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辈子,前半段像很多人一样:二十多岁结婚,二十三岁得子,二十六岁又添个闺女。村里人当年见他就笑:“老周,你这是福气砸头上了,一儿一女,两头香火都占全。”

他那时也信。

信到五十三岁这年,天没塌在别处,塌在马王堆菜市场隔壁摊位的调料堆里,塌在省肿瘤医院三楼走廊的塑料椅上,塌在儿子从深圳打回来的那一通电话里。

老周叫周建国,长沙马王堆人,卖了二十三年香菇木耳。老婆刘翠云在旁边卖八角桂皮,辣得手脱皮,笑起来嘴角一边高一边低。两人没文化,认准一个理:屋里有两个娃,就不算穷。

儿子周天磊,二十八岁,在深圳写代码。女儿周天晴,二十五岁,在上海做广告策划。别人一听说,啧啧:儿女双全,一个南一个东,以后不得了。

老周每次听了,只是嘿嘿笑,笑完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笑不出的时候多。

摊子上的香菇要挑潮的、干的、霉的,像挑命。老周蹲在地上,腰像被人拿绳子勒住,直起来要扶着铁皮柜。翠云在旁边剁辣椒,呛得眼睛红,说:“老周,明天把那批木耳便宜出了,压货压得心慌。”老周说:“再等等,等天磊发工资,咱不靠这堆木耳翻身。”翠云白他一眼:“你儿子自己租房都紧,你当深圳是捡钱的地方?”

这话不假。

天磊毕业六年,换过四家公司。第一年月薪六千,现在一万二,听着体面。可深圳南山合租房,次卧两千八,通勤一个半小时,午饭三十五,社保公积金一扣,剩下那点钱像手指缝里的水。他不敢跟老周说,主管画饼的时候他点头,裁人名单下来的时候他沉默,三十五岁危机像悬在头顶的刀,二十八岁就已经听见风声。

天晴更不好说。上海那家公司,表面光鲜,加班到十点是福报,客户改第八版方案还说“再调一下调性”。她房租三千五,合租三个姑娘,卫生间早上排队。二十五岁的女孩子,朋友圈发咖啡和外滩,私底下痛经趴在工位上,热水壶煮姜枣茶,喝完继续改PPT。

老周不懂PPT,不懂代码,不懂“调性”。他只懂一件事:两个娃都不像小时候那么爱笑了。

可真正让天塌的,不是娃不笑。

是翠云。

腊月初八那天,翠云洗澡摸到右边乳房有个硬疙瘩。她没说,拿肥皂又摸了两下,心想大概是乳腺增生,女人家的事。过了十天,疙瘩没消,她才在摊上跟卖豆腐的杨姐嘀咕了一句。杨姐脸一下子正了:“翠云,别拖,我表嫂就是拖成晚期的。”

翠云还是拖。过年摊子一天能卖一千多,腊月二十到二十九是干货旺季,八角桂皮像金子。她跟老周说:“等过了年,正月初八去查。”老周没多想,还笑:“你就是小题大做,年年这时候胸都胀。”

正月初三,翠云半夜疼醒,不是胀,是针扎。她坐起来,看老周鼾声像破风箱,摸出手机想给天晴发微信,打了一半“你妈最近”又删了。女儿在上海,说了也白说,还吓孩子。

年初八,省肿瘤医院。

彩超、钼靶、抽血、挂号。老周把摊位托给卖水产的老王,老王说“你放心,秤我帮你看着”,老周点点头,手插在军大衣兜里,指甲缝还嵌着干香菇的碎屑。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男的,四十来岁,说话不绕:“有个包块,边界不清,血流信号有,得穿刺。”

老周没听懂“边界不清”,只听懂“得穿刺”。他喉咙发紧:“严不严重?”

