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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八年,大明朝廷发行了纸币。

桑皮纸,青色,一尺长六寸宽,四周刻着龙纹。上头六个大字:大明通行宝钞。中间画着十串铜钱,一串一百文,十串就是一贯。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杀气腾腾: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没错,赏的是银子。

朝廷给告发者开价,用的都不是自己刚印出来的那张纸。这事儿从一开始就透着点古怪。

按朱元璋定的规矩,这一张纸等于铜钱一千文,等于白银一两,等于黄金四分之一两,还能换米一石。明制一石约一百二十斤,够一家人吃些日子。

听着挺实在。唯一的毛病是,这张纸背后一两银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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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七年,朝廷设了宝钞提举司,第二年正式开印。这是中国纸币史上票幅最大的一张,长三十六厘米,宽二十二厘米左右,比现在的A4纸还短不了多少。

往前倒几十年,元代的“中统钞”是有准备金的。全汉升的研究里写得清楚,元初规定丝钞每千两可以兑换五十两银,民间拿纸币去换,扣掉百分之二的手续费就能换到真银子。这套“丝银本位”撑住了元初的币值。

大明宝钞没学这一手。它从一开始就没建任何准备金,币值的依据不是国库里的银子,是朝廷的面子:朝廷说值多少,就值多少。客观说,朱元璋也有他的难处。明朝刚立国,金、银、铜都缺。当时一年铸钱大约一亿九千万文,全国人口约六千万,摊下来每人三文。这点钱要撑起一个国家的买卖,确实不够用。加上他生在元朝、长在元朝,用惯了钞票,登基之后沿袭旧制,也是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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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真不知道滥发会出事,那倒冤枉他了。元末钞法崩坏、物价飞涨的场面,他是亲眼见过的。问题在于,知道归知道,架不住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宝钞最要命的设计在这儿:老百姓可以拿金银去换宝钞,却不能拿宝钞换回金银。有进无出。这是一张单程票。

洪武九年,朝廷还补了个《倒钞法》,设行用库回收破损的旧钞。听着是便民的好事,可官府换钞要收一笔工墨费,等于把旧钞的价码又往下压了一截。本意是让人放心,结果反倒是旧钞比新钞贬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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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那几年,朱元璋还算克制,发行量没超过过两百万锭。到洪武十九年之后,闸门就彻底拉开了。洪武二十三年,一年就印了一千四百万锭。做个对比,元代最初发行的纸币只有二十万锭,后来大多也控制在一百五十万锭以内。

钱不够花,那就继续印。洪武二十七年,朝廷连铜钱也禁了,诏令写得一点不含糊:限半月内,凡军民商贾所有铜钱,悉送赴官,敢有私自行使及埋藏弃毁者,罪之。连把铜钱埋起来都不行。你想留个后手,人家连后手都给你掐了。

禁用金银的令,从洪武八年就跟着宝钞一起下来了。到了永乐年间,朱棣把这条执行得更狠:官民敢用白银交易的,不拘数目,一概充军辽东。

你可能以为,充军这两个字一摆出来,民间就该老实了。不!户部后来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一句:民间交易,惟用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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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不复杂。纸越印越多,能换的东西越来越少。数字摆出来是这样的:洪武中期,银一两大约当钞三五贯;到宣德七年,湖广、广西、浙江等地的商税鱼课折钞,一两银要折一百贯;正统元年,“今银一两当钞千余贯”;成化年间,大兴左卫指挥使周广上奏说得更直白,近年钞法不行,每钞千贯止值银四五钱。

从一两银换一贯钞,到一千贯钞换不回一两银。中间隔了不到一百年。米价更能说明问题。洪武三十年,一两白银能买四石米,用宝钞买要十贯。到了永乐二年,米一石一度要钞一百贯。宣宗那会儿,一石米、一匹棉要宝钞五十贯,一贯钞只值铜钱五文左右。

成化、弘治年间有个叫陆容的人说了一句话:宝钞,今惟官府行之,然一贯仅直银三厘,钱二文。民间得之,置之无用之地耳。翻译过来就是:这玩意儿只有衙门还在用,老百姓拿到手,扔那儿都没人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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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当然不甘心。永乐年间搞了一轮“敛钞”,新增了不少罚款项目,判了笞打的可以花钱赎罪,私自宰牛要罚,商铺门摊要交钱。这些钱有个共同点,都得用钞来交。从永乐十一年起,每年回收的宝钞稳定在两千万锭上下。

到了宣德四年,明宣宗一口气加了三种新税:种菜卖水果的要缴蔬地果园税,开油坊磨坊砖窑的要缴塌房税,赶驴骡车跑运输的要缴运输税。一样,全用钞缴。

效果是有的,短期内钞法确实稍稍通了一点。代价写在《明宣宗实录》里:有老疾贫难及居深山穷谷无钞纳者,有将男女典雇易钞者。住在深山里、实在拿不出钞的人家,只能把儿女抵押出去换钞交税。

被这套操作坑得最惨的,其实还包括大明的官。朱棣刚登基就下了道令:天下仓粮,宜撙节以备国用。各处都司官俸,旧全支米者,宜米钞中半。原先全发米的俸禄,改成一半米一半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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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越算越薄。洪武年间,一品大员每月能拿到约一百一十六公石大米;到宣德八年,改成搭发宝钞之后,实际购买力掉到约四十六公石;正统九年只剩约三十五公石;成化七年,就剩二十一公石了。二品的十五公石左右,三品往下都在十公石以下。堂堂一品大员,拿着朝廷发的票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洪武年间的八张契约,主要用宝钞支付;到了永乐以后,买卖反倒退了回去,宝钞、白银、稻谷、布帛混着用。正统三年之后,用白银的交易占到契约总数的六成四;景泰年间是九成,天顺年间接近九成四。等到了成化年间,收集到的九十件契约,没有一件例外,全用白银。

朝廷这边,正统元年推行金花银,田赋折银,就此弛了用银之禁,“朝野率皆用银”。正德年间干脆不再印新钞,嘉靖元年正式停用。

隆庆元年,明穆宗下了道令,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凡买卖货物,值银一钱以上者,银钱兼使;一钱以下止许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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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明第一次用法令的形式,承认白银才是主币。那张印着龙纹的桑皮纸,正式退场。

故事还有个尾巴。崇祯末年,国库见底,军费催得急,朝廷又想起了印钞这个老办法。这回连提都没人提得起兴趣,事情后来也就没了下文。老百姓被坑了两百多年,早就不信了。再往后,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把赋役合并、统一征银。那个用纸当钱的时代,算是彻底翻篇了。

六百多年过去,这张纸如今躺在博物馆里,成了收藏家眼里的宝贝。可在它自己活着的那两百年里,老百姓拿到手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地方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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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朱元璋手里握着当时天下最大的权力,能禁金银,能禁铜钱,能把用银子的人发配到辽东。他什么都管得住,唯独管不住一件事:老百姓兜里愿意揣什么。一张纸能值多少,从来不取决于上头印了几个字,取决于有多少人肯收它。

某种意义上,六百多年后人们抢着买金条、攒银元的理由,跟当年明朝人攥着银子不肯撒手的理由,是同一个:当纸上的数字说变就变的时候,人总得抓住点自己说了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