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张建国正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睡了六年,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刚好卡住他的后脑勺。
窗外是七月的热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和汽车喇叭声,一股脑往屋里灌。
他刚把眼睛闭上,屏幕又亮了。
群里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戴高乐机场到了,巴黎真凉快! ”
“老张,你家李警官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
“建国,冰箱里给你留了半棵白菜,别饿着。 ”
发消息的是办公室副主任周敏。
配图是九张机场自拍,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U型枕,笑容堆得比行李箱还满。
张建国数了两遍,十一个人的合影,唯独少他一个。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柜面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缘翘起来,粘了一层灰。
这事不是头一回。
去年去新马泰,前年去日本,名单上都没有他。
财务科刘姐的解释永远一样:“经费有限,下次一定。 ”下次就是再下次。
张建国在单位干了十四年,工勤编,管着仓库和固定资产台账。
平时谁电脑坏了找他,饮水机没水了找他,加班订盒饭也是他垫钱。
到了出国这种好事,他就成了“编外人员”。
他翻了个身,空调外机嗡嗡响,像有只老牛在窗户外头喘气。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老婆李雪梅。
“你在哪? ”
“家。 ”
“群里照片看了? ”
“看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雪梅是刑警队的技术员,平时说话跟做笔录一样,一句是一句。
“张建国,你是不是又打算忍? ”
他没说话。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烟盒,摸到一半想起来上个月戒了,烟钱省下来给闺女报了奥数班。
奥数班一学期三千六,顶他半个月工资。
“我睡觉。 ”他说完挂了电话。
其实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墙角有块水渍,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
单位那帮人这会儿应该登机了。
周敏的朋友圈肯定还会更新,免税店的香水、埃菲尔铁塔的夜景、九宫格正中间永远是她的自拍。
张建国不是没争取过。
上个月他找主任签字,主任说“研究研究”,研究到出发前一天,名单贴出来,还是没有他。
理由很充分——仓库不能没人。
那批防汛物资要盘点,台账要跟财政局对账。
主任拍着他肩膀:“老同志了,多担待。 ”
担待了十四年,担待出一个胆囊息肉,担待出腰椎间盘突出,担待出闺女家长会一次没去过。
迷迷糊糊不知道几点,手机开始震。
李雪梅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你在家别动。 ”李雪梅的声音不对,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出事了。 ”
“什么事? ”
“单位在巴黎那个团,系统被黑了。 ”
张建国坐起来。
后背汗湿了一片,凉席上印出一个人形。
“什么系统? ”
“财务系统。 他们走之前把服务器密码改成临时口令,全团人都在飞机上,没人记得住。 法国那边酒店、机票、地接社,所有款项走的是单位公务卡绑定的自动划扣系统。 现在系统登不进去,划扣失败,对方已经发了解约函。 ”
张建国没反应过来:“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
“自动划扣的备用密钥,当初是你经手办的。 ”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单位搞财务系统升级,外包公司留了一个应急后门,怕服务器出故障。
当时没人愿意管这事,推来推去推到张建国头上。
他抱着笔记本在机房蹲了两个通宵,弄完之后把备用密钥抄在一个本子上,交给了档案室。
“密钥在档案室铁皮柜里。 ”他说。
“档案室昨晚被撬了。 ”
张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麻。
他听见李雪梅那边有人在喊“分局那边来电话了”,然后是她捂着话筒跟人交代什么。
“你听我说,”李雪梅的声音又回到话筒里,“现在法国那边酒店把整个团的行李扣了,地接社要告单位违约,财政那边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把款划过去,不然整个单位的公务卡全部冻结,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周敏在戴高乐机场哭得站不起来。 ”
“多少? ”
“什么多少? ”
“损失。 ”
李雪梅顿了一下:“系统里的数字是三十七亿。 ”
张建国笑了一声。
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十七亿,我一个月挣四千八。 ”
“张建国。 ”
“我连去法国的机票都没混上,现在让我救三十七亿? ”
电话那头安静了。
窗外的烧烤摊收摊了,铁签子扔进不锈钢盆里,哗啦一声脆响。
“你当年抄密钥那个本子,”李雪梅一字一句地说,“还在不在? ”
“档案室都撬了,本子肯定没了。 ”
“你确定只有那一个本子? ”
张建国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抄完密钥,随手在仓库值夜班记录本的最后一页也抄了一份。
因为外包公司的人交代过,密钥不能只存一个地方。
