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城墙。

土筑的,不高,风一吹,细碎的沙砾就从墙垛上簌簌往下掉。

城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杆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他说不清自己站了多久。

风从北边来,从阴山那边来,从柔然人曾经纵马驰过的地方来。

他站在这里,看着远处起伏的土丘,看着偶尔从城门进出的人。

这里是怀朔镇,北魏北疆六镇之一,一座被朝廷渐渐遗忘的军镇。

那一年是正光年间。

城墙上的风总是很大。

怀朔镇在今天的包头市固阳县一带,是北魏为防御柔然而在阴山沿线设置的军镇之一。

六镇自西向东依次是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

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前,这些军镇是帝国的北部屏障,镇将多为贵族,镇兵也多是拓跋部族的成员或中原强宗子弟。

可迁都之后,一切就变了。

统治中心从平城移到了河南,朝廷的目光转向了淮河一线与南朝的拉锯,北方的军镇和镇民,无论从服役待遇还是个人前途,都一落千丈。

那个站在城墙上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一座军镇里的兵户之子。

他姓高,名欢,字贺六浑。

渤海蓨县人,可那已经是好几代人以前的事了。

六世祖高隐曾在西晋做过玄菟太守,后来三世仕慕容氏,到祖父高谧时,官至北魏侍御史,却因犯法被流放到了怀朔镇。

从此,高家就在这座北疆军镇扎下了根。

《北齐书·神武帝纪》说他“累世北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

他父亲高树生是个不事生产的浪荡子弟,家中早已败落。

高欢出生不久,母亲韩氏就去世了,他被寄养在姐姐高娄斤和姐夫尉景家中。

这样的出身,在怀朔镇里,几乎看不到什么出路。

他长大以后,入伍当差,成了镇军里的一名普通士兵。

怀朔镇的城墙他每天都要经过,城门的守卫换了一茬又一茬,日子像城墙上的风一样,冷而漫长。

可他跟别的兵不太一样。

《北齐书》描述他“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又说他“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广结士人,为豪侠所宗”。

一个穷兵户的儿子,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喜欢结交朋友,司马子如、刘贵、贾显、孙腾、侯景,这些名字在后来都写进了史书,而此时他们不过是怀朔镇里一群不甘平庸的年轻人。

可交朋友需要钱。

高欢没钱。

就在这时候,一个姑娘出现了。

她叫娄昭君,代郡平城人,鲜卑族。

她的祖父娄提是北魏献文帝时的内三郎,获封真定侯,家中“僮仆千数,牛马以谷量”。

她父亲娄内干是怀朔镇司徒,管着籍田和徒役。

这是真正的侯门之家,与高欢的处境有天壤之别。

娄昭君长得不错,又出身显赫,前来提亲的豪族络绎不绝。

可她一个都看不上。

她看上了一个守城门的小兵。

《北史·后妃传》记载了这件事的经过。

娄昭君有一次外出,经过城门,看见了正在站岗的高欢。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此真吾夫也”。

然后她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派身边的婢女去找高欢,表明心意,又多次偷偷给他送钱送物,让他有钱来提亲。

娄家上下都觉得丢人。

一个侯门千金,要嫁给一个穷当兵的?

娄母坚决反对。

可娄昭君铁了心,娄母没办法,只能开出一个条件:高欢必须凑足聘礼,明媒正娶。

娄昭君立刻又让婢女给高欢送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聘礼凑够了。

婚事成了。

这场婚姻改变了高欢的全部命运。

娄昭君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过来,其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是一匹马。

按照当时的规矩,有马的人才有资格当队主,统领一百来个兵。

高欢有了马,从普通士兵升为队主。

再后来,他又转任函使,负责从怀朔镇往洛阳递送公文。

《北齐书·神武帝纪》记载他“自队主转为函使”,往返于北疆军镇与都城洛阳之间,干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彻底改变了高欢。

洛阳是北魏的都城,是孝文帝迁都之后帝国的心脏。

可高欢在那里看到的,不是盛世。

他看到的是朝政的腐败,是权贵的奢靡,是胡太后临朝称制之下“帝愚弱,太后淫乱,宠臣专权”的局面。

更让他震动的事情发生在神龟二年。

那一年,征西将军张彝的儿子张仲瑀上书,请求修改选官制度,排斥武人,不让武人进入清流官阶。

这消息传出去,洛阳的羽林、虎贲近千人暴怒,他们聚集起来,手持火把和棍棒,冲到张彝家里,把张彝父子拖到堂下殴打,然后放火烧了宅子。

张彝被活活烧死。

事后,胡太后只斩了八个带头闹事的人,其余一概不问。

高欢当时就在洛阳。

他目睹了这一切。

一个朝廷,连自己的大臣都保护不了。

羽林军公然焚毁大臣宅邸,朝廷却因为怕激起更大的动乱而不敢深究。

《太平御览》引《北齐书》记载了他回到怀朔镇之后说的话。

有亲友问他为什么倾尽家产去结交朋友,他回答说:“吾至洛阳,宿卫羽林相率焚领军张彝宅,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若此,事可知也。

财物岂可常守邪?”

