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OECD发布PISA2025测评结果,全球15岁学生的阅读能力下滑再度引发教育界的广泛讨论。数据显示,2015至2025十年间,OECD国家学生平均阅读得分从489分降至461分,累计下滑28分,降幅远超同期科学(7分)与数学(22分),成为三大核心测评领域中表现最弱的一项。一时间,“阅读危机”“数字毒害”等论调层出不穷,仿佛青少年的学习能力正全面滑坡。
然而,仅仅将问题归结为“学生不爱读书”显然流于表面。事实上,本轮阅读成绩的下滑,是测评载体数字化转型、阅读能力内涵升级、全球学习生态变革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阅读能力整体下行的同时,另一些能力维度正展现出逆势生长的态势:科学表现整体更具韧性,计算问题解决能力亮点突出,数字学习的正向潜能逐步显现。这也提醒我们:真正的问题不是阅读能力的绝对下降,而是传统阅读教育与数字时代能力需求之间的适配性断层。
阅读成拖累整体学业表现的主要短板
从数据层面看,自2000年PISA开测以来,本轮阅读能力下滑的幅度确实创下纪录。数据显示,OECD国家平均阅读得分为461分,较2022年下降14分,较2015年峰值下降28分,相当于超过一学年的学习增量。在有可比数据的教育系统中,约四分之三在2018至2025年间出现阅读成绩下滑,平均降幅25分。阅读已经从三大核心领域中的传统优势项,变为拖累整体学业表现的主要短板。
更值得关注的是下滑的群体结构特征。与“弱势学生下滑更严重”的刻板印象不同,PISA 2025数据显示,阅读成绩下滑幅度最大的是来自富裕家庭的学生。这意味着,阅读能力的下降不是局部的公平问题,而是普遍的能力范式问题——当阅读内涵发生变化,过去依靠资源优势建立的壁垒正在失效,传统的阅读训练模式正在整体性地失去效力。
与此同时,低学业表现群体规模持续扩大。
2025年,OECD国家中有20%的15岁学生在科学、阅读、数学三个领域均未达到基线水平(Level2),较2022年的16%上升了4个百分点。这些学生缺乏在现代社会生存发展所需的基础读写算能力,而阅读领域的低达标率是三科中最高的。所谓“基础阅读能力”,内涵是理解简单文本、提取关键信息、应对日常书面任务的能力,这一底线的失守,凸显了阅读能力下滑的严重性。
从全球范围看,阅读能力的梯队格局并未发生根本变化,东亚经济体依然占据领先位置。中国有四省市(北京、上海、江苏、浙江)以527分的阅读得分位列全球第一,新加坡、中国澳门、中国台北、日本、韩国均位列全球前十。但即便这些高分经济体,多数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滑:韩国较2015年下降 15分,日本下降13分,中国香港出现20分的大幅下滑。与此同时,也有少数经济体实现了阅读成绩的逆势提升,比如土耳其较2022年上升16分,泰国上升13分,约旦上升20分,菲律宾上升20分,显示出不同教育系统应对转型的能力差异。
数字阅读生态已对学生认知模式产生影响
PISA报告明确指出,阅读普遍大幅下滑的真正核心动因,来自两个层面的结构性转型:一是测评载体从纸质向数字化切换,二是阅读测评的内涵从“文本理解”向“问题解决”升级。两者叠加,放大了传统阅读教育与新测评范式之间的落差。
本轮PISA阅读测评的载体从纸质文本变为屏幕文本,这绝不只是呈现形式的变化,而是对学生阅读习惯、阅读策略和信息素养的全面考验。
首先,数字阅读生态的长期影响已经渗透到学生的认知模式。过去十余年,随着移动互联网普及,学生阅读场景从纸质书本转向屏幕,阅读内容从深度文本转向碎片化信息,阅读方式从线性精读转向快速扫读。
PISA报告提到:“仓促读者”的比例在2018至2025年间几乎翻倍。所谓仓促读者,是指那些习惯于快速浏览文本、给出快速但不准确答案的学生。他们擅长捕捉碎片化信息,却缺乏对复杂文本的深度加工能力,难以进行跨段落的逻辑梳理、隐含意义的阐释和多源信息的整合。这种认知模式是数字时代成长起来的学生的普遍特征,而机考形式恰好将这种深层的认知变化显性化了。
其次,学生的信息素养存在结构性短板。很多人以为数字时代的学生天然具备信息素养,但实际上,学生的数字能力呈现出“娱乐强、学术弱”的分化特征:他们能够熟练使用社交软件、短视频平台进行娱乐和社交,但对于学术场景下的数字阅读,比如长文本的深度阅读、信息来源的可靠性验证、跨文本的信息整合等能力,却明显不足。
