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进我们家门那天,陈浩的脸色比她那条打了石膏的腿还难看。电话是老家邻居打来的,说老人下楼踩空了两级台阶,腿断了。
他赶去医院,又请了半天假把人接回来,四楼没电梯,我们一前一后把她挪上楼。小姑子陈莉那边,电话从当晚起就再没打通。
我腾出次卧,铺好被褥,一句牢骚没讲。不是我认了,是有些账我心里揣着,等它自己来对。
这笔账得从五年前说起。结婚酒席散了的当晚,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菜还没上齐,婆婆把筷子一放,先撂了话:往后你们带孩子、做家务,我一概不管,小两口自己过自己的。
我握着筷子顿了顿,没恼,也没让。我说:行,妈,那这话咱们也说在前头,我提四条规矩,讲明白了,往后谁都不闹别扭。婆婆端起茶杯,一脸爽快:尽管说,只要不让我受累,什么都好商量。
我一条一条数。第一,带孩子、过日子,我们小两口自己扛,绝不上门找你搭把手。第二,家里大小家务,我不过来伺候你们。第三,日常琐事互不掺和,亲戚之间除了婚丧大事,互不走动。
第四,你手里那对祖传的银手镯,现在就留给小莉,我一分嫁妆首饰不向婆家要。
婆婆眼睛一下子亮了,茶杯往桌上一磕:太好了!手镯本来就打算给闺女,家务带娃我也懒得操心,咱们一拍即合。满桌只有陈浩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把这一眼也记下了。后来我才咂摸出来,她那天答应得那么痛快,是觉得自己只赚不亏:清闲落了,手镯做了人情,还堵了我的嘴。
婚后第二年我怀了孕,头三个月吐得翻身都费劲,闻见油烟就干呕。楼里跟婆婆熟的老邻居劝她过来给儿媳妇做几天清淡饭食,她嘴上应着,转身拎着小马扎出门跳舞去了。
这些不是我在场看见的,是邻居在楼道里跟我说的,说她在广场上跳得比谁都准时,天天九点半才散。有天半夜我吐完,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广场的音乐还隐约飘着。邻居末了替她找补:老人也有老人的难处。我没接话。
那阵子我夜里饿得快,吐完了更饿,自己扶着灶台煮面,白粥煮糊过三回。我妈在六百多里外的老家,坐火车过来住过两回,一礼拜就得走。她临走在楼道里抹眼泪,说闺女,妈顾不上你。我说妈没事,我心里有数。
孩子出生,按老理得坐月子。我提前半个月跟婆婆提过一声,她嗯嗯地应,到月子做完也没踏进我们家半步。我妈那边实在来不了,我和陈浩算了又算,咬牙找他姑父开口借了三万六,雇了个住家月嫂。
陈浩在电话里张了两次嘴,才把数目说出口。借条是我提出来写的,姑父看了一眼,说你们两口子做事这样,这钱我不催。
月嫂姓刘,手脚麻利,人也好。走的那天她收拾着行李问我:大姐,你家老人真是一趟都没来?我笑笑说,当初在桌上讲好的,不来。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临出门扔下一句:那你往后,也别指望。这话我记到今天。
月子做完,债立在那儿,孩子没人带,我把工作辞了。那三年全家靠陈浩一份工资,我记账记到几分钱:每月雷打不动还姑父一千,奶粉挑打折的时候囤,三年没给自己添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还满一年对账,本子上剩两万四;到三年整,最后一笔转过去,借条要了回来,压在账本最后一页,纸都摸软了。
这三年里还有一笔账我没忘。陈莉逢人就晒那对手镯,说传了几代的老银,全世界就这一对。她特意跑到我跟前晃:嫂子,你看这成色,妈说了,本来就是我的,你早进门几年兴许还能赶上一半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声挺好看,低头接着择菜。狠话我没讲。东西分给了谁不要紧,要紧的是分东西那天,谁也没提后半句——那对手镯不是首饰,是提前分走的家产。
