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那天我晚了3分钟,老公拦在包厢门口,我说那我走,回家一觉睡到下午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墙上的钟正好走到十二点三十三分。

三分钟,就差三分钟。

门口那只手横在我胸前,是他。我老公周德胜,穿着一件我去年给他买的深灰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那颗,脸绷得像刚浆洗过的被单。

“你出去。”

他声音不高,包厢里两桌人正热闹,没人往门口看。

我手里还拎着那盒寿桃,早上六点去城西那家老铺子排队买的。婆婆九十二了,牙口不好,就认这家的豆沙馅,说别家的太甜。

“你说什么?”

“我说你出去。”他又说了一遍,手没放下,“妈今天九十二,你迟到三分钟,你现在进去,像什么话。”

我看着他。他眼睛不看我,落在我肩膀后头那面墙上。

“那我走。”

我把寿桃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下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到大门口,冷风一吹,我才想起来外套落在车后座了,身上就一件薄毛衣。

我没回头。

到家十二点五十八分。我把手机调了静音,窗帘拉上,被子一裹,睡了。

这一觉睡得沉,中间醒过两次。第一次是下午两点多,听见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没伸手。第二次是三点出头,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喊了好几声,我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发黄。我摸手机看时间,五点四十。

十七个未接来电,周德胜打的。

我没回,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床腿压在地板上那四个印子,还是去年夏天挪床的时候留下的,一直没擦干净。

寿宴是十一点半开席。

我十点二十从家里出的门,按说二十分钟就能到。结果小区门口那条路在埋管子,围了半幅,堵了快二十分钟。我绕到城西买寿桃,那家铺子今天排队排到街口,我等了二十五分钟。老板娘认得我,说“你又来给你婆婆买啊”,我说是,她多送了我两个小的,用红纸垫着。

到酒店楼下是十二点二十八。我看了眼手机,心想还行,赶得上敬酒。

电梯停在三楼,门一开,就看见周德胜站在走廊那头。

他应该是专门出来等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会拦我。

周德胜这个人,说他不好吧,他每年入冬前都会把家里的窗缝重新打一遍胶。说他好吧,他能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头发长见识短”,就因为我不同意把老房子借给他外甥结婚用。

婆婆一直跟着我们过。

她八十九那年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在医院躺了二十三天。周德胜有个姐姐在深圳,有个弟弟在成都,两个人回来看了两趟,一人留了三千块钱就走了。护工一天两百二,我请了四十天,后来婆婆能下地了,就改成白天来三小时。

这些事周德胜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说。

他这人有个本事,就是能把所有亏欠都过成日子。你不提,他就不认。你一提,他就说“那不是应该的吗”。

寿宴是他张罗的。

提前半个月就订了酒店,十二人的包厢加了一桌,一共两桌。他列名单列了三个晚上,哪个亲戚坐哪桌,谁跟谁有过节不能挨着,写得清清楚楚在纸上,改了七八遍。

我跟他说,妈九十二了,别折腾,家里吃一顿就行。他说那不行,九十二是大寿,不办人家要说闲话。

办就办吧。

前一天晚上,他让我把婆婆那件枣红棉袄找出来,说寿宴上穿。我翻箱倒柜找出来,袖口磨得起了毛,我说要不买件新的。他说不用,妈就喜欢这件,你给她熨熨。

我熨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晚,把婆婆第二天要吃的药分好,早中晚三格,一格一格摆在小盒子里。她现在吃七种药,有的一种吃半片,掰的时候要仔细。分完药我又去厨房,把小米粥煮上,第二天早上热一热就行。煮好我尝了一口,有点稠,又加了半碗水,再煮开,关火。后来那锅粥她一口没喝,我第二天走得急,忘了盛。

这些事,周德胜一样都看不见。

他只看得见我迟到了三分钟。

我睡到五点四十起来,家里空的。

周德胜没回来,婆婆也没回来。我猜寿宴散了,他带着婆婆去了他姐姐家,或者他弟弟那边。反正他有的是地方去。

我进厨房,那锅小米粥还在灶上,表面结了一层皮。我拿勺子搅了搅,倒进碗里,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我小姑子,周德胜的姐姐,周德芳。

“嫂子,你在哪呢?”

