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尼洋河畔的住院遐思
- 刘兴洪
1984年的夏天,我驻守西藏甲格台53师政治部,因身体不适,肠胃不好,出操无精打采。请假住进了解放军115医院。
在部队请假住院,没有专车送,通常情况下搭顺风车前往。记得那次是乘坐的158团解放牌汽车,因158团汽车到师部办事回团,158团驻守在米林,离115医院最近,就隔了一条雅鲁藏布江,雅鲁藏布江上有一道桥,那是岗噶大桥。
过了岗嘎大桥就到林芝八一镇,即刻到达115医院,115医院离158团就20-30公里,来回就一个多小时,汽车送我到115医院后,尔后再返158团。
时隔数十年,许多往事渐渐模糊,唯独那段躺在病房里的时光、窗外奔流的尼洋河、还有52师、53师下属团的战友和那些从墨脱深山抬下来的修路工友,始终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走进115医院大门,环境很不错。右边有一个羽毛球场地,左边有一个宽敞的大坝子和篮球场,115医院的门诊部十分醒目,我因胃痛住进了内一科。
住进内一科病室,有一位52师通讯营杨排长,76年入伍的开县么子兵,喜欢和我下象棋。观战是一位82年双流入伍的115医院护士郭忠秀,(成都双流人)对人热情,腼腆。另一位是同病室,82年陕西入伍到157团战士张冰。
一盘象棋,奇虎相当,一般情况下要下一个多小时,我的下棋技术约比杨排长高一筹,通常情况下30-40分钟就下完一盘棋。
下棋没有赌博,就一点小小惩罚,刮鼻子。我和杨排长下棋,战果是三、七开,杨排长输七次,我输三次。
在旁边观战的战友,小郭、小张,为我俩加油、打气。小郭站杨排长一边,小张站我这边,看我赢了杨排长,就鼓掌。
在小小的病室里也传递着欢快的笑声。
既然站了队,偶尔也有小惩罚,就是刮对方鼻子。在我连续赢了三局时,我就悄悄的给小张递眼色,小张领会我的意思,出其不意的把鼻子挂在了小郭鼻子上。突然看见小郭脸上有淡淡的红浑,正是少女青春年华的展现。
我的主治医生也姓张,个子不高,带一副眼镜,有些书生气息,绵阳口音。
初步检查是低酸性胃炎、胃下垂,通过胃镜确诊。
吃药、输液、做胃镜检查。吃流食、清淡即可。
平时的生活规律,除输液、吃药、体检、复查,早、中、晚饭外,在空闲时间:早上空气清爽,起床后可以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散散步。
上午在115医院院坝里散散步;下午偶尔能看一场篮球比赛。最亮点的是羽毛球场,中午、晚饭后,每天都有几个美女医生、护士、帅气的男医生汇集一起打羽毛球,单打、双打很精彩;
到了下午,篮球场边,摆了中国象棋,两个对手对面就地而坐,有不少旁观者。
喜欢下棋的,都可以上去试试,拼杀一番,三五成群的围观。
晚饭后,可以去115医院的外围山坡上散步看风景,常常遇到山上的林芝菌蘑菇,(那个时候检蘑菇是随便的,具说现在蘑菇被当地限制了。)
晚上,遇星期六、星期天,林芝八一电厂要搞军民联欢,可以去电厂娱乐厅唱歌、跳舞。
115医院走小路下山到电厂也就10多分钟,再往下就是52师通讯营,走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1984年我在林芝115医院住院,病房在山坡上,低头就能望见山谷里的八一电厂、52师营房。
林芝八一电厂是一座引水式水电站,引着八及曲的山涧雪水,带动机组发电,整个八一镇的灯火,全靠它支撑。设备老旧,枯水时节常常停电,一到夜里,机器低沉的轰鸣伴着河水奔流的声响,从山谷飘上山坡。
我们常常在停电后的油灯下遐想,都知道山下这座小小的电厂,是雪域八一镇的光明之源。
那时的115医院坐落在林芝八一镇,背靠苍翠的比日神山,门前不远就是碧波澄澈的尼洋河。高原的夏天不燥热,风里裹着山林的清润气息,河水潺潺流淌,日夜不息。住院的日子清闲又安静,不用出操、不用执勤。
白天,自由自在,除医生检查、开处方,护士输液照理下,其余的空闲时间都是自己安排,聊天也罢,散步也罢,娱乐也罢,只要过的开心就好,这样对恢复健康有益处。
有时在输液很清静的时候,护士总要过来和你聊聊天,问寒问暖,心里总觉得暖暖的。