那个值夜班记录本,封皮上沾着机油,夹在一堆报废台账里,上个月清理仓库差点让收废品的拉走。
“你还在听吗? ”李雪梅问。
“在。 ”
“分局网安的人说,对方要的是单位财务系统的最高权限。 你那个备用密钥,能进系统底层。 ”
张建国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凉席上,竹篾扎了一下脚心。
他打开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19-2021值夜班记录”。
袋口系着白棉线,落了一层灰。
“你在哪? ”他问。
“局里。 网安、刑侦、经侦都到了,局长在会议室拍了桌子。 ”
“我去找你。 ”
“你别动。 ”李雪梅的声音突然紧了,“周敏老公刚给局里打电话,说周敏在巴黎高血压犯了,要是这次团回不来,他要告单位。 你这时候露面,所有人都会把屎盆子扣你头上。 ”
张建国蹲在地上,档案袋抱在怀里。
他想起周敏每次发朋友圈,底下都有一帮人点赞,他从来没点过。
也想起去年年终考评,周敏给他打的分数是全单位最低,理由是“缺乏团队协作精神”。
“雪梅。 ”
“嗯。 ”
“我要是把这个密钥交出去,他们回来还是不会给我买票。 ”
李雪梅没接话。
话筒里只剩呼吸声和远处审讯室传来的隐约哭声。
“但我要是不交,”张建国接着说,“下个月闺女的奥数班就得停。 ”
他把档案袋口的白棉线解开,抽出那个泛黄的记录本。
最后一页,蓝色圆珠笔字迹,三行字母数字组合,写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本子中间夹着一根烟丝,是他当年值夜班提神时落下的。
“我送到局门口。 ”他说。
“你等等——”
“你听我说完。 ”张建国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密钥我有,但光有密钥没用。 那个后门进去之后需要双重认证,第一层是密钥,第二层是指纹。 ”
“谁的指纹? ”
“当时录的是主任的。 但他人在巴黎,你能联系上吗? ”
电话那头传来李雪梅跟别人说话的声音,隔了几秒。
“主任电话关机。 周敏倒是开机了,但她哭得说不清话。 ”
“还有一个办法。 ”
“什么? ”
张建国把记录本翻到倒数第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外包公司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留的:“如遇紧急情况,可用超级管理员账号密码+任意在岗人员指纹,需两人同时操作。 ”
“你到局里来,”张建国说,“用你的指纹。 你是警察,系统认公职身份。 ”
“我是指纹,但超级管理员账号密码是多少? ”
张建国又把记录本翻回最后一页。
那三行字母数字组合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圆珠笔的油墨洇开了一点,但还能辨认。
“账号是拼音,unitadmin,密码是——建国1987。 ”
李雪梅那边突然安静了。
连键盘声都停了。
“你生日? ”
“外包公司那小子当时说,密码设复杂了没人记得住,就用了我的工号和生日。 ”
“张建国。 ”
“赶紧的,你们局离档案室近,先去把被撬的铁皮柜拍个照,固定证据。 然后我送本子过去,你来操作。 记住,操作日志要截屏,IP要留痕,证明是紧急避险,不是违规。 ”
电话挂断之后,张建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楼下早点摊的煤炉子生起来了,油烟混着豆浆味往上飘。
他把记录本装进档案袋,又找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裹在外面,用超市买菜剩下的橡皮筋扎紧。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周敏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点开全是哭声,背景里有中文广播和行李推车的轱辘声。
底下十几条回复,都是“别急”“有办法”“等消息”。
没人提到张建国。
他把手机静音,揣进裤兜。
钥匙插进防盗门锁孔的时候,手没抖。
十四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单位,还有这么一点用处。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洒水车刚过去,路面湿漉漉的。
张建国骑着他那辆二手电动车,档案袋塞在车筐里,上面盖着雨披。
风从短袖领口灌进来,居然有点凉。
骑到半路,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他没接。
到了分局门口,李雪梅已经在传达室等着。
她穿着便服,眼圈发青,看见他车筐里的塑料袋,伸手就要拿。
张建国按住她的手。
“等下。 ”
“怎么了? ”
“操作完,我要单位给我补上去法国的票。 ”
李雪梅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那种累到极点还要笑出来的表情。
“就这? ”
“就这。 经济舱就行。 ”
她接过档案袋,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建国。 ”
“嗯。 ”
“你密钥藏了三年,真能忍。 ”
他坐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车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件雨披。
东边的天已经红了一片,早班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车灯亮得刺眼。
“我不是能忍,”他说,“我是想看看,这帮人到底能把我当空气到什么时候。 ”
李雪梅没再说话,快步进了大楼。
