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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位牛津大学毕业生的工作,在英国媒体上引起了不少讨论。不是投行,不是咨询,也不是科技大厂,而是Uber Eats外卖员。
(feminine)
刚刚从牛津大学拿到儿童发展硕士学位的Matthew Donnelly,如今每天开着自己的Ford Fiesta穿梭在牛津郡送餐。有时候送麦当劳,有时候跑到偏远的小镇和乡村。运气好的时候一天可以赚到125英镑,运气不好的时候,折腾一个多小时送完一单,最后收入只有5.48英镑。
如果只看学历,这样的毕业去向确实很容易让人意外......毕竟在很多留学生和家长的想象中,牛津几乎已经站在学历金字塔的最顶端。我们习惯了一套非常熟悉的逻辑:只要学校足够好,毕业后的工作至少不会太差。
而这早已不是第一则 “高学历骑手” 新闻。去年,拥有清华本科、北大硕士、牛津硕士、南洋理工博士履历的丁元昭,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后合同到期后求职遇阻,一度全职在新加坡送外卖。
接连的案例抛出一个尖锐问题:学历门槛越来越高,为什么从校园踏入职场的最后一公里,反而愈发艰难?
牛津毕业后,他开始送Uber Eats
Donnelly今年刚从牛津儿童发展硕士项目毕业。毕业之后,他原本希望寻找与自己的专业或者写作相关的工作。他本人也有自由撰稿经历,并非毫无工作经验。
但真正离开学校之后,他发现就业市场远比自己想象中困难。
过去在牛津读书的时候,他也看过英国年轻人就业困难、应届生岗位缩减之类的新闻。但这些数字离一个仍然生活在校园里的学生其实很遥远。直到毕业以后,它们突然变成了自己每天要面对的现实。
他的同学们也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岔路。有人杀入伦敦金融城,拿下约7.5万英镑年薪的岗位;有人扎根金融行业;有人远赴中国担任英语教师;还有一部分求职不顺的同学,只能搬回父母家中暂住。同样顶着牛津毕业生的头衔,毕业之后的生活并没有按照统一剧本展开。
Donnelly最终选择注册Uber Eats。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与其每天坐在家里投简历,然后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面试,不如先找一份可以迅速产生收入,同时又比较灵活的工作。
于是,他开始上午写稿,中午和晚上出去送餐。但外卖骑手赚到的钱并不能简单理解成工资。Donnelly需要自己承担油费,还需要购买送餐专用车险。开工第二天,他的车就因为撞到路上的坑导致轮胎受损,维修期间无法接单,自然也没有收入。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单,是给一名住在牛津郡乡村地区的顾客送麦当劳。由于当地手机信号薄弱,Uber Eats的导航出现问题,他按照系统指示开了许久才发现位置不对。后来顾客联系上他,让他改用Google Maps,结果又往另一个方向开了几十分钟。
等到汉堡终于送到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这一单最终给他带来的收入只有5.48英镑。
当然,并非日日都如此窘迫。订单多且送餐顺利的时候,他一天可以赚到125英镑。目前他和伴侣居住在一套一居室公寓里,每个月房租约1300英镑,叠加各类生活开支,送外卖的收入至少可以暂时承担他的日常开销。
英国毕业生岗位真的变少了
Donnelly毕业的2026年,恰好撞上了英国毕业生就业市场相当困难的一段时间。
英国招聘平台Adzuna今年7月公布的数据显示,当月平台上的毕业生职位只剩下8383个,创下其统计以来的新低。去年同期还有15397个。也就是说,仅仅一年时间,毕业生职位数量下降了45.6%。
(Adzuna)
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拉,差距更加明显。2017年高峰时期,Adzuna统计的毕业生职位一度超过55800个,而2026年7月只剩下8383个。
(不过,Adzuna只是一个招聘平台,它的数据不能等同于英国所有毕业生工作岗位,也不能简单拿8383这个数字和英国每年几十万大学毕业生直接比较。)
但同一个平台、同一种统计方式下,职位数量在一年里下降接近一半,本身已经足以反映就业市场的变化。
而且减少的不只是明确标注为graduate的职位。Adzuna数据显示,2026年7月英国entry level职位同比也下降了8.1%。整个英国招聘市场的平均竞争程度,则从去年同期每个职位约1.93名求职者,上升到了2.14名。
适合刚毕业学生进入的岗位变少了,而争夺这些岗位的人却更多了。
为什么企业开始减少初级岗位呢?
