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到老越觉得没意思,我今年59岁,老伴走后,每天只做这几件事。
这句话是张德顺说的
张德顺今年五十九岁,老伴刘秀娥走了三年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那八个月,张德顺天天在医院陪着。白天给她擦身子、喂饭、跟医生商量方案,晚上在走廊的折叠床上躺着,听着病房里的仪器声,一宿一宿睡不着。刘秀娥最后那天,拉着他的手说,老张,你以后要好好的。张德顺点头。刘秀娥又说,别一个人闷着。张德顺说,不闷。刘秀娥笑了笑,没再说话。
刘秀娥走了以后,张德顺的日子过得潦草。早饭不吃了,中午在楼下吃碗面,晚上热两个包子。衣服攒一礼拜洗一次,屋里灰积了厚厚一层。女儿张敏在省城安了家,让他搬过去住。张德顺去了半个月,又回来了。他说住不惯,其实是怕给女儿添麻烦。女儿女婿上班,外孙上学,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德顺每天只做几件事。
早上六点,他醒了。醒了不急着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他看了三年了。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一会儿,翻身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牙刷是刘秀娥买的,买了一大把,用了三年还剩五把。牙膏是薄荷味的,刘秀娥爱这个味儿。张德顺刷完牙,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杯子里只有一把牙刷。另一把,他收在柜子里了。
洗完脸,他去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拿抹布擦一遍,烧一壶水。水开了,泡一杯茶。茶是刘秀娥以前买的龙井,放久了,有点陈味。他端着茶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米黄色,坐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块。他坐在那个凹坑里,喝茶,看电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不清楚。他就听个响动。
七点半,他出门。楼下有一家早点铺,卖包子、油条、豆浆。他天天去,坐同一个位子,靠窗。老板娘认识他,不用问,端一碗豆浆,两个肉包。张德顺慢慢吃。豆浆烫,他吹一吹,喝一口。包子掰开,先吃馅,再吃皮。吃完,他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起身走。老板娘说,张叔,慢走。他点点头。
八点多,他去公园。公园在小区后面,走路十分钟。他走得慢,膝盖不好,一步一挪。公园里人多,有打太极的,有跳广场舞的,有遛鸟的。张德顺谁也不认识。他找一张长椅坐下,看别人热闹。有时候有个老头过来跟他搭话,问他退休前干啥的。张德顺说,钳工。那老头说,我也是,我是焊工。两个人聊几句,第二天又碰上了,就坐在一起。老头姓孙,比张德顺大两岁,老伴也走了。两个人聊各自的儿女,聊以前厂里的事,聊菜价又涨了。聊到最后,孙老头说,老张,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呗。张德顺摆摆手,说,不找。孙老头说,怎么不找,一个人多孤单。张德顺说,都这把年纪了,找什么。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十一点,张德顺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进去转一圈。不买什么,就是看看。看看青菜,看看豆腐,看看鱼摊上活蹦乱跳的鲫鱼。他想起刘秀娥以前爱买鲫鱼,炖汤,汤白白的,放点豆腐,鲜。他站在鱼摊前看了一会儿,走了。
中午,他煮一碗面。清水煮,放几片白菜叶子,滴两滴酱油。有时候卧个鸡蛋。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他听不进去。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碗架上只有一双筷子,一个碗。
下午,他睡午觉。躺床上,翻来覆去。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没睡着。没睡着的时候,他就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收废品的在喊。他听着,觉得日子在响。
三点多,他起来。去阳台上坐坐。阳台不大,放了几盆花。花是刘秀娥养的,月季、绿萝、一盆茉莉。刘秀娥走了以后,张德顺不会养,月季死了,茉莉也死了。剩下两盆绿萝,他隔几天浇一次水,叶子绿着。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楼下的路。路上有人走,有人骑车,有人开车。他看一会儿,眼睛就模糊了。
五点多,他去做晚饭。晚饭跟午饭差不多,一碗面,或者一碗粥。有时候炒个青菜。他炒菜慢,洗三遍,切得细细的。炒好了,盛出来,一个人吃。吃着吃着,他停下来,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刘秀娥以前坐那儿,吃饭快,吃完就去洗碗。他说,你慢点吃。她说,习惯了。现在没人跟他抢着洗碗了。
