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做久了,前台都懂一个套路,男士先开房,女士随后到,一登记就说只坐一会儿,结果常常待到天亮 我叫小敏,在前台干了七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有天晚上九点多,来了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登记时手一直在裤腿上蹭,身份证递过来三次才拿稳。
他说开个标间,就他自己住。
我扫了一眼他的脸,五十岁上下,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不老实,说话时总是往电梯那边瞟。
"押金三百,房费一晚二百六。"我把房卡推过去。
他接房卡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房卡掉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弯腰捡起来,说了句谢谢,声音压得很低,转身走得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二分。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来了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件米色风衣,头发烫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她走到前台,掏出身份证,说:"你好,刚才那个,那个502的客人,我上去坐一会儿。" "需要登记。"我接过身份证。
"就坐一会儿,聊聊天。"她补充道,眼睛看着别处,"一会儿就走。" 我点点头,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
机器滴了一声,她身子微微一颤。
"好了。"我把身份证还给她。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转身往电梯走。
保温袋在她手里晃,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看着电梯数字跳到5,心里数着时间。
这种事儿见多了,一般女人上去后,半小时内会下来,说忘了带东西或者要买东西,然后再上去,就再也不下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十点,十点十五,十点半,十一点。
电梯一直没动静。
十二点的时候,我正准备去后面休息室泡杯茶,电梯突然下来了。
门打开,那个女人站在里面,脸色白得吓人,米色风衣的领口皱成一团,保温袋不见了。
她走到前台,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怎么了?"我问。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说:"我要再开一间房。" "先生那间还没退。"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要再开一间,就我自己住。" 我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开始办手续。
她从包里掏身份证,手抖得厉害,身份证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没事吧?"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直起身,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给她开了508,就在502斜对面。
她接过房卡,说了声谢谢,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七年。" 她点点头,"那你应该见过很多,很多像我这样的女人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话。
她又笑了笑,这次眼里有点东西在闪。"我老公是了三年了,车祸。
赔偿款三十八万,我一分没动,全给他妈了。
他妈说,你还年轻,再找个人吧。"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就真的找了。
上个月,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说是个老实人,前妻病死了,一个人带着个女儿。
我们见了几次面,他人挺温和的,说话细声细气的,还会做饭。"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今天他约我出来,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炖了一锅排骨汤,装在保温袋里,想着晚上可以一起喝。"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刚才,就在刚才,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到他手机亮了。
有人发消息,备注是'老婆'。
我点开看了一眼,那个头像,是他女儿发的。
他女儿说,爸爸,妈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你出差三天了,她想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大理石台面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我出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看到我,笑着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我去看看外卖到了没有。" 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就出来了。
保温袋落在房间里了,排骨汤还热着。" 她说完,转身往电梯走。
这次走得很稳,背影挺得笔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靠着轿厢壁,整个人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502的客人退房了。
还是那个灰夹克男人,但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
他把房卡放在台面上,说了句退房,转身就要走。
"先生,您的押金。"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不要了。" "房间里有东西落下了吗?"我问,"保洁一会儿要打扫。" 他摇摇头,"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
八点半,508的客人也退房了。
那个女人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化了淡妆。
她把房卡还给我,说了声谢谢。
"保温袋我们还要吗?"我指了指身后,保洁阿姨刚推出来的那个保温袋,就放在保洁车上。
她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要了。" 她走到酒店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知道吗,"她对着空气说,"我昨晚一夜没睡,就座在508的阳台上,看着对面502的窗户。
灯一直亮着,到凌晨四点才熄。" 她说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早上的阳光很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保温袋在车上晃荡。
我闻到一股排骨汤的香味,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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