英国企业过去一段时间面临工资、雇主成本等方面的压力。在经济前景不确定的时候,公司最容易延后招聘的往往就是初级岗位,因为这些岗位通常意味着企业还需要承担额外的培训和培养成本。
同时,AI也是绕不开的话题。过去很多graduate和entry level员工进入公司以后承担的工作,本来就是资料搜集、基础分析、信息整理、简单文案、数据处理和初稿制作。这些任务并没有全部被AI取代,但它们恰恰是目前生成式AI和自动化工具最容易介入的一部分。一些企业因此开始重新计算,到底需要招聘多少新人。
不过,把现在所有毕业生求职困难都归结为AI也不准确。牛津大学职业服务负责人Jonathan Black今年谈到毕业生就业时就认为,目前的变化更多与整体经济环境有关,而不能简单解释成AI造成的大规模岗位消失。
真正的问题可能是,当企业同时面对成本上升、经济不确定和自动化工具快速普及时,最先受到挤压的往往恰好是刚刚准备进入职场的人。
学历越高,工作就一定越稳吗
去年,中国男子丁元昭也因为类似的经历受到关注。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39岁的丁元昭曾表示,自己本科就读于清华大学化学专业,之后在北京大学学习能源工程,又在牛津大学获得生物多样性相关硕士学位,并在南洋理工大学完成生物学博士,之后进入新加坡国立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
单纯把学校名字排列出来,这几乎是一份很难挑出毛病的学历履历。
但他的博士后合同在2024年3月结束以后,下一份工作并没有自动出现。根据多家媒体对其本人经历的报道,他之后投递了大量简历,也参加了十余次面试,但始终没有找到自己认为合适的职位。后来他在新加坡做了大约三个月的全职外卖骑手,每周收入约700新加坡元。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回到中国以后,他身穿外卖骑手服拍摄的视频再次受到关注。
后来美团公布的后台记录显示,丁元昭于2025年2月15日在厦门注册平台,此后四个月一共完成34单,累计收入174.3元,实际接单天数为6天。但他此前在新加坡经历博士后合同结束、重新求职以及从事送餐工作的过程,依然反映出了另一种非常典型的就业困境。
高学历≠职业稳定,尤其对于博士和博士后来说,这一点可能比本科生更加明显。
博士后的本质并不是一种终身职位,而是高度依赖项目和资金的阶段性研究岗位。合同结束以后,如果没有顺利衔接新的博士后、教职、研究机构或者企业岗位,就可能突然进入职业空档。
牛津大学公布的一组研究型学位毕业生数据其实很能说明问题。
在2017-2018学年离校、并在大约15个月后接受调查的研究型学位毕业生中,接近80%进入了受雇工作。但在已经受雇的人群中,52%签订的是至少12个月的固定期限合同,获得永久合同的比例为42%。
恰恰相反,这批受访牛津研究型毕业生的失业比例不到3%。
也就是说,哪怕手握博士学位、在世界顶尖高校做研究,也可能长期循环在:项目结束、投递申请、搬家换城市、等待下一份合同的状态之中。
留学生更该担心的是最后一公里
看到这样的新闻,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既然牛津毕业生都送外卖了,那留学还有什么意义?
但看看数据,牛津大学今年公布的2022至2023届Graduate Outcomes数据显示,在毕业大约15个月以后,本科毕业生中大约九成已经进入工作或者继续学习,授课型研究生的比例达到94%。其中约62%的本科毕业生和79%的研究生处于工作状态。牛津毕业生的早期薪资中位数,本科约为3.3万英镑,研究生约为4万英镑。
(牛津大学官网)
放到整个英国来看,学历与就业结果之间依然存在明显相关性。
英国教育部公布的2024年Graduate Labour Market Statistics显示,在英格兰16至64岁的工作年龄人口中,本科毕业生就业率为87.6%,研究生为90.0%,而非大学毕业人群为68.0%。
(Department for Education)
工资中位数分别为4.2万英镑、4.7万英镑和3.05万英镑。
统计上的长期优势,不等于每一个毕业生都能在毕业当天拿到理想工作。学校排名回答的是这所大学在学术、科研、声誉等维度处于什么位置,但求职市场问的是另一套问题。
你会什么?