晚上七点,他看新闻联播。看完,换个台,看电视剧。电视剧演的什么,他记不住。他看着看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放,播的是广告。他关了电视,去洗漱。洗完,躺在床上,看手机。手机里有女儿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他回:吃了。女儿说:吃了什么。他说:面。女儿说:又吃面。他说:省事。女儿说:你明天炖点汤。他说:好。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屋里黑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他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这一天又过去了。他想起刘秀娥以前躺在他旁边,打呼噜。他嫌吵,推她。她翻个身,不打了。过一会儿,又打。现在没人打呼噜了。他倒睡不着了。
有一天,孙老头跟他说,老张,我儿子给我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你去不去。张德顺说,我不去。孙老头说,你去看看。张德顺说,不看。孙老头说,你天天这么过,不闷。张德顺说,不闷。孙老头说,你嘴硬。张德顺说,我嘴硬什么。孙老头说,你老伴走了三年了。张德顺说,三年了。孙老头说,你还想着她。张德顺说,想。孙老头说,想就找点事干。张德顺说,干什么。孙老头说,什么都行。种花,养鸟,下棋,写字。张德顺说,不会。孙老头说,学。
张德顺没去老年大学。他去了趟花鸟市场。市场在城北,坐公交车半个钟头。他转了一圈,买了一盆茉莉。刘秀娥以前养的茉莉,开花了,香得很。他捧着花盆,坐公交车回来。路上他怕花被挤着,把花盆抱在怀里。旁边有个老太太说,这茉莉好。张德顺说,嗯。老太太说,你会养。张德顺说,不会。老太太说,不会还买。张德顺说,想试试。
他把茉莉放在阳台上,跟那两盆绿萝摆在一起。他上网查了怎么养茉莉,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他照着做,早上搬出去晒太阳,晚上搬进来。过了半个月,茉莉长出新叶子。又过了半个月,打了花苞。那天早上,他去阳台,看见花开了。白的,小小的,香。他站在阳台上,闻了一会儿。他想起刘秀娥。她以前也这样,早上起来先去阳台看花。她说,老张,你闻,香不香。他说,香。她说,你鼻子不灵。他说,灵。她说,不灵。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为这个事争半天。后来谁也没赢。花还是香着。
张德顺给女儿打了电话。他说,敏敏。女儿说,爸。他说,茉莉开了。女儿说,什么茉莉。他说,你妈以前养的那种。女儿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说,爸,你养花了。他说,养了。女儿说,你不是不会养吗。他说,学。女儿说,好。他说,你妈要是看见,肯定说我养得不好。女儿笑了。她说,爸,你一个人行吗。他说,行。女儿说,要不你来我这儿住一段。他说,不去。女儿说,你一个人。他说,我一个人挺好。女儿说,你嘴硬。他说,你妈也这么说。
张德顺后来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阳台看看茉莉。浇了水,再去做早饭。早饭不再是包子豆浆,他有时候煮粥,有时候煎鸡蛋。吃完,他去公园。孙老头还在那儿,看见他,说,你气色好了。张德顺说,是吗。孙老头说,你养花了。张德顺说,你怎么知道。孙老头说,你身上有花味儿。张德顺闻了闻袖子,没闻出来。孙老头笑了。
张德顺每天还是做那几件事。起床,做饭,去公园,睡午觉,看电视,睡觉。可这几件事里,多了一盆茉莉。他浇水,施肥,搬进搬出。茉莉开了谢,谢了又开。他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花,想起刘秀娥。他还是觉得没意思。可没意思里头,多了点颜色。白的,小的,香的。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窗外下雨了。雨打在雨棚上,滴滴答答。他想起刘秀娥走的那天,也下雨。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死亡通知单。他没哭。后来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刘秀娥没织完的毛衣,针还插在上面。他哭了。哭了很久。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哭了。他觉得眼泪流干了。可今天下雨,他听着雨声,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没哭。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雨还在下。他听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雨停了。太阳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他起来,去阳台。茉莉花上沾着雨珠,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叶子。他想,今天干什么。他还是做那几件事。起床,做饭,去公园。可他不觉得那么沉了。他穿上鞋,出了门。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娘说,张叔,今天有新鲜的豆腐脑。他说,来一碗。他坐下来,慢慢吃。吃完,他去了公园。孙老头已经在那儿了。孙老头说,老张,今天下棋不。张德顺说,下。孙老头说,你以前不下。张德顺说,以前是以前。
他坐在石桌旁,摆好棋子。孙老头走了一步。张德顺想了想,走了一步。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棋盘上。旁边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遛鸟,有人在聊天。张德顺下着棋,听着周围的动静。他觉得,日子还在过。他也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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