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曹魏##校事#
曹魏的军营里,兵卒之间曾流传过这样一句话:不怕曹操,就怕卢洪;卢洪还好说话,赵达能真要我命。
《太平御览》卷二四一引鱼豢《魏略》:故于时军中为之语曰:“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
卢洪和赵达,这两个人具体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兵卒们畏惧他俩比曹操更甚?
他们俩的官职是校事,也叫抚军都尉,秩比二千石。
秩比二千石,这待遇跟一郡的太守差不多,九卿只比它高一点。
但这俩人不归九卿管,人家是直接跟曹操对接的。
因为,他们干的是刺举、告密、陷人入罪的事。
从他们官职上也能窥见一二,校事,校就是核查的意思。
这个官职最初设于建安末年,裁撤于嘉平年间,中间隔了三十多年,经历了曹操、曹丕、曹叡和齐王曹芳四朝。
为什么曹操会设置这样一个职位?最后又为什么会被裁撤?
今天,咱们就聊一聊:曹魏的校事。
广耳目
曹操手底下的官,大多不是他自己挑的。
这一点,看过前几期关于九品官人法的朋友们,都应该知道。
东汉末年,曹操打下来的地盘,郡县的属吏基本上都是当地世家送进来的人。
朝里的公卿,身后多半站着一个家族。
曹操要想了解下面的真实情况,只能靠这些人上报。
而这些人在上报之前,内容肯定先筛过一遍了。
更何况,曹操很少在朝里坐着,他这辈子大半时间都在马背上。
许都的朝堂上,谁跟谁来往、谁在家里说了什么,曹操人在外头,看不见、听不着。
那么,对于曹操来说,他就有需求:另找一双耳朵。
于是,便有了这个秩比二千石的校事官。
抚军都尉,秩比二千石,本校事官。始太祖欲广耳目,使卢洪、赵达二人主刺举
曹操想把自己的耳目铺开,但这件事的难处:不在于耳目多,在于耳目不能跟被监视的人是一伙的。
所以,这个位子曹操给的品级足够高,而且不划具体职责范围,啥都能管。
高品级加上零边界,校事官给普通官员带来的就是无限威慑。
而且你注意,它还有一个别称:抚军都尉。
从这个称号可以看出来,这个职位最初是跟军队高度相关的。
因为曹操手下的将领,有不少是各处投来的降将和地方豪强。
这些人心里打什么算盘,比士族文官的背后议论更难察觉。
所以,也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曹魏的这套特务体系是从军队逐渐延展到整个官僚系统的。
卢洪、赵达这两个人,就是曹操钦点的特务头子。
为什么大家畏惧他们,也就有了解释。
那这俩人究竟干了哪些事儿呢?史料记载:多所陷人。
下面,我们通过一件小事,来了解一下这俩人。
早年,曹操下有禁令,不许私自酿酒喝酒。
因为粮食少,连年用兵,粮食要留给军队。
尚书郎徐邈无视禁令,私下喝,还喝到大醉。
恰好赵达来问徐邈公事,徐邈张口就回了一句:中圣人。
这三个字,你初看可能不明白,这在当时是黑话。
因为禁酒令,酒徒都不敢直接说酒,就把清酒叫圣人、浊酒叫贤人。
中圣人就是喝了清酒,也就是醉了。
之后,赵达把徐邈这话报给了曹操。
曹操知道后大怒,他不知道这事黑话,以为徐邈影射禁酒令,要办了徐邈。
关键时刻,度辽将军鲜于辅出来给曹操解释:平日里醉汉们管清酒叫圣人,浊酒叫贤人,徐邈这人一向谨慎,就是喝多了胡说的。
曹操了解后,才给徐邈免了刑,但这罪他还是翻了的。
十几年后,曹丕在许昌见到徐邈,还拿这事打趣,问徐邈:还中圣人不?
徐邈回答:从前,子反死在谷阳,御叔因酒受罚,我的毛病跟他们一样,管不住自己,时不时还中一回。
曹丕听完大笑,回头对左右说:他这名声不是白来的。
大家想想这个场面:一句话被记下来,两代皇帝都把这事儿当笑话讲。
徐邈这是运气好,他本身谨慎,而且那天还撞上一个愿意替他说话的人。
可那些普通人呢?没人替自己说话,下场有会是怎样呢?
