老伴,我也敬你一杯。”仰头干了。
第二天一早,周老爷子让儿子开车带他上了坟,在老伴墓碑前坐了整整一上午,说了啥没人知道。听讲他头天晚上洗了个澡,三年头一回,一觉睡到大天亮。李老爷子呢,照旧喝早茶吃包子,还赢了一盘棋,别人问起昨晚的事,摆摆手:“过去了,不提了。”可我妈说,那天夜里,老爷子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好久,她端茶过去,看见他偷偷抹眼泪。
怪不怪?真怪。信不信?各人心里有数。可这故事真正戳人的,不是飘不飘,是那句压在心口整整三年的“对不起”。老话讲,冤家宜解不宜结,最难解的疙瘩,是自己跟自己较的那股劲。多少人都是这样,跟外人和和气气,跟最亲的人反倒拉不下脸,总觉得来日方长,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那晚回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对不起。”她愣了半天才问咋了。我说没啥,就是想说了。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笑着骂我傻孩子。我听出来了,她嗓子在抖。
人这辈子,谁心里没悬着几件事?没说出口的道歉,没来得及的告别。别等它们自己浮上来逼你,趁人还在,趁话能说,今天就拨那个电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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