三年整,孩子进了幼儿园,我在附近一家公司找了份做账的活,陈浩也换了份薪水稍高的工作。日子刚缓过一口气,就出了那场事。
回到婆婆进门以后。头两天还算客气,第三天起,一到饭点她就在里屋喊我:扶我坐起来,热杯牛奶,把窗关上,拐杖够不着了。有天下午她把陈浩叫进屋,又把我叫进去,床头遥控器还捏在手里,开门见山:你是儿媳妇,伺候我天经地义,把工作辞了,专门照顾我的吃喝起居。
我搬了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语气放得很平:妈,当初酒席桌上咱们说好的,你不帮我们带娃顾家,我也不担伺候养老这一条。
手镯你早早给了小莉,那是提前分的家产。赡养你,头一个责任人是你的一双儿女,不是我。
她的脸当场就撂下来了:我是长辈!就算当初说过那些话,你做儿媳的也不能不管我!我说:妈,我管了,还管得不少——次卧腾的是我,被褥铺的是我,饭是我下了班回来做的。
我不管的只有一件事,是辞掉工作从头到尾守着你。这两样,差得很远。她愣了愣,声音矮了半截,又强撑着抬起来。
陈浩在门口站着,叹了口气。我以为他又要像结婚那晚一样把头低下去,结果他抬起头来:妈,当初那四条,是你先提的不管,我媳妇是照你的话接的。
小莉拿了祖传手镯,按情理也该分担。明天我给她打电话,叫她回来一家人当面商量。这个担子,不能全压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婆婆靠在床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硬话。
第二天陈浩果然打了电话,关机。第三天,还关机。他请了半天假跑去妹妹租的房子,人去楼空,房东说她前一夜就拖着箱子走了,听口音是去外地进厂。
这些是陈浩回来跟我说的。他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补了一句:她是拿准了当哥的追不到厂里去。
陈浩没去追。他找到能捎上话的表舅,把话带到:妈在我们家,费用和照护要一起商量,你不出面,家里就按理办。隔了两天陈莉回拨过来,嗓门还是理直气壮:我一个月挣三千,拿什么养妈?手镯是妈给的,又不是我抢的。
周日晚上,家庭会议就在我们客厅开,婆婆靠在床头听着,电话开了免提。陈浩把账本摊在茶几上,我翻到手镯那一页:手镯是妈提前分给你的家产,分了产就得分责,这个理摆到哪儿都站得住。
陈莉在那头不吭声了。婆婆自己开了口:手镯是妈给你的,这不假;妈的腿也是真断了。最后定下来:白天请护工,一个月四千五,是托人问来的价钱;婆婆的退休金一千五,一个月全贴进去;陈莉每月出两千,多出来的那一截,就算手镯顶下的账;剩下的归我们,夜里的班也归我们,排班表贴在冰箱上,陈浩值周一三五,多顶的那两天是他自己要的。
我从头到尾没提辞职两个字。快撂电话时,陈莉嘟囔了一句,那我这个月的工资。陈浩说:你每月回来一趟看看妈,车票钱家里出。
她居然应了。电话挂了,屋里静了一会儿,婆婆忽然说:把我手机拿来。陈浩递过去,她拨通就一句:小莉,你也该回来了,别光在电话里应。
说完把手机还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又低了半句:那年是我只图自己清闲,把话说得太满。后半句没说完,也没人催她。
护工第二天就来上了班,五十来岁的阿姨,手脚干净,婆婆慢慢也肯让人伺候了。我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做饭,她见了我不再喊伺候,只说一句回来啦。
冰箱上的排班表贴了两个多月,边角卷了,没人去揭;陈莉那两千块,每月准时到账。那本账本我收进了抽屉最底下,借条还压在最后一页——当年桌上立的那四条规矩,如今一条一条,都还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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