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的表哥38岁查出来尿毒症,老婆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六个月后他一个人去透析,在走廊碰见他前妻帮别人排队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在市三院透析室的走廊里,看见陈志远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他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空荡荡的,肩膀那块塌下去,像是衣服比人还大了一号。脚上还是那双旧皮鞋,擦得挺干净,可鞋头已经磨出毛边了。他走几步就停一下,手撑着墙,喘几口气,再走。

我手里拎着给闺蜜带的饭盒,站在原地没敢喊他。

走廊另一头,排着长队的地方,有个女人正替一个老头递单子、扶人坐下,动作很熟练。我看了两眼才认出来,那是他前妻,周敏。

她没看见他。他看见她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朝墙壁站了大概十几秒,等那阵喘过去,才又继续往前走。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他们离婚之后,他第一次碰见她。

陈志远是闺蜜陈芳的表哥,今年三十八岁。去年秋天查出来的尿毒症,肌酐到了七百多,医生说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确诊那天,是陈芳陪他去的医院。

她跟我说,医生把单子递出来的时候,陈志远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那张纸都捏不住。他没哭,也没说话,就是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周敏是当天晚上走的。

不是吵架走的,也没闹。陈芳说,她晚上过去送饭,就看见周敏在收拾东西。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装了她的衣服、护肤品、几双鞋,还有梳妆台上那瓶用了一半的精华。

陈志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眼睛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敏拉着箱子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志远,这日子我看不到头,你别怪我。”

他没回头。

陈芳站在门口,手里那袋包子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全是水汽。她想说话,可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敏绕过她,进了电梯。

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陈芳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成句。她说:“我哥这辈子完了。”

陈志远和周敏是二婚。

头一段婚姻没有孩子,离得也不算难看。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敏,周敏比他小两岁,带一个闺女,当时孩子刚上小学。

他们在一起过了六年。

陈志远在城南一个建材市场给人送货,自己有辆小面包,起早贪黑的,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周敏在超市做收银,工资不高,但稳定。

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可他对那孩子挺好。陈芳说,有一年冬天孩子半夜发烧,他抱着孩子跑了四十公里去儿童医院,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他自己冻得直咳嗽,还笑着说没事。

那六年里,他们没买房子,租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日子过得还行,周末有时候出去吃个火锅,逢年过节回老家看看老人。

谁也没想到会出这个事。

尿毒症这个病,不是查出来就完了,是查出来才开始。一周三次透析,一次四个小时,扎针、上机、下机,反反复复。医保能报一部分,可自费的那部分,加上来回车费、吃饭、误工,一个月下来也得三四千。

陈志远那辆小面包,确诊之后就开不了了。

他试着找过别的活,可人家一看他那个胳膊,瘘管鼓起来一个包,谁也不敢用。后来就靠给人看个仓库、收个快递,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勉强够自己吃饭。

陈芳跟我说,周敏走之前那几天,其实一直在算账。

她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算了算还有两万三。又算了算透析一个月要花多少,算了算如果不上班在家照顾他,家里还剩什么。

算来算去,那个数怎么都不够。

陈芳说,她不能说周敏做得对,但她也说不出口周敏有多坏。那女人走的那天,把冰箱里剩的菜都收拾了,垃圾也倒了,连灶台上那层油都擦干净了。

“她不是个狠心的人。”陈芳说,“她就是怕了。”

陈志远后来跟我讲过一次,他说他不恨周敏。

他坐在他家那个旧沙发上,胳膊上还贴着透析之后的纱布,说话声音很轻。他说:“我要是她,我也走。她才三十六,总不能让她守着我这个废人过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敏走了以后,陈志远一个人过了六个月。

那六个月是怎么过来的,陈芳断断续续跟我说过一些。

他早上五点多就醒,醒了就躺着,等天亮。天亮了就起来煮点小米粥,煮多了吃不完,剩下的就倒掉。陈芳去看他的时候,在垃圾桶里看见过好几回,粥都凝成一块了。

他一周去三次医院,每次都是自己坐公交去。早上七点出门,倒两趟车,八点半到医院,排队、称重、量血压、扎针,四个小时之后下机,再坐公交回来。

有一回他在公交车上晕了,是旁边的乘客把他扶下车的。他自己醒过来,坐在站台椅子上缓了半个钟头,又坐下一班车回家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

陈芳是后来听别人说的,回来问他,他才“嗯”了一声,说没事。

他家里我去过一回,是帮陈芳送点东西。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鞋架上摆着一双女式拖鞋,粉色的,鞋底还有点磨损的痕迹。那是周敏的,她没带走。

茶几上有一个玻璃杯,杯底有一圈茶渍,洗不掉的那种。旁边摆着一板药,已经抠掉了几粒。

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他给我倒了杯水,用的是一次性纸杯。

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我又问他吃饭怎么样,他说能吃。

后来我走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有几个外卖盒,摞在一起,大概有二十个,没扔。盒子都压扁了,用绳子捆着,像是要等攒多了再一起卖废品。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他家。

