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0年的秋天,我被分到青山坳小学。

那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呢——三间土坯房,一间是教室,一间是办公室兼厨房,还有一间,稀稀拉拉隔成两个半间,我和林老师一人住一边。隔开我们的,是一堵木板墙。说是墙,其实就是几块松木板钉在木架子上,板与板之间裂着缝,风一吹,缝里透出来的是她那边煤油灯的光。

学校原本有五个老师。这年秋天开学,走的走、调的调,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她教一二三年级,我教四五年级。五十几个孩子,分两个教室,其实是同一间大屋,从中间拉了道布帘子。

我二十三岁,师范毕业分来的。她比我大两岁,本地人,在这所学校已经待了四年。

山里天黑得早。一到傍晚,四周的山就像被人一件件叠起来,把最后一点天光压在坳底。没有电,我们各点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哔剥响,光晕只有桌面那么大,再往外就是黑。

那是我来的第七天。

前几天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无非是"今天的水我挑了""粉笔放哪了""你班上的石头又没写作业"。她话少,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我有点怕她,也说不清怕什么。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批作业。红笔在"人"字旁画圈,画着画着就走神了。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很密。木板墙那边,她的灯也亮着,光从缝里渗过来,在我这边的墙上拉了一道细长的、暖黄的口子。

我听见她那边翻纸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然后安静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睡了的时候——

笃、笃、笃。

指节敲在木板上,三下,很轻,却很稳。

"睡了吗?"

她的声音隔着那层松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贴着我的耳朵。

我握着红笔的手停在半空。

"没。"我说。

木板那边顿了一下。

"我进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隔壁那扇木门就"吱呀"一声。她的屋子那扇门,出门拐两步就到我这间。脚步很轻,煤油灯把她的影子先一步推了进来,长长地铺在地上,一直铺到我的桌脚。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里端着那盏灯。

"聊聊。"她说。

我搬了张凳子给她。屋里只有一张桌、一张床、一张凳。她坐凳子,我只能坐床沿。

煤油灯放在桌子正中,两团光晕合成一团,屋里一下亮了很多。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额前有几缕散的,脸被灯照得黄黄的,眼底下有点青。

"你来这儿,还习惯吗?"她问。

"还行。"

"水要自己去山下挑,一个月一口井塌了就得走二里地去溪里。"她说,"冬天雪大,封了山路,什么都得自己扛。这些,你来之前没人跟你说吧?"

我摇头。

她笑了一下,很短。"我来的头一年,也想走。"

"那你怎么没走?"

她盯着灯芯看,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这些孩子。"她说,"你见过王小花没有?三年级的,总穿一件红褂子。她爹想让她念完这学期就下山去她姨妈家帮忙看店。她昨天问我,林老师,我要是走了,以后还能认字吗。"

她顿了顿。

"我跟她说,能。只要你想。"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炸一下。

"我今晚敲你墙,"她转过头,看着我,"是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上个月,学区说要撤点并校,把咱们这所并到镇上去。"她的声音很平,"文件还没下来,但我听说了。要是真并了,这些孩子得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读书。雪天走不了,雨天走不了。到最后,没几个能读完。"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

"我写了份东西,想留着这个点。"她指了指自己的屋子方向,"明天要去学区找王主任。我一个人去,人微言轻。"

她看着我。

"你是师范毕业的,档案亮,新来的,王主任不认识你,但认识'新分来的年轻老师'这几个字。"她说,"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

原来是这样。

我松了口气,又说不清那口气是从哪里松出来的。

"就为这个,你半夜敲我墙?"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笑得长一些,眼睛弯起来。

"不然呢?"她说,"白天孩子们都在,这种事不好当着他们讲。"

她说完,屋里又静了。那句话落地之后,我们两个都没再接。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那堵墙的裂缝里,还透着她那边没吹的灯,两道影子叠在一起,晃了晃。

我忽然发现,这堵墙其实一点也不隔音。

她夜里咳嗽,我听得见。我翻身,她也听得见。前几天我半夜起来写家信,第二天早上她问我:"给家里报平安?"——我明明什么也没说。

这堵墙隔了两个月,却什么也没隔住。

"去。"我说。

她站起身,端起灯。"那你早点睡。"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五点半,我煮了粥。"

门带上了。她的灯光从我屋里退出去,回到隔壁,在我这边的墙上重新留下那道细长的、暖黄的口子。

我躺回床上,听着板壁那边她的脚步、她的熄灯、她翻身时床板"嘎"的一声。

我很久没睡着。

我想的不是明天怎么去学区,也不是那份要留住的"点"。

我想的是刚才那一瞬间——有人说"聊聊",我竟以为是别的什么。而她坐下来,说的全是孩子、是学校、是那十几里山路;说的是她一个人扛了四年、扛不动了,想找个人搭把手。

我为自己刚才那个念头,脸上有点发烫。

第二天,天还没亮,山里起雾。

我们两个沿着山路往镇上走。雾大,五步外的树都看不清。她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像走了很多年。

我落在后面半步,看着她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她走了一会儿,回过头。

"跟上,"她喊,"路滑。"

那一刻,雾里那两个字,比任何"聊聊"都实在。

后来,那个点保住了。王主任看完我们那份东西,又听我说了王小花的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先不撤,试行一年。"

再后来,我在那所小学待了六年。她也待了下来。

我跟她,一直各自住着那半间屋,隔着一堵会漏光、不隔音的木板墙。

她夜里还是偶尔敲墙,问我"睡了吗"。我回"没"。她说"聊聊"。然后我们聊的,永远是那些孩子。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我们困在山上半个月。烧完了所有柴,她把一半炭分给我。我隔着木板墙听见她半夜冷得不停咳嗽,就学着她的样子,敲了敲墙。

"睡了吗?"我问。

那边顿了一下。

"没。"她说。

"灯记得别吹,我有炭,分你一半。"

那边很久没声音。久到我以为她睡了。

然后我听见她说:"知道了。"

板壁上的那道缝里,她的灯光晃了一下,变得更亮了一点。

那堵木板墙,我后来拆过。是在我调离青山坳的那一年,学校终于通了电、盖了砖房。拆墙那天,我从板缝里抖出很多灰,还有一张卷了边的纸条。

上面是她的字,只有一行:

"新老师来的时候,是九月。我想,这次一定要留住。"

我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

——那年深秋,她第一次敲我的墙,问的是"睡了吗"。

而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一句"聊聊",她要留住的,从来不只是那所学校。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