医生不看他,低头写单子:“等结果,先别自己吓自己。”

可人一到医院,谁骗得了自己。

走廊里坐的都是等结果的人。有个老太太拿着CT袋,嘴唇哆嗦;一个年轻男人蹲墙角刷手机,屏幕光照得脸惨白;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像碾在人胸口。老周掏出烟,捏出一根,闻了闻,又塞回去。医院不能抽。他想给天磊打电话,手指点在“儿子”头像上,停了三秒,退出来。深圳那个崽,时差没有,班差是真的——半夜还在回消息,白天开会像打仗。

他又点“女儿”,也退出来。天晴昨天刚发朋友圈:新项目上线,团队火锅庆祝。照片里她举着杯子,笑得腮帮子鼓鼓的,和十二岁那年考了双百分一模一样。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跟自己说:先扛住,别一上来就把天捅给娃。

穿刺那天,翠云穿了件旧红棉袄,像过年。她躺在台上,医生拿细针扎进去,她咬住牙,不哼声。老周在门外,听见里面仪器响,脑子里全是三十年前的事——翠云刚嫁过来,瘦得像根豆角,在马王堆棚屋里煮面条,锅小,面多,汤溢出来灭了煤炉,两人蹲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穷,穷得开心。

现在不穷了,攒了三十多万,准备给天磊以后买房添点,给天晴以后办嫁妆。可这笔钱,眼看着要变成化疗费、靶向药、住院押金。

结果出来那天,老周一个人去取。

医生把报告递过来:“右乳浸润性癌,中期。淋巴结有转移迹象,具体看术后病理。先化疗,再手术,别拖。”

老周手一抖,报告纸飘到地上。他弯腰捡,腰咔哒一声,半天直不起来。医生过来扶:“叔,稳住,现在这病不是绝症,规范治疗五年生存率不低。”

老周没哭。他点根烟,走到消防通道里,猛吸两口,被烟呛得眼泪出来。他拿袖子一抹,给天晴打过去。

“晴妹子,你妈……不大好。”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然后哭声像河水决堤:“爸你别吓我——”

“不吓你。晚上回来,屋里说。”

天晴当晚改签高铁,凌晨一点到长沙南。老周去接,看见女儿从出站口出来,箱子轮子上还贴着上海公司的logo,黑眼圈比箱子还重。他喊一声“晴妹”,天晴扑过来,抱住他,眼泪洇湿他那件假狼皮袄。

“妈呢?”

“在家。没跟她说你今晚到,怕她高兴得睡不着,又疼。”

天磊是第二天中午飞回来的。深圳暴雨,飞机晚点三小时。他拖着登机箱直接来家门口,胡子没刮,卫衣领子起球。翠云开门,愣住:“你搞么子,公司不管了?”

“请了假。妈,我回来陪你。”

翠云眼眶一下红,嘴硬:“耽误事!深圳那地方,老板翻脸比翻书快,你莫为我把饭碗砸了。”

天磊把箱子一放,声音低,但没退:“妈,饭碗砸了能再找。你只有一个。”

老周在厨房下面,听到这句,锅铲停在半空。他想起天磊小时候发烧,翠云背着他跑卫生院,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现在轮到儿子说这话,他鼻子酸,又觉得丢人——五十多岁的男人,怎么老想哭。

化疗从正月十五开始。

第一疗,翠云吐得连黄水都出不来。头发一撮一撮掉,她早上起床,枕头上黑发缠成团。天晴帮她梳,梳子一拉就是一小把,天晴手抖,翠云反倒笑:“掉就掉,等好了长新的,你妈这头皮,养得活。”

可夜里疼起来,翠云咬着毛巾不哼。老周睡旁边折叠床,听见她吸气声像破风箱,翻身偷偷抹泪。有回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女儿跪在客厅茶几前,拿热毛巾敷翠云后颈,天晴自己也哭得抽气,还拿手机搜“化疗呕吐怎么缓解”,搜到一半睡着了,手机砸在胸口。

天磊管钱。

他算了笔账:化疗一疗程一万多,手术三万到五万,后续内分泌治疗、复查、药,保守估计十五万打底。老周存折上三十二万,听着多,可那是给儿女的后路。天磊跟老周说:“爸,这钱先花,我这边还能扛,天晴也行,你别再去菜市场搬货了。”

老周炸了:“我搬得动!你深圳租房吃饭不要钱?你妹上海那点工资,别看发朋友圈光鲜,月底吃土我又不瞎!”