后来再听到他的事,就是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他。

我那天是陪我妈去做检查,顺便帮陈芳给陈志远带点吃的。陈芳自己走不开,孩子发烧,她让我把东西送到透析室门口就行。

我到的时候,他刚下机。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胳膊上按着棉球,脸色灰白。旁边有个老太太也是刚做完,家属正给她穿外套,一边穿一边说:“妈,回家给你炖排骨汤。”

陈志远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头转开了。

我走过去把饭盒递给他,他愣了一下,认出我来了,挤出一个笑,说:“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问他今天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低,下机的时候有点晕。

正说着,走廊那头排队的队伍里,有个声音传过来:“张大爷,您先坐这儿,我帮您把单子递进去。”

我抬头一看,是周敏。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正扶着一个老头往椅子上坐。那老头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她弯着腰,凑近了听。

陈志远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那个笑,慢慢就没了。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我看见他那只没按棉球的手,慢慢攥紧了裤腿。

周敏始终没往这边看。

她帮那个老头弄完,又去了窗口,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把老头扶起来,慢慢往电梯那边走。

走过我们面前的时候,她离他大概就三四步远。

她没停。

她也没转头。

她扶着那个老头,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过去了。

陈志远一直没抬头。

等电梯门关上了,他才松开裤腿,把手摊开,掌心全是汗。

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她现在的公公。”

我愣了一下。

他说:“她去年年底又结婚了,那老头是她新老公的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棉球,已经渗了一点血出来。他把棉球按了按,然后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晚了公交挤。”

我看着他慢慢往楼梯口走,背影很窄,夹克后面有一道褶子,一直没抻平。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跟陈芳说今天的事。”

然后他就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走廊里的画面。

两个人,离得那么近,一个扶着别人的老人,一个按着自己胳膊上的针眼。

我后来问了陈芳,周敏再婚的事她知不知道。

陈芳说她知道,周敏是去年十二月份结的婚,嫁的是个开小超市的,老婆前年没了,留下一个上初中的儿子。

周敏过去之后,就在超市帮忙,顺带照顾那个男的他爸,老头有糖尿病,每周也得去医院。

陈芳说,周敏结婚之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电话里周敏哭了,说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她说她不是不管陈志远,可她得活。

陈芳说,她当时在电话里骂了周敏一句。

骂的什么她没告诉我。

后来她就再没跟周敏联系过。

我后来还听说了一些事。

陈志远有个工友,姓刘,比他大两岁,也是尿毒症,透了五年了。刘师傅的老婆没走,一直陪着,可去年冬天刘师傅还是没了,心衰,走得很突然。

陈芳说,刘师傅走的那天,他老婆在走廊里坐了一宿,谁劝都不走。

还有陈志远他们透析室的一个大姐,六十多了,老伴每周送她来三次,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雪,老伴摔了一跤,胳膊折了,还打着石膏来送她。

陈芳跟我说,她有时候也想,如果周敏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想了想,又说:“可要是她没走,她这辈子也就搭进去了。”

这话我没法接。

网上有人说,尿毒症到最后,人就是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先是没力气,然后是吃不下,然后是睡不醒,最后是心也不跳了。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准不准,我也没处去问。

陈志远的透析还得做下去,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他胳膊上的瘘管越来越粗,鼓起来像一条蚯蚓。

他还在那个六楼住着,没搬。

那双粉色拖鞋还在鞋架上,那个有茶渍的玻璃杯还在茶几上。

门口的旧皮鞋还是擦得很干净。

上个礼拜,陈芳给我发了张照片。

是陈志远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透析室的窗外,天很蓝,有一朵云。

配了一行字:“今天下机早,赶上太阳了。”

底下没人评论。

我看见周敏的头像,在浏览记录里。

只有一个。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周敏那天在走廊里到底看见没看见他。

三四步远,她要是真想看,不可能看不见。

可她要是真没看见,为什么偏偏那天之后,她给陈芳转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志远买点吃的”。

陈芳没收,钱退回去了。

这事就这么搁着。

陈志远还是一个人去透析,一个人坐公交回来,一个人煮小米粥,煮多了倒掉。

那双旧皮鞋还摆在门口,擦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是随时要出门。

可他已经很久没出过远门了。

他这辈子最远就是送周敏闺女去儿童医院那次,四十公里,半夜,他跑得满头是汗。

现在他连公交站都走不到。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周敏停下脚步,喊他一声,会怎么样。

可我又想,喊了又能怎么样。

她已经有新的公公要扶,新的日子要过。他也有他的针要扎,他的路要走。

那条走廊就那么宽,两个人走过去,谁也没碰着谁。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

那句“你别怪我”,到底算不算数。她那天没停下的那几步,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换成是你,你当时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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