最先对特务机构展现出不满的是高柔,他是陈留人,字文惠,当时是曹操的法曹掾,管司法的。
他给曹操提了建议:官府本来应该各有各的职责,现在你另设校事,本身就不是居上信下的道理。再加上赵达这些人凭个人的喜恶作威作福,你该管一管了。
设官分职,各有所司。今置校事,既非居上信下之旨;又达等数以憎爱擅作威福,宜检治之。
这里,我们重点解释一下:高柔谏言中的居上信下。
居上信下,是说上面信得过下面,事情才办得下去。
现在曹操另设一条暗线,等于是当着一朝官吏的面说:你们这些人,我信不过。
高柔这是从士族的视角出发,他劝曹操劝的是:不该设校事这件事。
而且高柔是从制度正当性上着手:既然你用我们,你就得信我们。
那么,曹操是怎么回答的?
曹操说:赵达他们是小人,这点我清楚。可刺探、告密这种事,就是小人办的,贤人君子干不了。
卿知达等,恐不如吾也。要能刺举而辨众事,使贤人君子为之,则不能也。
所以你看,曹操不是不知道赵达们坏,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在"广耳目"面前,这点副作用,对曹操来说是可以接受,曹操更关注的是工具的有效性。
后来,赵达等人因奸利被揭发,曹操把他们杀了,算是给高柔赔了个不是。
但赵达死了,校事这一套体系依然健在。
因为校事本质上,是曹魏皇权在士族化进程中,面向士族的不对称武器。
这是官僚体系被士族把持后,曹魏皇权为了控制资源的饮鸩止渴。
校事
曹操死后,曹丕继位。
校事体系照常运转,而且变的更加肆无忌惮了。
黄初年间,校事几年之间,报上来的吏民奸罪案子数以万计。
校事刘慈等,自黄初初数年之间,举吏民奸罪以万数。
校事们只管往上报,并不需要核实。
那谁来分辨真假?还是管司法的高柔,他得一件件请惩虚实。
曹丕甚至还下过这样一道诏令:民间但凡有诽谤朝廷的就杀,告发的有赏。
有妖言辄杀,而赏告者
高柔上疏说这不行啊,不但堵了人回头的路,还开出相互诬告的口子。
但曹丕不听,结果告密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不得已,曹丕又下来一诏:谁敢诽谤告人,就按被告的人该得的罪办他.
敢以诽谤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
这一下,举报的风气才算止住了。
但这时候,校事已经开始失控了。
因为上头想听什么,下头就有人说什么。
甚至,原本没有的事儿,他还会编。
就在这几年,还出过一个沐并事件。
沐并,河间人,为人果决,曾经做过曹操的军谋掾,曹丕即位后他正担任成皋县令。
有一天,校事刘肇路过成皋,派人叫县吏来,索要藁谷,也就是喂马的干草。
这一年,成皋正闹蝗灾旱灾,库里没有。
东西没送到,刘肇的人就径直闯到沐并的县衙,大呼小叫地骂吏。
沐并鞋都没穿好,就提刀出来,带着吏卒要抓人。
刘肇一看这阵仗,一溜烟跑了,回头就把事情报到朝廷。
后来,诏书下来来,话是这样说的:刘肇是朝廷的爪牙,你一个县令敢抓他,心里一点忌惮都没有吗,是仗着自己有清名吗?
肇为牧司爪牙吏,而并欲收缚,无所忌惮,自恃清名邪?
之后,沐并被收监,本来要杀,后来减为髡刑。
髡刑就是剃去头发,在当时算是比较轻的刑罚了。
刑满之后,沐并复了职,但被闲置了十几年。
注意诏书没说沐并贪,没说沐并豪横,说的是他凭着自己有清名。
一个县令有清名,被当成一条罪状摆出来。
因为清名这东西,恰恰让士族有底气不听话。
朝廷这么处置,就是告诉士族:在校事的权力面前,你们的体面算个什么东西。
到了明帝曹叡时,事情还是一样。
当时猎法很严,可宜阳管屯田的典农官刘龟偷偷在官府禁地里射兔子。
他手下的属吏张京,把这件事报给了校事。
之后,明帝直接就把刘龟收监了。
这时候高柔已经是曹魏的廷尉了,属于是司法这一块儿最大的官了。
他上表曹叡,请曹叡说出告发的人是谁。
结果,曹叡当场火了:刘龟该死,敢在我禁地里狩猎。送到你手上,你拷问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难道我是随随便便抓的他?
