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共识是,要加大文物和文化遗产保护力度,加强城乡建设中,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发展。
当下,文旅融合正在经历一场“下沉”。县域日益成为文旅消费需求的核心空间。刚刚过去国庆假期,县域旅游游客同比增长显著,“奔县游”“反向游”成为“顶流”,据去哪儿旅行数据,双节期间,县城酒店预订热度同比增长35%。
但“奔县游”的火,首先烧旺的仍是那些文旅资源丰富的传统旅游胜地。同程旅行平台的酒店及文旅预订数据显示,拥有双月湾的广东惠东县、拥有漓江山水的广西阳朔县等地,是“奔县游”的热门目的地。问题随之而来:那些没有名山大川、没有世界遗产、没有完整古村落的“非典型”文旅小城,何以接住这波流量?
路径选择上,一批工业强县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江苏江阴以“制造业第一县”的文旅反差破题,浙江义乌把市场变成景区,福建晋江以“老街区+体育赛事”组合突围。它们或是以工业反哺文旅、以文旅反哺城乡,或是重新定义“风景”,把既有资源组织成“可复制、可体验、可带走”的场景。
长丰,别有一番风味。
长丰,地处安徽省中部,居合肥、淮南、蚌埠三市之间,是合肥北部门户区。1965年建县之初,长丰是旱涝频发的多灾县、结构单一的农业县,1994年被确定为国家扶贫开发重点县,1999年在安徽全省61个县市综合排名中位居倒数第7。
2002年,江汽集团与合肥市商定在长丰岗集镇打造汽配基地,长丰从此竖起“工业立县”的大旗。此后二十余年,县委换了一届又一届,“工业立县”的方向没变。
2021年,比亚迪落户长丰下塘镇,从谈判到签约仅23天,从开工到首台整车下线10个月。下塘镇原本以“下塘烧饼”闻名,“过去5分钟打一个烧饼,现在50秒下线一辆比亚迪新能源汽车”。
2024年,长丰历史性实现“五个千亿”:地区生产总值达1038.64亿元,成为安徽第二个“千亿县”;规上工业产值超2000亿元,总量居全省县域第一;新能源及智能网联汽车产业产值达1150亿元,占规上工业产值的54.5%;下塘镇成为全省首个“千亿产业镇”。彼时,新能源汽车整车产量95万辆,约占安徽省新能源整车产量的59%,稳居全国县域第一。
就是这样一个把“造车”做到全国县域第一的工业强县,今年6月却以全省首创的“全域不可移动文物边界勘探”模式,入选2025年度文物事业高质量发展案例。全国仅20个案例,长丰是安徽唯一,也是仅有的两个县域之一。
这份“国字号”荣誉多少有些出人意料。长丰没有黄山那样的顶级景观,没有皖南那样的古村落集群,没有绝对的“爆款景点”,文物资源在全国县域中并不突出。一个“车轮上的领跑者”,为什么要在文物保护上投入如此精力?
这恰恰是理解长丰“非典型”文旅的切口。它的底层逻辑是不仅培育景区,还注重提升全域文旅风貌,让风景不再只是被圈起来的景点,而是一种可体验、可停留、可传播的文旅场景。在长丰,草莓大棚、汽车车间、大科学装置、千年古镇、非遗技艺、田间地头的遗址,都在被重新组织成这种场景。
长丰文物工作的起点,并不是文旅,而是土地。
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对考古前置作出明确规定,长丰在这方面先行先试,将文物审查纳入土地出让和项目审批流程。这道“文物关”一度让企业担心效率。“起初确有企业担心多一道程序会影响审批效率”,相关负责人表示,但实践证明,考古前置不是“绊脚石”,而是“助推器”。
底气来自一套数字化系统。长丰建成全省首个县级“四普”数字化管理平台,嵌入“善治长丰”政务APP,文物部门可一键查询拟用地块文物红线,审核效率大幅提升。据介绍,平台具备三大功能模块:地图管理集成卫星底图与文物矢量数据,实现366处文物空间可视化展示;选址管理对接工程建设项目审核系统,实现土地出让、文物数据实时比对、秒级预警;巡查管理建立县、乡、村三级巡查网络,支持月度、年度报告一键下载。
“精准定界”是这套系统的技术底座。长丰建立了“考古勘探—影像采集—测绘落图—数据入库”标准化流程:采用洛阳铲钻探打“十字”或“井字”剖线,外围加密勘探综合判定遗存边界;运用无人机航拍获取高清正射影像,结合RTK技术实现厘米级定位。效率上,无人机、RTK、GIS一体化作业使效率提升10倍、成本降低60%以上。截至2025年12月,全县366处不可移动文物全部实现边界清晰、坐标精确、权属明确。
分类施策是另一个关键。对高标准农田项目,长丰将文物本体及保护范围列为“不动土区”;对重大产业项目坚持“避让优先”;对线性工程实行考古调查与勘探同步。同时建立“府检联动”机制,联合检察院公益诉讼部门开展专项监督。