一个边镇的函使,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不是在抱怨,他是在判断。

他看到的不是一桩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王朝的末日征兆。

这种判断力,在当时的武将中极少见。

他不是只有勇气,他还有眼光。

六镇起义在正光四年爆发了。

沃野镇的破六韩拔陵率先起兵,很快席卷了北方各镇。

高欢起初跟着杜洛周。

杜洛周是柔玄镇兵,率“降户”在上谷起义,声势不小,却缺乏统领之才。

高欢觉得跟着他没有前途,又带着老婆孩子坐着牛车去投奔葛荣。

葛荣是鲜卑人出身,有一定领导能力,吞并了杜洛周的队伍,声势浩大。

可高欢很快发现,葛荣也缺乏谋略,不是能成大事的人。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与几个兄弟一起,投奔了尔朱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尔朱荣是契胡族酋长,驻在秀容川,手握重兵,正在观望天下大势。

高欢来投奔的时候,形容憔悴,尔朱荣见了不以为意。

他的朋友刘贵多次向尔朱荣推荐高欢,可尔朱荣始终没太当回事,直到有一天,他在马厩里看到了高欢。

高欢正在驯一匹悍马。

那匹马桀骜不驯,谁靠近就踢谁,可高欢没有给马加羁绊,就那么从容地走上去,剪起了马毛,悍马竟然不踢不叫。

尔朱荣大为震惊。

高欢抬起头,对他说了一句话:“御恶人亦犹是矣。”

对付恶人,也是这个道理。

这句话震动了尔朱荣。

他把高欢请进屋内,从中午谈到夜半。

高欢问他:“你养这么多马,究竟想干什么?”

尔朱荣说,你只管说你的意思。

高欢说:“如今天下混乱,正是您的时机。

您只要高举清君侧的大旗,以讨伐嬖臣的名义举兵,霸业举手可成。”

尔朱荣大喜。

这段对话就是高欢的“投名状”。

从此,他成了尔朱荣的心腹。

武泰元年,孝明帝元诩被生母胡太后毒杀。

尔朱荣打着为孝明帝报仇的旗号,率军南下洛阳。

高欢被任命为前锋。

尔朱荣进入洛阳后,将胡太后和三岁的幼帝沉入黄河,然后以祭天为名,召集百官聚集,纵兵屠杀。

两千多名王公卿士倒在河阴的血泊中。

这就是“河阴之变”。

在这场变故中,高欢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因参谋有功,被尔朱荣赐爵铜鞮伯。

他做了什么呢?

史书记载,河阴之变后,高欢曾劝尔朱荣称帝。

尔朱荣犹豫不决,用铸金像的方式占卜,金像不成,才打消了念头。

这个细节值得注意。

高欢劝尔朱荣称帝,未必是真心的。

他是在试探。

如果他真的想让尔朱荣称帝,他就不会在尔朱荣死后那么果断地另起炉灶。

高欢的每一步都经过算计。

他没有自己的军队,他只是一个给别人打工的人。

没有军队,就没有独立的行动能力,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尔朱荣对高欢也越来越忌惮。

《北齐书》记载,尔朱荣曾告诫他的侄子尔朱兆,说高欢不可轻视,要防止他篡权。

为此,尔朱荣把高欢调往晋州当刺史,让他远离洛阳这个政治中心。

高欢与尔朱荣之间的矛盾,就这样埋下了种子。

尔朱荣被孝庄帝杀死之后,尔朱兆起兵攻入洛阳,缢杀孝庄帝,另立元晔为帝。

尔朱兆命高欢出兵相助,高欢却借故推脱。

他说尔朱兆的行为是“举兵犯上,此大贼也,吾不能久事之”。

从这一刻起,他起了消灭尔朱氏的心思。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葛荣起义失败后,葛荣部众二十多万人被尔朱荣收编,安置在并州、肆州一带。

这些六镇降兵倍受契胡族人的压迫,先后起义了二十多次。

高欢向尔朱兆建议,选派心腹将领去统领这些人。

尔朱兆问谁可以,高欢推荐了贺拔允。

尔朱兆竟然说,那就你去吧。

高欢假装推辞,说自己是外人,不合适。

尔朱兆坚持让他去,高欢这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就这样,高欢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普泰元年,高欢在信都起兵,公开讨伐尔朱氏。