PISA数据显示,当阅读任务涉及批判性判断、信息筛选时,学生的表现下滑最为明显。这说明,我们通常所说的“信息素养”,很多时候停留在工具操作层面,而没有深入到信息加工和知识建构的层面,这正是数字阅读时代最核心的能力短板。
再者,数字设备的课堂干扰也在侵蚀学生的深度注意力。PISA2025数据显示,平均有28%的学生报告,在大多数或每节科学课上,同学都会因为使用数字设备而分心。在阅读课堂上,这种分心现象同样普遍。数字设备天然的注意力抓取机制,正在不断切割学生的专注时长,而深度专注正是深度阅读的基础。当学生的注意力持续时间被切割得越来越碎片化,他们处理复杂长文本的能力自然会下降。
在AI时代最重要的技能下降最严重
很多人还停留在“阅读就是认字、理解文章意思”的传统认知里,但事实上,PISA的阅读测评早已完成了从“信息提取”到“意义建构”再到“问题解决”的转向。本轮测评正是进一步强化了创造性问题解决的导向。
传统阅读测评的核心是考查学生能不能读懂文本内容,能不能提取关键信息、概括中心思想。而PISA 2025的阅读测评,聚焦数字时代公民所需的阅读能力:评估信息的可信度、连接多个信息源、批判性地解读文本、运用文本知识解决真实问题。正如OECD在报告中强调的:“最令人担忧的是,那些在AI时代最重要的技能下降得最厉害——评估信息、跨越多重来源建立关联、对所读内容进行批判性思考。”
这种测评内涵的升级,具体体现在三个维度:一是阅读材料的真实性,大量采用现实生活中的文本类型,比如网页、评论区、说明书、新闻报道,而不是加工过的语文课文。二是任务的探究性,很多题目需要学生整合多个文本的信息,形成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有唯一标准答案的理解题。三是创造性的要求,部分题目需要学生基于文本信息提出解决方案、生成新的观点,考察的是知识迁移和创造性应用的能力。
对于习惯于标准化阅读训练、追求“标准答案”的学生来说,这种转向无疑是巨大挑战。传统语文教学中,阅读训练往往围绕着“归纳中心思想”“分析写作手法”等固定模式展开,学生习惯了从文本中找现成的答案,而缺乏基于文本进行推理、批判、创造的训练。当测评转向更高阶的问题解决能力时,这种训练模式的短板就立刻暴露出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平时语文成绩不错的学生,在PISA阅读测评中表现不佳——两者考察的根本不是同一种能力。
分化的能力图谱:阅读下行背后的能力生长点
在关注阅读下滑的同时,我们也需要回应一个核心问题:阅读能力下降的同时,学生的其他能力有没有上升?PISA 2025的结果给出的答案并非一片悲观。事实上,学生的能力结构正在发生分化:传统的文本阅读能力在下降,但另一些面向未来的能力正在展现出韧性甚至增长,形成了一幅分化的能力图谱。
第一,科学表现展现出更强的发展韧性。在三大核心领域中,科学是十年间降幅最小的,OECD平均仅从489分降至482分,下降7分,远小于阅读的 28分和数学的22分。部分国家甚至实现了科学成绩的显著提升:OECD国家中,哥斯达黎加、斯洛伐克共和国、土耳其、英国的科学成绩较2022年出现明显上升;非OECD经济体中,柬埔寨、萨尔瓦多、格鲁吉亚、约旦、蒙古、泰国、阿联酋等十几个经济体都实现了科学成绩的增长。其中土耳其十年间科学成绩提升近70分,相当于增加了三年多的学习量。科学领域的韧性,一方面得益于科学测评更多基于问题情境和实验探究,与学生的数字生活契合度更高;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全球科学教育改革的成效,探究式学习、STEM教育的普及,提升了学生的科学探究能力。
第二,计算问题解决能力表现亮眼。作为PISA 2025重点推出的测评维度,计算问题解决的整体表现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数据显示,中国澳门以572分位列全球第一,新加坡、中国四省市、日本分别以563分、560分、557分紧随其后。更值得注意的是,很多经济体的计算问题解决表现显著优于其传统学业表现:中国香港、马来西亚、文莱达鲁萨兰国、菲律宾、冰岛等国家和地区,计算问题解决得分比其科学成绩高出30分以上。这一现象极具启发性:它说明当代学生并非学习能力全面下降,而是能力结构发生了转移。他们可能不擅长深度的文本阅读和批判性阐释,但在逻辑推理、问题解决、数字思维等方面展现出了不错的潜力。
