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河北省人民政府的一次水利生产会议上,刘仙洲第一次真切感到,眼前这个新政权与旧政府并不是简单的更替。他关注了近30年的水车,过去推广困难重重,如今却被列入国家支援农业生产的计划。对一名长期从事机械研究的教授而言,这不是口号,而是一台台设备、一项项工程带来的直接冲击。
刘仙洲1890年出生,曾参加辛亥革命,后来赴香港大学学习机械,又在北洋大学、清华大学和西南联合大学任教。他到美国考察过农业机械,也见过西方国家的工业水平。正因为见过先进,他早年一度相信,依靠科学和教育可以改变中国,却始终没有找到实现理想的现实条件。
问题不在知识本身。
旧中国的大学里,许多教授有海外求学经历。西南联合大学的教师群体中,留美、留欧者占有相当比例;北京协和医学院等教育机构,也带有浓厚的西方办学背景。这些经历扩大了知识视野,却也容易形成一种判断:西方制度和技术更先进,中国的问题只要照搬某些经验,便可以逐步解决。
然而,旧政府连一项关系农民生计的水利计划都难以推动。刘仙洲自1920年前后开始推广水车,近30年间成果十分有限。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提出1950年度向农村提供10万部新式水车的计划,他参与设计和试制,清华师生也投入其中。事情办成了,变化便不再停留在纸面上。
他后来写道,人民政府真正把河防、水利、生产和救灾当作国家要务,而且说到做到。刘仙洲曾对身边人说:“过去想做的事情,现在有人组织,也有人负责。”这种认识并非来自一次报告,而是来自科研对象、农村生产和国家政策之间发生了真实联系。
这也解释了许多知识分子的思想转变。旧社会的经历,使他们对政治抱有戒心,有人宁愿埋头教书,也不愿担任行政职务。刘仙洲便是其中一例。1947年国民政府希望他出任北洋大学校长,他没有接受,甚至不愿在南京停留。那时的他认为,与其卷入行政,不如多教几年书,多写几本书。
新中国成立后,他的态度逐渐改变。1952年,他接受清华大学副校长职务,开始参与学校制度、专业建设和科研规划。1955年4月29日,65岁的刘仙洲加入中国共产党。他说,自己在旧社会摸索多年,讲科学救国、教育救国,却始终走不通;到晚年才逐渐明白,知识分子的个人理想必须同人民事业结合起来。
思想改造并不是单靠书本完成的。1951年9月,北京大学校长马寅初等教授倡议开展政治学习,随后全国高校陆续展开相关学习。学习中也出现过简单粗糙的做法,给部分知识分子造成压力,这些问题不能回避。但从总体看,政治理论学习、业务实践和社会调查,使不少人开始重新认识劳动人民与国家建设的关系。
黄家驷的变化,带有鲜明的实践色彩。这位胸心外科专家曾在美国深造,回国后积极参加抗美援朝医疗工作。在东北前线,他接触到志愿军伤员,看到许多普通劳动者在战争中表现出的责任感和牺牲精神。一次医疗任务,使他认识到,医学并不是脱离社会的纯技术工作,医生的专业能力同国家和人民的需要紧密相连。
1951年10月,黄家驷列席全国政协一届三次会议,并作了救治志愿军伤病员的发言。宴会上,毛泽东对他说:“只要我们团结,中国就没有问题。”这句话让他印象深刻。1955年3月,黄家驷加入中国共产党,完成了从专业工作者到人民知识分子的思想转变。
艺术家周小燕的经历,则说明社会实践同样能够改变知识分子的观察角度。她曾在法国学习声乐,1947年回国时,看到的仍是满目疮痍。1951年,她随团到山东农村,听农民讲述支前和土地改革,第一次具体接触到普通群众在社会变革中的力量。1953年赴朝慰问时,她又看到志愿军官兵的精神状态,入党愿望由此变得更加明确,1956年加入党组织。
陈垣的转变更能说明问题。新中国成立前夕,他拒绝前往台湾,留在大陆参加建设。1951年,他担任西南土地改革工作团总团长,在实际工作中感到,过去书本上形成的某些判断必须重新估量。1959年1月,79岁的陈垣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提出要成为一名“又红又专”的知识分子。
所谓入党热,并非一时冲动,也不只是组织安排带来的现象。对不少高级知识分子来说,它产生于几重经验的叠加:亲眼看见旧制度的无力,亲身参与新国家的建设,接触劳动群众和基层社会,又在学习中重新理解个人专业的社会价值。刘仙洲入党后,清华大学从1955年至1962年间,有30多位教授、副教授加入党组织,便是这种影响的具体体现。
刘仙洲晚年仍坚持研究中国机械史。病重时,他还用放大镜修改文稿,准备继续完成未竟的著作。对他而言,入党不是放弃学术,而是改变了学术工作的立足点:机械史研究、农业技术和大学教育,都应当服务于国家建设。这个变化,正是那一代知识分子思想转折中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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