“在家。”

“我哥说你不舒服先走了。”她声音压得低,旁边有人说话,“妈问你了,问了好几遍,说你怎么没来。”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头疼。”她顿了顿,“嫂子,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那么多亲戚,你迟到,他觉得没面子。”

我没说话。

“妈后来就不高兴了,饭没吃几口,蛋糕也没切。我哥脸黑了一下午。”

“妈现在在哪?”

“在我这。今晚住我这,明天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碗里剩下的粥几口喝完,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太大,溅了一身。

第二天是周日。

我早上七点醒的,周德胜一夜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妈呢。”

他回得很快,也两个字:“我姐家。”

再没别的。

我收拾了屋子,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叠好。他那件灰夹克也晾在阳台上,我摸了摸,领口还没干透。我把它挂回衣柜,衣架是那种超市送的便宜货,挂重了会弯。

十点多的时候,我出门去了趟社区医院,给婆婆开药。她常吃的那几种,有一种只有这个医院有,别的地方开不到。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一个老头跟窗口里的护士吵,说为什么上次能开这次不能开,护士说规定变了。老头不走,后面的人开始啧嘴,我站在队伍里,没往前挤。

开完药出来,在门口碰见王姐。

王姐住我们楼下,五楼,跟我同年,她老公跟周德胜是一个厂的,早年内退了。她拉着我问:“昨天你婆婆寿宴办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我昨天看见你家老周回来一趟,拿了个什么东西又走了,脸拉得老长,你们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王姐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都不说透。她婆婆前年走的,走之前瘫了四年,都是她伺候。她老公还有个哥哥,一年来两趟,每次提一箱牛奶,坐半小时就走。老太太走了以后分房子,哥哥要分一半,王姐没吵,给了。后来她跟我说过一句,说那房子是老太太的,她要给谁给谁,我伺候她也不是为了房子。

我当时听了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楼道里择菜,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掐得干干净净。

中午我在楼下吃了碗面。

面馆老板娘认识我,问今天怎么一个人。我说家里没人。她给我多下了几根青菜,没收钱。

吃完面我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看见周德胜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排气管冒白烟。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下车。

我走过去,敲了敲副驾那边的窗。

他摇下来,看了我一眼。

“上车。”

我上去了。车里暖气开得大,吹得我脸发干。

“妈今天回来。”他说,“我姐家那边房子小,住不下。”

“嗯。”

“昨天的事……”

他停在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昨天的事就算了。”他说,“回头你给妈道个歉,说你身体不舒服,不是故意迟到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鬓角白了不少,去年还没这么多。

“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迟到了。”

“我迟到了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迟到。”他声音提了一点,“那么多亲戚看着,你让我怎么下台。”

“所以你就把我拦在门口。”

“我拦你怎么了?我拦你是给你留面子,你进去大家问你为什么迟到,你怎么说?说你买寿桃排队排晚了?谁信?”

我看着他。

他眼睛盯着前面那栋楼,三楼阳台上晾着一床被子,被面是大红的,风吹得鼓起来。

“周德胜。”我说,“你妈摔跤住院那回,你姐和你弟一共给了六千。护工一天两百二,四十天,我请了三十九天。这些账你算过没有。”

他没说话。

“我迟到三分钟,你让我在门口站着。你姐一年来两趟,你弟过年来吃顿饭就走,他们迟到过没有?”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

“那是我姐我弟,你是我老婆。”

这句话说出来,车里安静了。

排气管的白烟还在冒,前面那床大红被子还在晃。我伸手把车门推开。

“那我走。”