“那也不能让你跟妈把养老本全填进去。”

“什么叫填?你妈活着,比存折重要。”

父子俩在厨房吵,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翠云在里屋听见了,吼一句:“吵么子!钱是钱,命是命,你们两个都给我好好的,我才肯好。”

两人闭嘴。

可生活不是吼一句就顺的。

天磊假期只有七天。回深圳那天,翠云早起给他装了坛剁辣椒、两袋干木耳,说“南方潮湿,木耳祛湿”。天磊拎着,到高铁站发消息:“妈,我走了。有事马上打我电话,别省。”翠云回了个“好”字,然后又补一句:“别跟你妹说我又吐了。”

她越这样说,天磊越怕。

深圳的班不会因为你妈生病就少开两次会。他白天写代码,晚上视频。有次翠云化疗后白细胞掉到二点几,发烧三十八度九,老周慌得把藿香正气水都找出来了。天磊在视频里声音发颤:“爸,别乱喂药,去急诊,升白针马上打,我现在联系长沙同学——”

老周手忙脚乱,天晴从上海请了年假赶回来,在医院陪床。她跟护士混熟了,知道哪个时段抽血不用等,知道医生查房前要把痰盂挪开,知道妈爱吃病房楼下那家米粉但只能喝两口汤。她把公司笔记本带上,晚上在陪护椅上改方案,键盘光映着黑眼圈。

主管发微信:“天晴,这项目你牵头,别掉链子。”她回:“明白,晚上十点前给初稿。”然后转头给翠云擦汗,翠云迷迷糊糊说:“晴妹,妈拖你后腿了。”

天晴鼻子一酸:“莫讲鬼话。你当年背我过臭水沟,背我上幼儿园,背我扛书包,现在轮到我守你,天经地义。”

翠云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裂口子。

老周这时候在干什么?

他在菜市场。

医生说了,翠云治病要钱,老周不去卖货,钱从天上掉?他跟老王把摊位一分为二,自己只上半天,下午去医院送饭。饭是保温桶装的:墨鱼炖肉汤(医生说蛋白要够)、蒸蛋、软烂的白菜。翠云吃两口就反胃,老周端着碗,像哄三岁娃:“再一口,就一口,吃了好杀癌细胞。”

有回护工大姐笑他:“周哥,你这糙汉,伺候人比姑娘细。”

老周摸摸白头发:“她跟我吃了三十年苦,现在轮到我再细一点。”

可细归细,夫妻那点旧账也翻出来。

翠云埋怨他:“早年你打牌,输过三百块,三天不跟我讲话;我怀天晴那年还在剁辣椒,手肿得萝卜粗,你只晓得端碗米粉蹲门口看人下棋。”

老周不服:“那三百块我后来不是去扛水泥还了?天晴出生那天我跑了八里路借红糖,你忘了?”

“没忘。可有些委屈,不是忘就没了。”

“我晓得。我这辈子嘴笨,不会哄。你要打要骂都行,别不吃饭。”

翠云别过脸,眼泪掉进汤里。老周当没看见,把蛋羹吹凉,舀一勺递过去。

女儿那边,也不是只有孝顺。

天晴在上海谈了个男朋友,叫陈舟,本地人,家里两套老洋房,妈强势。年前两家视频,陈舟妈客客气气:“天晴挺乖的,就是长沙远了点,以后住上海吧,老人嘛,离得近好照顾。”听着熨帖,话里意思是:你爸妈卖调料的,配不上我上海老房子。

天晴没当场翻脸。挂了电话跟天磊吐槽:“哥,我像被验货。”

天磊说:“别忍。咱爸咱妈再普通,也是拿香菇木耳供出人大(天晴)和211(天磊)的。谁家祖上阔,关你啥事。”

可感情这事,道理顶不住现实。陈舟夹在中间,妈一施压他就软,天晴一逼他就躲。化疗最凶那阵,天晴顾不上谈情说爱,陈舟发“注意休息”像打卡,后来消息越来越稀。天晴有天在病房走廊,看见别的姑娘有人送花送粥,自己手机安静得像关机,突然就释然了:

“他不是坏人,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男人,扛不动别人的妈。”