刘龟当死,乃敢猎吾禁地。送龟廷尉,廷尉便当考掠,何复请告者主名,吾岂妄收龟邪?
高柔回曹叡:廷尉是天下的一杆秤,怎么能因为皇帝一时的喜怒就砸了它。
廷尉,天下之平也,安得以至尊喜怒而毁法乎?
曹叡依旧不说,高柔就反复上奏。
最后,曹叡可能终于想通了,就把张京的名字给了他。
这案子的关键,不在谁对谁错,在程序。
不知道是谁告的,就没法当面对质。
曹叡把告密人的名字藏起来,压根就没打算走正式程序。
最后,把名字透漏出来,完全是因为这个廷尉犟的不行。
清算
到了嘉平元年,司马懿杀了曹爽。
天下,从此不在姓曹了,士族们当然也要开始清算旧账了。
程昱的孙子程晓,当时任黄门侍郎,这职位属于皇帝身边的近臣。
他上了一道疏,把校事从头到尾给皇帝捋了一遍。
他先从《周礼》讲起,说朝廷设立各种官员,让他们各司其职,才是给老百姓立规矩。
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秦汉以来,哪怕官名换来换去,道理始终不变。
历朝历代,都没有整出校事这么一个官出来掺和政务。
初无校事之官干与庶政者也
太祖(曹操)当年,那是因为王朝初建,官僚体系不完善,一点小过错不容易发现,所以才设了这么一个官。
昔武皇帝大业草创,众官未备,而军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
而且,那时候校事行事谨慎,做事还不出格。
所以,设立校事,只能说是打天下时的临时举措,不是治天下的常法。
此霸世之权宜,非帝王之正典
但是后来,校事们逐渐被重用,又加上制度本身存在弊病。
一代代沿用下来,没人去正它的病根。
校事们到如今,向上能监察宫禁,向下能把持各衙门。
最后闹的,校事什么都管,正经官员反而没事干。
以至于,校事们随意妄为、任凭私情,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法令随意编造,不依照正式律条;案件在门下就定了罪,根本不顾及复核审讯。
其后渐蒙见任,复为疾病,转相因仍,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覆讯。
并且,校事们选属官,把谨慎的人当成才疏学浅的,把会告密的人当成人才。
办事的时候,把刻薄暴虐当成公正严明,把遵循法理视为怯弱。
于是,大臣们觉得跟校事分权是耻辱,忍着不说;小人物害怕校事的锋芒,憋在心里没处申诉。
大臣耻与分势,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锋芒,郁结而无告
最后,程晓说大魏外有公卿将校统管各衙门,内有侍中尚书总理万机,司隶校尉督察京城,御史中丞管着宫禁。
这些都是贤才,条令也早都拟好了。
如果这些官员都不顶用,几个校事的话就可信了?
反正,总结下来,朝廷现在还设立校事这一职位,纯属浪费粮食。
程晓上疏的结果,史料只写了七个字:于是遂罢校事官。
当然了,校事体系被裁撤,并不是因为程晓的一道疏,他只不过给这一切盖上一层冠冕堂皇的理由。
校事是君权私器,等司马氏坐江山的时候,他们未必不想拥有它。
程晓在奏疏疏里反复说的核心矛盾,是曹魏君权与正式官僚体系的结构性矛盾。
司马氏掌权后,同样需要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
校事这种君主直控的吏,对司马氏来说,属于曹魏君权残留势力。
既不好控制,又会得罪士族,裁掉它,一举多得。
有意思的是,长江对岸的东吴,也有过一套类似的体系。
东吴那边叫典校,甚至比曹魏的校事建立得还早。
孙权信任的典校吕壹,为人史载“性苛惨,用法深刻"。
太子孙登几次进谏,孙权都不听,东吴大臣自此也不敢说话了。
三国之中,也就蜀汉未曾设立这刺奸私器。
丞相治蜀,以“开诚心、布公道”为纲,赏不遗远,罚不阿近,宫府一体,上下同欲。
丞相不需要校事,因为他的法度本身就立得住,官吏不敢欺、百姓不愿欺。
然而,讽刺的是蜀汉反而成了三国中最先倒下的那一个。
读三国,总叹蜀汉最正,却也最天真。
殊不知,正因天真,才配得上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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