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那个闺蜜,姓周,我们小辈都叫她周姨。周姨今年七十三了,老伴是前年走的,心梗,夜里走的,没遭什么罪。早上她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周姨说,她当时没哭,就是站在床边发愣,想着昨天晚上他还说想吃韭菜盒子,她说明天给你做。明天到了,人没了。
周姨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落下一身毛病,腰不好,腿也不好。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出头,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能过。老伴一走,周姨的退休金就剩三千多,她跟我说,第一个月去银行取钱,看着那个数字,手抖了一下。不是没见过钱少,是没见过这么少。以前两个人的时候,水电煤气买菜买药,月底还能剩个三百五百。现在就她一个人,反倒月月见底。她算了算,物业费一年两千多,暖气费两千多,降压药一个月两百多,再加上吃饭,三千多块钱,刚刚够。她说,够是够,就是不敢生病,不敢随礼,不敢给孙子发红包。
后来周姨就开始找伴了。也不是她主动找,是身边人给介绍。第一个是个退休老师,姓刘,七十六,退休金八千多。见面那天在公园,刘老师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斯文,请她喝了杯豆浆。周姨说,她当时觉得还行,人看着老实。处了不到两个月,散了。为什么散?周姨说,刘老师什么都好,就是太抠。两个人出去吃饭,刘老师永远只点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米饭一人一碗,多了不点。有一次周姨说想吃条鱼,刘老师看了看菜单,说今天鱼不新鲜,改天吧。后来周姨才知道,刘老师不是没钱,是钱都攥在手里,给他儿子攒着。他儿子在上海,买房差首付,刘老师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五千。周姨说,那我算什么?我陪你吃陪你睡,到头来你钱还是给你儿子,我连条鱼都吃不上。散了。
第二个是个退休工人,姓陈,七十四,退休金九千。这个倒是大方,第一次见面就请周姨吃了顿火锅,还给她买了件毛衣。周姨说,她当时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回碰着个实在人。处了三个月,陈师傅提出来,让周姨搬过去住。周姨想了想,搬就搬吧,反正自己那房子租出去还能收点租金。搬过去以后,周姨才发现,陈师傅家里还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娘,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陈师傅说,咱俩搭伙,你帮我照顾照顾老娘,我管你吃管你住,退休金咱俩一起花。周姨说,我伺候你老娘,你管我吃住,那我成什么了?保姆?保姆一个月还六千呢。陈师傅说,你怎么这么计较,咱俩不是搭伙吗。周姨说,搭伙是搭伙,伺候人是伺候人,这是两码事。住了不到四个月,周姨搬出来了。
第三个是个退休干部,姓孙,七十八,退休金一万出头。这个条件最好,有房有车,儿女都在国外。周姨说,她第一次去孙干部家,看见人家那房子,一百四十平,装修得跟宾馆似的。孙干部对她也客气,带她去买衣服,去饭店吃饭,逢人就说这是我老伴。周姨说,她当时都有点飘了,觉得这辈子没白活,老了老了还享上福了。可是处了半年,孙干部跟她说,咱俩不领证,就搭伙,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零花,家里开销我出,你负责做饭收拾屋子。周姨说,那我算什么?孙干部说,你算我老伴啊。周姨说,老伴?老伴是领证的,是受法律保护的。你一个月给我两千,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哪天不高兴了把我撵出去,我上哪儿说理去?孙干部说,你怎么这么想,我是那种人吗。周姨说,你是不是那种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那一万块钱退休金,跟我没关系。散了。
周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她家。她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花,有一盆君子兰,叶子有点蔫。周姨说,这花是老伴在的时候养的,老伴走了以后,她浇了两年水,还是蔫。她说,可能这花也认人,人不在了,它就不想活了。
我问周姨,那你现在还找吗。周姨说,找啊,怎么不找。她说,你不知道,一个人过日子,太难了。白天还好,能出去走走,跟人说说话。到了晚上,电视开着,屋里就那一个响动,你换多少个台,都是那个声。她说,有时候她半夜醒了,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她就想,楼上那家也是一个人。她说,她有时候站在窗前看楼下,看别人拎着菜回来,看孩子放学,看狗被遛,一看就是半个钟头。她说,她不是想看,就是不知道干什么。
周姨说,她后来又想明白一件事。她说,那些老头,退休金八九千的,你以为他们傻?他们精着呢。他们找老伴,就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能做饭能收拾屋子能伺候人,最好还能陪睡。他们嘴上说搭伙过日子,心里算的都是账。你算算,请个保姆一个月多少钱?住家的,怎么也得五六千吧。找个老伴,一个月给两千零花,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还落个好名声。这笔账,谁不会算。
周姨说,她有个老姐妹,姓李,也是七十多,找了个老头,退休金八千多。李姨跟那老头过了三年,老头病了,李姨伺候了半年,端屎端尿,没日没夜。老头走了以后,老头的儿女来了,把房子一收,把存款一取,跟李姨说,阿姨,谢谢你照顾我爸,这五千块钱你拿着,算是心意。李姨拿着那五千块钱,站在人家门口,愣了半天。后来李姨跟周姨说,她不是图那点钱,她是觉得,这三年,她就是个外人。
周姨说,她现在也想开了。她说,找还是要找,但不能太当真。她说,她现在跟一个老头处着,姓赵,七十五,退休金八千多。两个人说好了,不领证,不搬家,各住各的。平时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逢年过节,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儿女。生病了,各花各的钱,各找各的儿女。周姨说,这样挺好,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算计谁。她说,你别说我现实,我是被现实逼的。