她没提分手,也没纠缠。只是把“以后定居哪”的问号,悄悄换成“我得留条退路”。

天磊那边更闷。

深圳公司三月裁一轮,他组里走了两个。主管拍他肩:“天磊,你靠谱,但上面要‘性价比’,你工资涨得比产出快。”天磊笑笑:“我懂,降本增效嘛。”主管没接话。

他害怕。不是怕丢工作,是怕丢了工作,深圳房租下个月就交不上,更怕老周知道后硬把治病钱转给他——“爸那种人,你越说没事,他越半夜起来数存折。”

他开始跑副业:接外包小程序,凌晨两点改bug,白天上班像魂飘着。有回在洗手间吐了,同事问“是不是阳了”,他说“肠胃炎”。没人知道他妈在长沙掉头发,他爸在菜市场弯腰直不起身,他妹在上海改PPT改到视网膜发飘。

二十八岁的男人,学会把家丑咽下去,是成人礼。

四月,翠云手术。

五个多小时。老周、天磊、天晴,三人坐手术室门口。老周手里捏着缴费单,单子皱成咸菜。天晴靠哥哥肩上,天磊盯着电子屏“手术中”三个红字,指甲掐进掌心。

医生出来摘口罩:“切了右乳,腋窝淋巴结清扫,过程顺利。病理出来再定后续。”

老周腿一软,扶墙。天磊上去握手:“谢谢您,医生。”天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哭,是卸了千斤。

可病理报告像第二道雷:

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淋巴结转移三枚。

医生话说得学术:预后还行,但要化疗打满、放疗、吃五年内分泌药,定期查骨、肝、肺。“中期偏晚,别掉以轻心。”

老周听成:还没完。

是的,还没完。

钱像水漏进沙里。三十二万存折,到五月剩十一万。天磊给了八万,天晴给了五万,老周死活退回去一部分:“你们自己要活,别把底掏空,下次有事找谁?”

天磊说:“爸,你总把我们当小孩。可你知不知道,你半夜不睡盯输液泵,比我们加班吓人。”

老周沉默。他当然怕。怕翠云哪天睡着不醒,怕自己哪天腰断了摊子没人接,怕儿女为了妈把前程折了,又怕他们不折——不折,说明没把他俩当至亲;折了,他又心疼得肝颤。

中国人当父母,就是这么别扭。

五月底,天晴回上海前,在厨房帮翠云择菜。翠云戴了顶帽子,假发嫌闷,就露着光脑袋,在灶台前炒空心菜。天晴说:“妈,你别弄了,我来。”翠云说:“我手还没废,能动就动。躺多了,人就像被生活收编了。”

天晴笑:“你这话,像我朋友圈的文案。”

“你妈当年背唐诗没背会,过日子背得熟。”

母女俩炒完菜,老周端凳子摆碗。天磊视频打通,手机架在酱油瓶旁。四个人围着六平方米的饭桌,镜头里深圳的灯、上海的风、长沙的油烟,搅在一起。

翠云举杯,杯里是红枣水:“今天不哭。天塌过一次了,没砸死我们,就算赢。”

老周嘟囔:“你以前信‘儿女双全就是好’,现在呢?”

翠云看他一眼:“现在晓得,‘好’字不是摆着看的。是儿在深圳扛着班和怕,女在上海扛着病和想,老倌子在菜市场扛着腰和命,我扛着疼和不认输——四个人凑一起,才叫好。”

天磊在屏幕里红了眼:“妈,等年底我休年假,咱去韶山转转,你坐缆车,我推轮椅。”

天晴说:“我去弄个周边游方案,不累的那种,咱拍张全家福,妈戴帽子也帅。”

老周夹一筷子空心菜,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他不等天塌了才哭,也不等天晴了才笑。他就是这么个长沙老倌:前半生信福气,后半生信扛。

六七月,放疗。

翠云皮肤烤得发红,像被太阳毒晒三天。老周每天骑电动车送她,头盔歪着,后背汗湿一片。医院候诊区,他跟一群陪诊老头老太混成熟脸。有人叹:“老周,你命苦,崽女在外地。”老周说:“在外地,但心里有这根线。比住对门不进门强。”

有天傍晚下雨,电动车没电,他推着车,翠云打伞跟他并排走。马王堆老街的路灯黄黄的,照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身影,像三十年前那对穷夫妻,又不像——他们现在身上有药味、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安静。

