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炎症不是火,是毒排不出去。筑宾穴一按,毒就散了

我师父在城南巷子里坐堂,八十多了,干瘦,手指头粗粗的,指节弯着。他给人看病,不量血压不验血,先看舌头,再看指甲,最后拿三个指头搭脉。搭完了,说一句“你那个毒没排出去”。

我跟着他学了六年。头一年光扫地、煮药、抄方子。第二年他才让我碰脉枕。第三年他教我认穴。第四年才让我上手按。他说“你手太重,再轻点”。第五年他说“差不多了”。第六年他让我坐他对面,他坐旁边看着。

有一回,一个女的来看病,四十来岁,满脸痘,红的白的,额头下巴都是。她说看了好几个医院,药膏抹了一管又一管,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师父让她伸舌头。舌头红,苔黄厚。又按了按她小腿内侧,按到一个位置,她“嘶”了一声。师父说“这儿疼?”她说“疼”。师父说“筑宾穴。你那个毒,堆在这儿了。炎症不是火,是毒排不出去。火能浇灭,毒得往外引。引到这儿,一按就散了”。

他让我上手。我蹲下来,拿大拇指按在她小腿内侧,内踝往上大约五寸,胫骨后缘。我按下去,她说疼。师父说“别使劲,慢慢揉”。我揉了五分钟,她说“酸胀,往脚底串”。师父说“对了,串到脚底,毒就往下走”。我又揉了五分钟,她说不那么疼了。师父说“回去每天揉两回,一回十分钟。别吃辣的,别熬夜,多喝水”。她走了。过了半个月回来,脸上的痘消了一半。师父说“接着揉”。又过了一个月,痘没了。她来谢师父,拎了两箱奶。师父说“奶拿走,我不喝那个”。她笑了,把奶搁下就走了。师父让我把奶分了,给巷口那个捡破烂的老头一箱,另一箱搁在诊室里,来的人谁渴了谁喝。

我后来问师父,筑宾穴为什么管用。他说“筑宾穴是肾经上的。肾主水,管排毒。你那个毒,不是一天攒的,是天天攒的。熬夜攒一点,吃辣攒一点,生气攒一点。攒多了,堵在经络里,出不去。它就在你身上找地方冒,冒在脸上是痘,冒在背上也是痘,冒在关节里就是疼。你按筑宾穴,等于给肾经开了个口子,让毒顺着往下走,从脚底排出去。毒走了,炎就消了。炎消了,痘就没了。不是我把痘按没了,是你自己把毒排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按。他坐在藤椅上,裤腿卷起来,拿大拇指按自己小腿内侧那个位置。按了一会儿,松开,又按。我说“师父您也有毒?”他说“我八十多了,什么毒没有。天天按,天天排。不排,早堵了”。他把裤腿放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是苦的,搁了不少茶叶。他说“你以后出去,别动不动给人开药。先教人按。按了管用,不用吃药。按了不管用,再吃药。药是最后一步,不是第一步”。

我后来自己开了个小诊室,在城北。来的大多是熟人介绍的。有个小伙子,背上长了一片痘,红的,痒。他说去医院看了,说是毛囊炎,开了药膏,抹了半个月没好。我让他趴下,按了按他小腿内侧。他疼得缩了一下。我说“筑宾穴,你那个毒堆这儿了”。我给他揉了十五分钟,他趴着说“酸,往脚底走”。揉完了他说背上不痒了。我说“回去自己揉,一天两回”。他揉了一个礼拜,痘消了。他问我“这个穴怎么找”。我说“你拿手按小腿内侧,内踝往上五寸,骨头后头那个缝。按下去酸酸胀胀的,就是它”。他找了半天,找到了。说“还真酸”。我说“那就是了。以后没事就按”。

我师父去年走了。走之前那天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手搭在被子外面。我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皮包着骨头。我说“师父,您那个筑宾穴,我记着呢”。他笑了一下。说“穴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把它当个死穴位。你把它当个门。毒来了,开门放出去。毒走了,关门。别老开着。老开着,元气也跑了”。我说知道了。他闭上眼,睡了。那天晚上走的。

我现在给人按筑宾穴,每次都想起他。他坐在藤椅上,裤腿卷着,拿大拇指按自己小腿。按一下,松一下。嘴里念叨着“毒走了,毒走了”。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时候觉得他像个老头在搓腿。现在知道了。他是在给自己开门。开了一辈子。毒进来,就排出去。排了一辈子。活到八十多。身子干干瘦瘦的,但干净。没痘,没疮,没疼。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