效果正在显现。义井镇某风电项目通过同步勘探,新发现并保护“下秦郢遗址”,避免损失超百万元;下塘、左店、双墩、朱巷等镇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主动报审,实现文物零破坏。企业逐渐认识到,提前避让比事后停工代价小得多。考古前置有效实现了“保护优先、效率提升、成本降低”的多赢局面。
“保护文物也是政绩”
在长丰的决策逻辑里,文物工作不是文旅的附属,而是县域高质量发展的组成部分。
长丰虽然是工业强县,但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素有“古代文化地下宝库”之称。县委县政府始终认为,抓经济是政绩,保护文物同样是政绩,二者不是对立关系,而是相辅相成。文物工作被纳入全县高质量发展全局统筹谋划,写入政府工作报告。
投入的回报,不只是保护。庄墓河先秦遗址专项调查新发现67处遗存,获评“2024—2025年度安徽考古重要新发现”。庄墓河专项调查将长丰人类文明历史向前推进3000余年,填补了江淮之间地区新石器文化考古空白,学术价值极高。这些发现正在被转化为文旅内容。长丰正在推动“文物+旅游”深度融合:结合乡村振兴,将遗址点纳入县域文旅线路;将杨公楚墓出土战国玉器、埠里宋代高等级家族墓出土文物转化为文创元素。
基层文物工作“小马拉大车”是普遍难题。长丰县文物管理所编制仅4人,却完成了全域366处文物点勘探和数字化管理。长丰的做法是构建“财政保障+专业支撑+社会参与”的多元化工作格局:与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深度合作,聘请5名专家组成顾问组;面向社会征集线索12条,发动镇文化站、村文物保护员参与巡查。同时,以数字技术弥补人力不足,形成“人少事不少、效能反提升”的良性循环。
这套“长丰模式”已被省“四普办”列为典型并在全省推广。长丰将其经验概括为“四个坚持”:坚持问题导向,精准破解基层文保痛点;坚持协同导向,打破部门壁垒;坚持应用导向,普查与保护同步、调查与应用并行;坚持创新导向,以技术革新和机制创新双轮驱动。长丰作为千亿县有相对雄厚的财力,但更重要的是理念转变和机制创新。
草莓、车间、硬科技:存量资源的内容化
文物是底座,但长丰文旅最直观的存量资源,是草莓。
长丰草莓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品牌价值和全产业链产值均破百亿。草莓文化旅游节已连续举办23届,2025年获评“中国最具特色文化旅游节庆”。长丰正着力将草莓产业优势转化为文旅胜势。
路径有三条。一是深耕采摘体验。围绕“休闲采摘到长丰”定位,培育50家休闲旅游业发展主体,打造多条精品采摘线路。2025年出台《长丰县休闲采摘示范园创建方案》,打造艳九天、蝶恋花等精品草莓采摘示范园,仅2025年春节就接待采摘游客超50万人次。二是建设主题载体。建成草莓小镇、草莓守望园、红莓谷等项目,让游客能深入了解草莓历史和栽培技术。三是延伸品牌价值。草莓文化旅游节融入音乐节、欢乐跑等潮流元素,创新推出“票根经济”,开发草莓文创产品,创排《红颜》《喜上眉梢》《我家的草莓甜》等文艺作品。
“一颗草莓带动全域旅游”,靠的不是扩大种植面积,而是把农业符号变成超级符号,再把超级符号变成可消费场景。
工业与科技同样是长丰的存量资源。全县共有A级旅游景区5个,星级农家乐23个,工业科技旅游基地6个,研学旅行基地17个,“皖美金牌民宿”2个,资源广泛分布在全县15个镇区。破解“散而不聚”的难题,关键不在于简单增加景点,而在于构建“功能互补、快慢结合”的文旅生态体系。
策略有三。第一,以重大龙头项目聚人气。长丰摒弃“撒胡椒面”式布局,集中资源引入“北幻城”文化艺术中心、塘狮部落、玄视界科技馆等标志性项目。特别是“北幻城”,依托高铁、地铁、高架的立体交通优势,填补合肥北城大型文旅综合体空白,旨在打造引流全市乃至长三角的“强磁场”。第二,以风景廊道实现串珠成链。“十五五”期间,重点沿蒙城北路、淮南北路、滁河干渠规划三条特色风景道,同步串联汽车文化游园、大科学装置文旅融合项目等新业态。通过优化沿途驿站、标识系统和慢行系统,变“过境路”为“风景线”,将零散节点转化为组团式体验带。第三,以差异化定位激活全域动能。依托草莓等农业基础打造“休闲采摘游”;依托科技馆、工业科创企业发展“科创科普游”;北部依托生态本底和精品民宿深耕“乡村度假游”。通过片区主题化运营,引导游客从“一日打卡”转向“多日沉浸”。