翠云忽然说:“建国,我要是真熬过去,咱把摊子盘出去半个。你腰不好,别死扛。”

老周说:“盘出去行。但我不闲着。闲了就想你掉头发那晚,想得人发疯。”

“那去公园跟人下棋。”

“下不过老王,他悔棋。”

翠云笑出声,伞一歪,雨打在老周额头上。老周骂了句“背时天气”,把手伸过去,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八月,天磊跳槽。

不是被裁,是他先走了。去了一家小公司,工资少三千,但不卷到半夜,允许远程。主管问他为啥,他说:“我妈生病,我想留点力气给家里。”主管也是湖南人,沉默一会,说“我懂,别把命卖太便宜”。

他跟老周视频:“爸,我不当深圳的电池了。钱少点,但人还是人。”

老周嘴上:“你莫冲动,深圳机会多。”挂了电话跟翠云说:“崽长大了。我像他这年纪,只晓得往钱眼钻。”

翠云:“你现在不也钻出来了。”

“钻出来的,都是挨过锤的。”

天晴那边,和陈舟淡了。不是吵散的,是生活把两个人往不同方向拽。陈舟妈住院装支架,天晴妈化疗,两个年轻人都在医院跑,可一个跑的是弄堂里的体面,一个跑的是菜市场里的命。陈舟发消息:“等阿姨好了,我们再去吃那家本帮菜。”天晴回:“不用等。你顾你妈,我顾我妈。我们都别亏欠对方。”

她没说分手,可两人都懂:有些关系,不是不爱,是扛不动对方的世界。

九月,翠云复查。

肿瘤标志物降了,影像上没新病灶。医生松口:“控制得不错,继续吃药,三个月一查。”

老周在医生办公室外,手抖着给天磊发语音:“你妈……稳住了。”发完才发现语音六十秒,自己哭得断断续续,像坏了的信号。天磊回了个表情包:熊猫举杯,配字“咱家挺住”。

天晴当晚寄回来一盒假发,栗色微卷,还附了张条:“妈,这顶像你年轻时候。下次视频戴给你看。”

翠云戴上,对着镜子照半天,回头冲老周撇嘴:“周建国,我还行不?”

老周喉结滚了滚,说:“像我娶亲那天。”

“那天我脸上扑了半斤粉,像唱花鼓戏的。”

“那我也欢喜。”

两人都笑了,笑里带着咸。

可天没完全亮。

老周体检,查出脂肪肝、腰椎间盘膨出、血压临界。他不当回事:“男人五十多,哪个没点零件响?”天磊逼他买个血压计,每天早上报数。老周嫌麻烦,又拗不过儿女,只好边量边嘟囔:“你们妈是主战场,我是后勤,后勤不能先垮。”

天晴说:“后勤也是前线。”

他不听。

有天凌晨,老周腰疼得下不了床,翠云去倒水,手一软把杯子摔了。两个五十多岁的人,一个扶墙,一个捂腰,谁也没喊娃。最后老周爬起来,翠云煮了碗姜丝面条,两人坐在厨房小灯下,吃得呼噜呼噜。

翠云说:“建国,要是哪天我先走了,你别硬撑。摊子卖了,去天磊那住阵,再去天晴那住阵。别一个人守着马王堆的老棚子发霉。”

老周说:“你莫乌鸦嘴。医生说你五年生存率不低,我要跟你算后账的——当年我输了三百块牌钱没讲清,这账没算完,阎王都不敢收你。”

翠云笑出了泪。

十月,长沙的桂花臭烘烘香。老周把摊位真盘出去半个,留一排干香菇、一袋黑木耳、几包八角。他不再凌晨四点去进货,改睡到五点半,遛完弯再开门。

天磊休了五天假,回来带翠云去烈士公园坐船。老周不上去,在岸上买烤肠,跟卖烤肠的师傅唠:“我崽从深圳回来,不卷了,晓得回头看爹妈了。”师傅说:“那比赚大钱强。”老周点头:“是咧,天塌下来,崽女肯回头,比保险单顶用。”

天晴没回来,在上海租了个小单间,窗朝弄堂,晒不到太阳。她跟客户吵完架,晚上给翠云视频,教她跳康复操:“手举起来,对,像摘辣椒——妈你比我还标准。”

翠云边跳边骂:“你妈卖了一辈子辣椒,还用你教。”

屏幕两边,母女笑成一团。

有回天磊问老周:“爸,你最早信‘儿女双全命好’,现在还信不?”