部队军医、护士,工作认真负责,不管是当兵的,还是民工,都一视同仁对待,他们真正体现了救死扶伤精神。在西藏军区总医院医疗技术是第一流的,而115医院的医疗技术是不错的,一是医生业务能力强,二是为人处世好,对待当兵的,对待民工都一视同仁,值得我们每个战士赞誉。
当医生、护士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静心下来总有一丝遐想...默默地望着窗外,看远山叠翠、云影流转,听尼洋河的流水声声,思绪常常不受拘束地飘远。
窗外的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是雪域高原独有的温柔,抚平了身体的不适,也让我得以静下心来,看见这片土地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
八十年代的西藏林芝、墨脱,是名副其实的雪域孤岛,没有平整的公路,没有便捷的交通。为打通墨脱进出的生命通道,无数修路工人背井离乡,扎根深山峡谷,顶风冒雨开山修路。
那时115医院里,常年住着许多林芝进墨脱的修路工人。他们大多是朴实的青壮年,皮肤被高原烈日晒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伤疤。
墨脱山路艰险异常,密林丛生、荆棘遍地,常年云雾缭绕、湿气深重。修路工人们徒步穿梭在悬崖峭壁、原始密林之间,脚下是泥泞险路,身旁是万丈深谷,日复一日凿山开路、搬运物资。长期的高强度劳作、恶劣的自然环境,让他们大多落下了风湿、劳损、外伤等各种病痛。他们躺在病房里,大多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偶尔交谈,句句都是深山修路的不易:雨季塌方频发、蚊虫蚂蟥肆虐、封山期与世隔绝,每一寸通往墨脱的路,都是他们用汗水甚至鲜血一点点铺出来的。
最让我揪心难忘的,是几位被狗熊咬伤送来救治的工友。墨脱原始森林广袤幽深,野熊、猛兽时常出没,危险无处不在。工人们进山作业、巡查路段,常常要孤身穿梭密林,稍有不慎,就会遭遇猛兽袭击。我亲眼见过被狗熊重伤的工友被紧急抬进病房,伤口狰狞,血肉模糊,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听医护人员和工友们说,他们大多是在独自巡路、清理塌方、运送建材时偶遇野熊。深山之中人烟稀少,求助无门,只能凭着本能拼死抵抗。侥幸逃生的他们,带着重伤辗转跋涉,历经艰难才被送到115医院救治。那些伤者忍着剧痛,安静地配合治疗,不叫苦、不抱怨,眼神里藏着底层劳动者最坚韧的倔强。看着他们憔悴却坚毅的模样,我心里满是敬佩与心酸。
躺在病房的那些日子,我常常独自遐想。我们军人驻守边疆,站岗执勤、保家卫国,守护一方安宁;而这些进墨脱修路的普通工人,也是雪域高原最勇敢的建设者。他们没有军装在身,却扎根绝境、以身铺路,用平凡的血肉之躯,劈开深山天险,打通墨脱的生命线,让孤岛不再隔绝,让天堑变通途。
尼洋河水依旧缓缓流淌,岁月匆匆更迭。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当年的,115医院、奔腾的尼洋河、淳朴坚韧的修路工友,早已定格成我最珍贵的军旅记忆。
回望一九八四年的那个夏天,我愈发懂得,西藏的山河壮阔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边疆的安稳畅通,从来不止军人的坚守。是无数无名建设者,不畏艰险、默默奉献,以平凡之躯行不凡之事,和戍边军人一道,守护着雪域高原的山河无恙、岁岁安澜。那段河畔遐思的住院时光,也让我终生铭记:高原无捷径,山河皆英雄。
回味在林芝能吃上墨脱的小西瓜、大大的梨,很甜很甜,记忆犹新。
原来的115医院,而今已是陆军956医院。
(注:本文插图来自平台相关文章)
作者简介:
刘兴洪:高中,生于1958年6月,1976年6月下乡,1978年3月入伍,1987年在西藏军区第53师政治部干事转业,现从四川隆昌市经济信息化和科学技术局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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