我下车,关上门,没回头。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我上楼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车还在那。后来天黑了,车没了。

婆婆是晚上七点多回来的。

周德胜把她背上楼,她腿脚不好,上楼要人扶。我在厨房听见门响,没出去。听见周德胜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倒水,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小,我没听清。

过了一会,周德胜推开厨房门。我正在擦灶台,抹布攥在手里。

“妈叫你去。”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擦了擦手,出去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枣红棉袄,袖口的毛又起了。她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拉起我的手。她手很干,指关节粗,指甲剪得短,整整齐齐的。她每个礼拜都要剪指甲,自己剪,不让我帮忙,说别人剪的她不舒服。

“你昨天没来。”她说。

“嗯。”

“德胜说你不舒服。”

我看了周德胜一眼,他站在旁边,脸别过去。

“我没事。”我说。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

“我知道。”她说,“我活了九十二年了,什么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就闭了嘴,也不看我,也不看周德胜,就盯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里映着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过了一会,她说:“那寿桃呢。”

“在酒店。”周德胜说。

“拿回来没有。”

“拿回来了,在车里。”

“去拿。”

周德胜下楼去拿。婆婆还握着我的手,没松。她手上有股膏药味,是那种老牌子的麝香膏,药店现在都不好买了,我托人从外地带的。

“你昨天几点走的。”她问。

“十二点三十五。”

“到家呢。”

“快一点。”

“睡觉了?”

“睡了。”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周德胜把寿桃拿上来,盒子压扁了一个角。婆婆让我打开,我打开,里面还剩四个,红纸垫着,豆沙馅的。她拿了一个,掰开,递给我一半。

“吃。”

我接了。豆沙很细,甜度不高,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咬了一口,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

“好吃。”她说。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周德胜给她洗了脚,扶她上床。我听见他在屋里跟她说话,声音低,听不清。

后来他出来了,把门带上,站在客厅里。

我在沙发上坐着,手里还捏着那半个寿桃,没吃完。

“你睡不睡。”他问。

“你先睡。”

他站了一会,进了卧室。灯关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外面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过了一会又来一个,又没了。

我想起婆婆刚才说的那句话,她说她活了九十二年了,什么不知道。

她到底知道什么,她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给她分药。七种,一格一格摆好。小米粥重新煮了,这次不稠,正正好。

周德胜出门上班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晚上我买条鱼回来。”他说。

“嗯。”

他走了。

婆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穿着那件枣红棉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看见她手指动了动,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打拍子。

我不知道她在听什么。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德胜发的微信。

“鱼买了,在冰箱里。”

我没回。

过了一会又来一条。

“昨天的事,算了。”

我还是没回。

把手机放下,我去阳台收衣服。婆婆醒了,看着我,笑了一下。

“今天天好。”她说。

“嗯。”

“晒晒被子。”

我把被子抱出来,搭在阳台栏杆上。被面是碎花的,洗了太多次,颜色都淡了。风一吹,被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楼下王姐在喊她孙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条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寿宴上,婆婆那件枣红棉袄的扣子,第二颗松了。我上礼拜就发现了,想缝一直没缝。

那颗扣子现在还在不在。

我低头去找针线盒的时候,听见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那天到底为什么迟到。”

我没转身。

手里拿着针线盒,盒盖是铁的,上面印着牡丹花,几十年了,漆掉了大半。

“排队买寿桃。”我说。

她没再问。

针线盒打开,里面有线,有顶针,有半包针。我翻了一会,找出一根差不多的,穿上线。

蹲下来给她缝扣子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缝了三针,把线剪断,打了个结。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扣子,摸了两下。

“结实了。”她说。

我站起来,把针线盒收好。阳光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照得她耳朵边那几根白发透明。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他拦在门口,到底是给我留面子,还是给他自己留面子。也说不清婆婆问我为什么迟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早就有了答案。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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