你做过什么?
有没有相关实习?
有没有能够直接展示的项目?
是否熟悉这个行业?
能不能合法长期工作?
公司为什么要在几十甚至几百份简历里选择你?
这些问题,学校名字最多只能回答其中的一部分。
对于国际学生来说,中间还多了一层身份问题。
HESA最新公布的2023至2024届英国高校毕业生调查显示,在接受调查的非英国本土毕业生中,58%处于全职工作状态,与上一届基本持平,但失业比例从上一届的11%上升到了12%。作为对比,英国本土毕业生的失业比例从5%上升至6%。
你还需要考虑Graduate Route什么时候到期,公司是否愿意提供长期工作机会,未来是否需要Skilled Worker sponsorship,岗位薪资能否达到要求,以及雇主到底愿不愿意承担相关手续。
于是就会出现一个很现实的情况。两个背景差不多的毕业生,公司都觉得不错,一个不涉及后续签证问题,一个未来可能需要sponsor,在就业市场已经供大于求的时候,国际学生面对的竞争自然更加复杂。
而对于已经在海外读书的留学生来说,更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等到毕业以后才第一次面对就业市场。现在越来越危险的一种路径,是本科认真上课,硕士继续认真上课,每学期GPA都不错,但简历里除了学校和课程几乎什么都没有。
等毕业季真正开始投递时才发现,很多所谓entry level职位虽然叫初级岗位,JD里却已经要求实习经历、软件技能、作品集、项目经验甚至行业经验。
这时候再去补,时间已经非常紧张。学历能够帮你通过一些筛选,却很难替代工作经验。牛津自己的职业指导页面现在也明确把工作经验和employability skills列为早期职业发展的重要部分,其中包括AI和数据能力、沟通、商业意识、分析和解决问题、领导力、项目执行以及团队合作等。
学校和职场之间从来不存在一条自动传送带。以前就业市场好的时候,这段距离可能很短,以至于很多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公司愿意招新人,也愿意花时间培训,一个不错的学校背景加上正常的实习经历,可能已经足够换来几次面试机会。当市场收缩以后,这段距离就突然被放大了。
企业招聘更谨慎,初级岗位减少,AI承担越来越多基础工作,求职者数量增加,国际学生还要额外面对身份限制。
这个时候,名校学历依然是一张不错的牌;只是它已经越来越难成为唯一的一张牌。
至于Donnelly,他目前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职业方向。他仍然在写作,也仍然继续寻找更加适合自己的工作。Uber Eats只是让他在这段时间里能够支付房租和生活费用。从这个角度来看,牛津毕业生送外卖真正值得讨论的,也许从来不是牛津两个字和外卖两个字放在一起有多么反差。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愿意靠自己的劳动承担生活费用,就算他毕业于牛津,也不应该被嘲笑。真正值得留学生关注的是,过去很多人默认存在的那条名校、毕业、好工作的直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曲折。
有人毕业立刻进入投行,有人拿到大厂offer,有人继续读博,有人回国,有人暂时搬回父母家,也有人一边送外卖一边继续投简历。这些情况完全可以同时发生在同一届名校毕业生身上。
学历依然能够扩大一个人的选择范围,但它不能规定机会什么时候出现,更无法让任何人免受就业市场周期的影响。对于今天还在选学校、选专业或者准备毕业的留学生来说,可能需要比过去更早接受这一点:
拿到名校offer只是留学故事的开始,真正困难的那一关,有时候是在毕业典礼结束以后。
reference:
https://www.thetimes.com/life-style/work/article/graduated-from-oxford-university-now-uber-eats-driver-7dwq8m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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