公共文化则提供了另一层支撑。“十四五”期间,长丰县文化馆新馆建成投用,设置非遗展厅、群文小剧场、数字体验馆等功能区;县图书馆获评国家一级馆,馆藏普通文献从21万册增长至38.5万册。长丰持续深化图书馆、文化馆总分馆制,实现与14个镇综合文化站联动,推进文化站提质升级,完成岗集、下塘、左店镇综合文化站新建,罗塘镇综合文化站改造提升。同时布局百川书屋、清颖书坊等一批城市阅读空间和觉醒书屋、马郢农家书屋等基层阅读点,建成县、镇、村“三员”服务网络。2025年,长丰群众文化活动服务群众约30万人次,带动消费超300万元。
人才体系也在下沉。长丰首创文化特派员、村级文化协管员、文物保护员“三员”联动机制,全县282个村(居)配齐协管员,落实年度专项经费保障;择优选派专业骨干、退休文艺人才下沉和美乡村定点帮扶,建立“三单对接”与常态化培训制度,全年培训基层文旅人员330余人次,培育村级文艺骨干80余名、民间文艺队伍20余支。同时,整合馆办文艺团体、民间文艺爱好者组建志愿服务队伍,吸纳志愿者1500余人,培育各级文艺团队300余支,年均开展村晚、村歌、公益课堂等惠民活动2000余场。非遗方面,全面完成县域非遗资源普查,建成省、市、县三级非遗项目与传承人名录体系,现有省级传承人1名、市级10名、县级24名,建成省级传习基地、市级非遗工坊,形成“传承人+基层骨干+青少年”的完整传承梯队。
从“满天星”到“一团火”
长丰文旅的挑战也很明确:点多面广,但集聚效应不强。
资源分散,意味着游客决策成本高、停留时间短、消费链条难拉长。
破解思路是构建“功能互补、快慢结合”的文旅生态体系。长丰相信,通过聚龙头、通廊道、明定位的组合拳,长丰乡村旅游将从“满天星”汇聚成“一团火”,为“千亿县”提供更有温度、更具辨识度的文旅支撑。
品牌活动层面,长丰已形成一套可复制的方法论,核心在于以特色产业为根基,通过模式创新串联全域资源,最终构建“政府引导、多方参与、长效共赢”的生态系统。
草莓文化旅游节采取“政府指导、市场运作、群众参与”模式:政府负活动把关指导;企业负责活动执行、游客接待;农户则从单纯的种植者转变为长丰推介者和消费者,实现了从“种得好”向“卖得好”再到“玩得好”的转变。长丰还主动嫁接高端资源,引入“电影中国”等国字号活动,利用“戏曲影视IP+在地场景”,依托马郢村、比亚迪合肥赛车场、五七干校等,将其转化为活动举办地、影视取景地、创作基地,通过文化活动的“短期爆发力”激活文旅资源的“长期注意力”。
长丰还主动与省市主管部门对接,争取“超级皖”“游购乡村”等活动在长丰落地。举办活动时,推出“票根经济”,联动全县60家优质商户,覆盖采摘、餐饮、住宿、游玩等领域。以“游购乡村”活动为例,3天吸引群众5.74万人次,发放促销券4800张,直接带动文旅消费476万元,联动草莓采摘4300人次,带动“果之道”电商平台直播销售草莓2.8万单、消费322万元。文旅赋能体育赛事,结合“合超”联赛、“徽青赛”开展7场现场展销活动,把美食业态和文旅资源、体育赛事结合,实现多元融合赋能。
“人人关心文旅、人人参与文旅、人人共享文旅”,这是长丰的目标。具体路径是健全协同机制、打破职责壁垒、拓宽参与渠道:切实发挥高品质旅游强县领导专班作用,定期召开联席会议,统筹推进文旅规划、项目建设、宣传推广等工作,明确各部门职责清单;文旅部门牵头抓总,农业部门联动推进草莓文旅与乡村产业融合,交通部门优化文旅交通线路,宣传部门加大宣传力度,财政部门做好资金保障;搭建群众参与平台,鼓励群众参与文旅项目建设、志愿服务、文创设计等,开展文旅宣传进社区、进学校、进企业活动。
县域文旅的“组织学”
长丰的故事,最终不是关于文物,也不只是关于文旅。更进一步的价值在于一个县域如何用治理能力重新定义资源。
地下366处文物、地上百亿草莓产业链、车间里的新能源汽车产线、实验室里的大科学装置、村庄里的非遗技艺,原本互不相干。长丰试图把它们组织成同一个体验场。文物边界勘探入选“国字号”,是这套逻辑的注脚:先弄清每一寸土地下有什么,才能知道地面上能长出什么样的风景。
这条路能走多远,取决于长丰能否把“保护也是政绩”的耐心,转化为“风景可消费”的产品;能否把“满天星”聚成“一团火”;能否在“科商农文旅”什么都要装的冲动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记忆标签。
但至少,长丰证明:不靠景区,也能成就风景;不靠天生丽质,也能靠后天组织。对于没有名山大川的县域而言,真正的资源,可能不是地下的文物、地上的物产、车间里的产线,而是把散落资源组织成体验的治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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