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春,山西平遥丰盛村后山,贾林香把一封寻亲线索交到王京利手中。那座被草木遮掩的无名墓,已经安静地躺了七十多年,守墓人却始终没有放弃弄清墓主身份。
墓不大,石碑也并不显眼。每逢清明和春节,贾林香的公公贾金昌都会上山培土、除草、祭扫。后来,贾林香接过这份差事;她腿脚不便后,又交给儿子贾玉福、贾玉禄。三代人守着一座无名墓,靠的不是血缘,而是一句当年对八路军战士的承诺。
事情要从1945年夏天说起。抗战即将结束,战事却远未平静。一支八路军部队在行军途中遭遇激战,伤亡严重,队伍不得不继续转移。两名牺牲的战友无法带走,只能暂时安葬在丰盛村附近。
当时,贾金昌负责村里的财粮事务,曾接待过这支部队。临行前,战士们将烈士的身份情况告诉他,并托付道:“人不能带走,墓请帮忙照看。”贾金昌答应了。
那个年代,村中识字的人不多,纸面记录也难以保存。日子一长,姓名和职务逐渐模糊,只留下“一个司令、一个团长”的说法。1950年,其中一座墓被亲属迁走,墓主桂干生的身份由此确认。另一座墓却无人寻找,继续留在后山。
贾金昌去世后,贾林香才从老人们的讲述中得知,墓主人或许姓“周”,是一名团级干部。她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传闻听过便算,而是年复一年地照看墓碑。山路难走,墓地偏僻,可她仍坚持带着扫帚和祭品上山。
有意思的是,线索并非来自一份完整档案,而是源于一篇地方史文章。2014年,贾林香读到王京利撰写的文章,得知他长期搜集平遥抗战史料,便设法与其取得联系。王京利听完情况后,觉得墓主身份不能只靠口耳相传判断,遂开始走访调查。
他查阅地方民政资料,访问老干部和烈士亲属,还到相关文献机构寻找记录。几年间,线索时断时续。2018年,他在协助寻找另一名抗战烈士家属时,注意到湖南籍烈士廖纲绍。廖纲绍牺牲地点距丰盛村不远,且身份与“团长”的说法相符。
事情似乎有了方向,新的信息却让判断再次复杂起来。桂干生的儿子回忆,父亲战友曾提到,父亲墓旁安葬的可能是邹开胜。邹开胜是八路军干部,来自湖北红安,1945年奉命南下,身份和牺牲地点同样吻合。
两种可能摆在面前。廖纲绍是团级干部,符合村民记忆;邹开胜的“邹”字,也可能在多年传述中被听成“周”。没有档案能够直接定论,遗骨鉴定成了最可靠的办法。
经有关部门和村委会同意,廖纲绍亲属先行取样。2018年8月,鉴定结果排除了廖纲绍。随后,邹开胜的亲属赶到平遥取样,并将样本送往上海复旦大学进行鉴定。
2018年11月12日,报告交到邹开胜女儿邹西延手中。结果明确显示,墓中遗骨与她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那一年,邹西延已经年逾古稀,头发全白。她出生时,父亲早已牺牲,父女从未真正见过一面。
邹开胜牺牲前,妻子已经怀孕七个月。1945年4月,他被编入南下支队第二梯队五干队,准备前往华中新四军第五师任旅政治委员。6月13日,他告别延安的妻子,随部队出发,没想到这次离别竟成永诀。
7月7日,部队行至祁县与平遥之间,准备通过同蒲铁路时遭到日伪军伏击。炮火中,邹开胜腹部被弹片击中,重伤仍坚持随队转移。部队抵达丰盛村后,他因伤势过重牺牲,年仅29岁。
同年10月,邹西延在延安出生。直到她18岁上大学时,母亲才告诉她父亲牺牲在山西平遥。此后数十年,她不断寻找父亲遗骨,却始终没有结果。整整73年后,鉴定报告终于让这段失散多年的亲缘关系有了确切凭证。
2019年4月9日,平遥春雨纷纷,邹开胜烈士遗骨回归故里仪式在丰盛村举行。覆盖党旗的棺椁离开后山,也离开了他长眠73年的地方。贾林香一家三代守住的,不只是墓碑,还有一段没有被岁月抹去的军民约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