第三,数字学习的正向潜能正在显现。PISA2025数据揭示了一个重要的辩证关系:数字设备与学习成绩的关系,关键在于使用方式。
数据显示,适度使用数字设备进行学习,与更好的科学成绩呈正相关;而将数字设备用于课堂娱乐,则与更差的成绩显著相关。这说明,学生并非“一用数码就变差”,相反,他们在数字工具的学习性使用上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基础。比如在信息检索、数据处理、模拟实验等方面,数字工具正在成为学生学习的助力。当然,目前这种数字学习能力还处于浅层,更多是工具性的使用,缺乏批判性和创造性的应用,但它至少说明,数字原生代有能力驾驭数字工具服务于学习。
关键不是“重回纸质阅读”,而是重建阅读教育范式
PISA 2025的阅读下滑,不是一场简单的“学业危机”,而是一次能力范式的转型信号。它提醒我们,工业时代形成的阅读教育模式,已经不能完全适配数字时代的能力需求。教育界需要跳出“回到纸质阅读”的怀旧式思路,主动重建数字时代的阅读教育范式。
首先,要从“量的焦虑”转向“质的升级”,重新定义阅读的核心价值。很多讨论还停留在“学生读书少了”“要多读书”的层面。但实际上,问题的核心不是阅读的数量,而是阅读的质量和性质。
数字时代不需要只会读文字的人,需要的是能够通过阅读建构意义、判断信息、解决问题的人。因此,阅读教育要向深度阅读、批判性阅读、创造性阅读升级。要培养学生在海量信息中筛选有效信息、辨别信息真伪、整合多元观点、形成独立见解的能力,这才是数字时代阅读能力的核心内涵。
其次,要分层推进信息素养教育,填补数字阅读的能力断层。针对学生“娱乐强、学术弱”的信息素养结构,要构建分层的信息素养培养体系:在低年级,重点培养数字阅读的专注力和深度阅读习惯,对抗碎片化阅读的认知影响;在中年级,重点培养信息检索、信息筛选和文本整合能力,让学生学会高效地使用数字资源;在高年级,重点培养信息批判和知识建构能力,让学生能够对数字信息进行价值判断和创造性转化。要让信息素养从“技术操作课”真正变成“思维训练课”,融入各个学科的教学中。
再次,要推动阅读教学的“问题化转向”,适配测评内涵的升级。针对 PISA 阅读测评向问题解决的转向,阅读教学要打破“文本解读中心主义”的传统框架,引入更多真实情境下的探究性阅读任务。可以借鉴项目式学习的思路,让学生围绕真实问题展开阅读,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锻炼文本解读、信息整合、批判性思考的能力。比如围绕一个社会议题,让学生阅读不同立场的文本、不同来源的数据,形成自己的观点和解决方案。这样的阅读训练,才能够对接测评的要求,也才能够对接未来社会的需求。
最后,要推动跨学科能力迁移,实现优势能力的互补。学生在科学探究、计算问题解决上展现出的能力优势,完全可以迁移到阅读领域。比如将科学探究的方法引入阅读教学,培养学生提出问题、收集证据、形成结论的阅读方式;将计算思维融入阅读训练,提升学生文本分析的逻辑性和条理性。通过跨学科的融合,让问题解决能力、探究能力成为阅读能力的支撑,实现能力结构的整体升级。
回望PISA 2025的阅读数据,下滑固然值得警惕,但更重要的是读懂下滑背后的转型信号。数字时代的阅读,正在经历从“解码文本”到“建构意义”的深刻变革。这场变革无关乎纸质还是屏幕,无关乎读书多还是少,关乎的是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阅读能力,以及什么样的人。教育的回应不应该是守着旧的标准哀叹退步,而应该主动拥抱能力范式的转型,重建面向未来的阅读教育。唯有如此,才能让年轻一代在海量信息的时代,真正拥有通过阅读认识世界、创造未来的能力。
(作者陈雷为上海应技术大学智能技术学部党委书记,宁波为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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