他在广阿用反间计分化了尔朱氏诸将,击败尔朱兆的十万步骑,俘获五千余人。

次年正月,他攻占了邺城。

尔朱氏集结了二十万兵力反扑。

高欢的兵力,骑兵不足两千,步兵不满三万。

韩陵山,成了决战的战场。

高欢下令布设圆阵,又把牛和驴连在一起,堵住了自己军队的退路。

将士们看到退路被断,都知道只有死战一条路可走。

《资治通鉴》记载了这个场面:“于是将士皆有死志。”

高欢亲自率中军,高敖曹率左军,高岳率右军,与尔朱兆的军队在韩陵山下展开了殊死搏杀。

中军一度败退,斛律敦收集散卒从背后包抄,高敖曹率千骑从栗园横击而出,尔朱兆的军队终于崩溃了。

这一战,尔朱氏势力彻底瓦解。

战后,高欢在韩陵山上建了一座佛寺,立碑纪功,命温子昇撰写碑文。

碑文传至南朝,梁朝文人读了之后,庾信说了一句话:“唯有韩陵山一片石堪共语。”

这片石,就是《韩陵山寺碑》。

高欢用一座佛寺、一方石碑,把自己打败尔朱氏的功劳刻在了大地上。

永熙三年,孝武帝元修不愿做高欢的傀儡,西奔长安,投靠宇文泰。

高欢另立清河王世子元善见为帝,即孝静帝,并将都城从洛阳迁到邺城。

迁都的命令下达三天,车驾就出发了。

“户四十万狼狈就道”,四十万户百姓被驱赶着向东迁徙,车驾和百姓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北魏,就此分裂为东魏和西魏。

高欢没有住在邺城。

他去了晋阳。

《北齐书》记载,高欢“以晋阳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定居焉”。

晋阳就是今天的太原,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高欢在这里建立了霸府,把六镇鲜卑迁到晋阳附近,精兵宿将都集中在晋阳。

邺城的朝廷,只是名义上的。

真正发号施令的地方,在晋阳。

高欢在晋阳遥控着邺城的朝政,同时一次次从晋阳出兵讨伐西魏。

他和宇文泰之间的战争,贯穿了他生命的最后十余年。

天平四年,高欢率二十万大军渡过黄河,进攻西魏关中本部。

宇文泰设伏于沙苑,大破东魏军,俘虏了八万甲士。

沙苑之战,是高欢一生中最惨重的失败之一。

他恃众轻敌,以为凭借兵力优势可以碾压宇文泰,却被宇文泰以少胜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高欢不是那种输一次就倒下的人。

武定元年,他发动河桥之战和邙山之战,最终击败宇文泰,杀伤数万西魏精锐,取得大胜。

他和宇文泰就这样打了很多年。

互有胜负,谁也灭不了谁。

武定四年,高欢率军十余万围攻西魏的玉壁城。

玉壁守将韦孝宽,是当时最出色的守城将领。

高欢用尽了各种攻城手段:筑土山、挖地道、撞车、火攻。

韦孝宽一一破解。

《资治通鉴》详细记载了这场攻防战:高欢在城南筑起土山,韦孝宽就在城上架起木栅,始终比土山高;高欢挖了十条地道,韦孝宽就在城内挖长沟截断;高欢用撞车撞击城墙,韦孝宽就缝制布幔,让撞车撞在布上无处着力;高欢用火竿焚烧城上设施,韦孝宽就作长铁钩,远远地把火竿割断。

围攻了五十天,东魏军战死七万人,玉壁城依然屹立。

高欢攻一座孤城而不能克,忧愤成疾。

他下令撤军,回到晋阳。

那一年,他五十二岁。

他躺在晋阳的府中,外面的风依然很大,和很多年前怀朔镇城墙上的风一样大。

他这一生,从一个守城门的小兵,走到权倾朝野的大丞相,用了三十多年。

他扶持过尔朱荣,又消灭了尔朱氏;他拥立过元修,又与元修决裂;他扶持了元善见,却始终没有取而代之。

他打赢过韩陵之战,也输过沙苑之战。

他建立了一个政权,却没能亲眼看到它变成一个王朝。

武定五年正月,高欢在晋阳去世。

他的长子高澄继承了他的位置。

高欢死后,他的次子高洋废掉了东魏孝静帝,建立了北齐,追尊高欢为神武皇帝。

那面城墙还在。

风还在吹。

很多年后,有人从怀朔镇的旧址经过,看到的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垣。

没有人知道,当年那个站在城墙上的人,曾经想过什么。

史书上只留下了他的一句话,那是他从洛阳回来之后说的——“财物岂可常守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