老周想了半天,说:

“命好个屁。命是借的,天晴一点、天磊一点、你妈一点、我一点,凑起来才没散。别人看‘儿女双全’四个字,像看牌面。我们自己知道,牌里全是毛边:崽在外头怕被淘汰,女在外头怕被嫌弃,爹妈一身伤还硬撑。可毛边对毛边,缝起来,竟也暖。”

天磊没说话,低头把老周那双开胶的劳保鞋拿去粘了。

十一月,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老周他哥,也就是天磊天晴的伯伯,从乡下打来电话,说老娘——也就是九十一岁的婆婆——摔了髋,卧床。老周得回去。

一边是老婆化疗复查,一边是老娘瘫床。五十三岁的儿子,突然发现自己也成了“上挤下压”的那块豆腐。

翠云说:“你去。我这边天晴请两天假就回,天磊周末能视频。妈躺下了,你当崽的不露面,以后跪祠堂都抬不起头。”

老周回去三天,给老娘擦身、翻身、喂米汤。老娘糊涂了,抓着他手喊“建国啊,我怕”。他答:“姆妈,莫怕,崽在。”可他自己的怕,没人可喊。

回长沙那天,翠云站在马王堆路口等他,光脑袋戴顶毛线帽,手里拎着两斤橘子。老周老远看见,行李都没放,走过去先抱了一下。两个老人,抱得像年轻人,又比年轻人沉——沉的是药、是钱、是爹娘和崽女、是半条命换半条命。

十二月三十一,跨年。

没鞭炮,没大餐。老周煮了锅羊肉萝卜汤,天磊深圳视频,天晴上海视频,翠云戴着那顶栗色假发,脸圆回来一点。

老周举杯:“今年没死人,没散伙,算赢了。”

天磊说:“明年我带女朋友回来——不一定上海那个,但一定是个敢跟我一起伺候妈的。”

天晴说:“明年我换个小公司,钱少点没事,别再把妈的病情当朋友圈屏蔽词。”

翠云说:“明年我头发长出来,再陪你爸去菜市场骂老王悔棋。”

老周笑骂:“老子不悔棋,是他悔。”

四个人笑。屏幕里外,雾气蒙蒙。

别人眼里,老周还是那个卖香菇的倌子,儿女一个深圳一个上海,儿女双全,命好得很。

只有他们自己晓得:

天没塌,是因为没人肯先松手。

儿在深圳学会不把命卖光,女在上海学会不把妈藏进滤镜,妈在长沙学会不把疼当成坚强,爸在马王堆学会不把“我是男人”挂在嘴上——他们把“好”字拆开,女也扛,子也扛,爹娘也扛,扛到天不再像要塌,只剩晨光里一地香菇屑、一锅萝卜汤、一句“明天还要复查,早点睡”。

老周关了摊灯,翠云在里屋吃药。他站在巷口抽了最后一口烟,掐灭,对黑夜说:

“天塌过。没砸死,就算福气。”

然后转身进屋,给女儿发微信:晴妹,上海起风了,你那窗别开太大。

给儿子发:磊崽,深圳别熬通宵,代码跑得动人跑不动。

给老婆发:睡了莫刷短视频,明早我买米粉,多给。

手机依次亮了。

长沙的夜很冷,马王堆的灯很黄。可屋里有药味、有汤香、有谁翻了个身说梦话,这就够了。

平凡人家的天,不是不塌。

是塌下来时,有人拿肩膀顶住,有人拿手心接住,有人拿一辈子笨拙的爱,把裂缝糊成了屋檐。

儿女双全,不是牌面。

是——

“我疼的时候,这世上还有两个人,肯为我凌晨改方案、跨城赶高铁、隔着屏幕哭完接着活。”

老周不懂文学。他只在腊月二十八贴春联时,把“家和万事兴”贴歪了。翠云骂他歪,他笑:

“歪就歪,风一来,字还在这门上,人就还在这屋里。”

那就行了。

天再大,也塌不进这扇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