张建国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经过单位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门紧闭,保安室里亮着灯,窗台上摆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十四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成头发稀疏的中年人,连一张出境机票都没混上。
但今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法假装他不存在了。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手机里有李雪梅发来的消息:“搞定,款划了,巴黎那边放人了。 主任从机场打来电话,问是谁的密钥。 ”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昨晚没吃的半棵白菜,叶子有点蔫。
他把白菜放进水盆里泡着,又打了两个鸡蛋,给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饭。
油锅滋啦响,葱花的香味盖过了屋里那股闷了一夜的霉味。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主任。
他没接。
饭盛出来,他坐在电视前,调到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卖一款不粘锅。
他一边吃蛋炒饭一边看,吃得一粒米没剩。
吃完他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三遍。
然后坐在沙发上,给李雪梅回了一条消息:“回来的时候带只烤鸭,要前门那家的。 ”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里购物频道换成了养生节目,主持人说夏天要多吃苦瓜。
窗外太阳升高了,蝉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张建国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看久了,那只蹲着的猫好像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
厨房里泡着的白菜叶慢慢舒展开来,水盆边沿有一圈细密的水珠。
楼下有人喊“收破烂”,三轮车吱呀吱呀骑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过来是下午两点。
手机里有二十七条未读消息。
周敏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这次多亏了老张,回头我单独请他吃饭。 ”底下跟了一串大拇指。
张建国把那条消息划掉,没回复。
李雪梅又发来一条:“烤鸭买了,还热着。 另外主任说,下个月有批去德国的考察名额,给你留了一个。 ”
他盯着“德国”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厨房里白菜泡好了,叶子支棱起来,绿得发亮。
他打算晚上醋溜一下,再焖一锅米饭。
闺女四点半放学,今天他可以去接。
十四年没去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对面楼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杆碰在防盗网上,叮叮当当的。
楼下快递员正在往三轮车里码纸箱,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七月的热度和楼下小饭馆飘上来的油烟味。
他想起那个密钥本子,想起三年前蹲在机房的两天两夜,想起每次名单贴出来之后的沉默。
值了。
他转身回屋,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换上。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有点乱,鬓角白了几根,但眼睛还亮着。
“张建国,”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是空气。 ”
门锁咔嗒响了一下。
李雪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烤鸭,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雾。
“醒了? ”
“嗯。 ”
“那吃饭。 闺女我让妈去接了。 ”
他把烤鸭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鸭皮还脆着,油把纸袋洇透了,香味一阵一阵往上窜。
李雪梅去厨房拿刀,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 ”
张建国拆开纸袋,撕下一条鸭腿递给李雪梅。
“不是我办得漂亮,”他说,“是他们终于发现,仓库钥匙在我手里攥着。 ”
窗外蝉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张建国咬了一口鸭腿,油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拇指抹掉,往裤子上蹭了蹭。
李雪梅笑了。
“明天去单位,主任要是问你想要什么补偿,你怎么说? ”
张建国想了想。
“就说,把我十四年的加班费算一下。 ”
“真的? ”
“假的。 ”他把鸭骨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我就想要一张机票。 经济舱,靠窗。 ”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建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嚼鸭皮的脆响。
他终于把那个值了十四年的夜班,上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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