我问周姨,那你觉得,你这样过,幸福吗。周姨想了想,说,什么叫幸福?我这个岁数了,不愁吃,不愁穿,有个人说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问问,就行了。她说,你别跟我提什么爱情,什么感情,那些东西,年轻的时候都没弄明白,老了就更弄不明白了。她说,我跟你赵叔,就是搭个伴,说说话,吃吃饭,看看电视。哪天他走了,或者我走了,另一个就再找一个。她说,这话说得轻巧,但你品品,是不是这个理。
周姨说,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起老伴。想起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也吵架,也拌嘴,但吵完了,还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刷碗。她说,有一回,老伴跟她说,咱俩谁先走谁有福。她说,那肯定是你先走,你身体不好。老伴说,那可不一定,你腰不好,腿不好,说不定你先走。两个人争了半天,谁也没争出个结果。后来老伴先走了,周姨说,她才知道,先走的那个,才是真有福。留下来的那个,才是遭罪的。
周姨说,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病。她说,死是一下子的事,病是慢慢磨。她说,她有个邻居,老头病了三年,老太太伺候了三年,最后老头走了,老太太也垮了,没过半年,也跟着走了。周姨说,你说这叫什么?这叫一命换一命。她说,她可不想这样,她要是病了,就找个保姆,或者去养老院,不拖累儿女,也不拖累赵叔。她说,说到底,人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周姨说,她前几天去银行,看见柜台让签字,手抖,签了三回才像样。她说,她当时就想,老了,真是老了。她说,她回家路上,看见超市鸡蛋打折,排了半小时,轮到自己卖完了。她说,她站在那儿,看着空空的货架,突然想哭。她说,她不是想吃鸡蛋,她是觉得,自己怎么连个鸡蛋都买不上。她说,她后来没买,回家煮了碗面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周姨说,她有时候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手指停在那儿,最后还是划过去了。她说,那个名字是她老伴的,她一直没删。她说,她有时候想给女儿打电话,拨出去又挂了,怕她忙,怕她嫌烦,怕她听出来你声音不对。她说,她女儿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走了以后,她得缓半个月。她说,她不是不想女儿,她是怕女儿看见她这样,心里难受。
周姨说,她前几天收拾柜子,翻出一件旧衣服,是老伴的。她闻了闻,有樟脑丸味儿,还有点别的味儿,说不清。她说,她本来想扔了,后来没扔,又放回去了。她说,她有时候觉得,老伴还在,就在屋里,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她说,她有时候听见邻居家老头咳嗽,就想起自己老伴也这么咳过,赶紧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周姨说,她现在跟赵叔处着,也不是没矛盾。赵叔也有儿女,也有自己的算盘。她说,有一回,赵叔跟她说,咱俩搭伙,我每个月给你两千,你负责做饭。周姨说,两千?你请个保姆试试,看看两千够不够。赵叔说,那你说多少。周姨说,三千。赵叔说,三千太多了,我退休金才八千多。周姨说,那就算了。后来赵叔又来找她,说三千就三千吧。周姨说,你看,这就是现实。她说,你别觉得我贪,我不是贪,我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她说,我要是不要这个钱,我伺候你三年五年,你哪天走了,我找谁去?你儿女能给我一分钱?这笔账,你算算。
周姨说,她现在跟赵叔,就是搭伙。她说,她给赵叔做饭,赵叔给她钱。她说,他们俩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一起说话。她说,她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比一个人强。她说,她有时候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意思,跟一个人差不多。她说,她也不知道,到底哪种好。她说,她只知道,日子得一天一天过,过到哪天算哪天。
周姨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手往旁边一摸,凉的,然后彻底醒了,再也睡不着。她说,她就起来,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她说,她有时候泡一杯茶,没喝,看着茶叶沉下去,天就黑了。她说,她有时候站起来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又坐下了。她说,她有时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周姨说,她前几天去公园,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挑西瓜,老头拍一下,老太太拍一下。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她说,她当时就想,她跟老伴也这么挑过西瓜。她说,她后来没买西瓜,回家了。她说,她回家以后,把老伴那件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没穿,也没收。她说,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
周姨说,她今天得回去了,赵叔还等着她做饭呢。她说,她得去买点菜,晚上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再拌个黄瓜。她说,赵叔爱吃这个。她说,她走了,你一个人坐着吧。她说,你别送,她认识路。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坐着没动,钟走了好几格。我站起来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又坐下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走到阳台,看见楼下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走过去。我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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