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以为是手上有汗。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插进去。还是不动。

锁芯是新的。铜色,亮得跟这栋楼不搭。原来那把锁我用了十一年,把手让我摸得发白,锁孔边上有一道划痕,秦禾三岁的时候拿钥匙划的。

我退后半步,看了看门框。门框上还留着旧锁的两个螺丝眼,没补。

客厅里有声音。苏锦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得歪着,手上还带着水。

“回来了。”

“门怎么了。”

“换了。”她说,“为了安全。”

我嗯了一声,把箱子拖到墙边。轮子在瓷砖上咯噔咯噔的。

她说上个月青瓦里有两家被撬了门,一家在三号楼,一家就在隔壁单元。物业挨家挨户通知换锁芯,她就把大门和主卧一起换了。大门的新钥匙配了两把,一把她自己拿着,一把搁在鞋柜上。

主卧的,她没提。

“主卧的钥匙呢。”

“我这儿。”她说,“你要用我拿给你。”

我说行。

我换了鞋,在屋里走了一圈。有股味道,不重,像下雨天木头淋过的那种味,说不上难闻。

次卧的门开着,床上摊着一条薄被,枕头上有睡过的窝。

“你怎么睡这屋了。”

“主卧那屋堆了点东西,乱。”她说,“先在这屋对付几天。”

“堆什么了。”

“一些旧东西。”

她说完就回厨房了。

饭是她做的,三个菜一个汤。西红柿炒蛋,清炒小油菜,红烧带鱼。带鱼是我爱吃的。我吃着,她坐在对面,不怎么动筷子。

“项目顺吗。”

“还行。那边湿气大,衣服晾不干。”

“秦禾在外婆家挺好。”她说,“天天跟她姥姥去公园,晒黑了。”

“什么时候接回来。”

“你想她了就接。”

我说行。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楼道里坏了一盏声控灯,走到三楼得跺一脚才亮。

老崔坐在单元门口的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个拆开的电饭锅,旁边纸箱里全是零件。他退休前在厂里做钳工,现在整栋楼谁家小家电不转了都往他这儿送。

“哟,小秦回来了。”

“崔叔。”

“瘦了。”他把螺丝刀搁下,从上衣口袋摸烟,摸出半包,又塞回去了,“哎,我跟你说个事。你媳妇上个月搁我这儿一把钥匙,说她怕哪天忘带,让我帮着收着。我一直没用上。”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新的,铜色,跟我刚才在门上看见的那把一个样。

“新锁就配了两把。”他说,“她一把,我这儿一把。”

我接过来,捏在手心。铜是凉的。

“你拿着吧。”他说,“搁我这儿,我心里还搁着事。”

我把钥匙揣兜里。

老崔又低头拧他的螺丝,拧了两下,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你们家这一个月,怎么老有个男的上去。”

“什么男的。”

“戴个帽子,我也没看清脸。背个包,看着不轻。”他啧了一声,“我还当是你家亲戚。问过你媳妇一回,她说是请的师傅。”

“哦。”

“我也没多问。”他说,“我这人不管闲事。”

我说崔叔您忙,我上去了。

上楼的时候,兜里那两把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02

夜里我睡沙发。

她说次卧那床是一米五的,我一米八,睡不开。我说行。沙发是旧的,弹簧塌了一边,翻个身咯吱咯吱。

十点多她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今天老崔说,咱家这一个月老有个男的上楼。”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

“修东西的师傅。”

“修什么。”

“家里几件老东西,坏了。”

“哪个师傅。”

“楼下王姐介绍的。”

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她把一个碗放进池子,又拿起一个,冲了很久才放进去。

“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把锁换回来。”

“我没说不放心。”

“哦。”

她把最后一个碗摞上去,拿抹布擦手,擦得挺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那个师傅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来。”

“周三,周六。”

她说得很平。说完就出了厨房,去阳台收衣服。

九点多,秦禾打电话来。她说想回来,说外婆家楼下的猫生了小猫。

我说行,过两天接你。

她跟我聊了几句,说到一半突然问:“爸,妈妈那屋还敲吗。”

“敲什么。”

“就那个咚咚咚的。她天天敲,我写作业写不进去,才去姥姥家的。”

“不敲了。”我说。

“那你让妈妈小点声。”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苏锦从阳台进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把手机拿走了。

她进了主卧。

门在我面前关上。我听见锁舌咔哒一声。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地响,茶几上有个装螺丝的铁盒,盖子没盖严。

我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里头没动静。

我把手放下来了。

03

去年冬天,她跟我说过一回。

那天晚上我在看手机,她坐在床边叠衣服,说图书馆的老师给她介绍了个做木器的师傅,手艺好,她想跟着学学。她说得有点小心,像在试探。

我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你折腾那个干嘛,家里哪有地方。

她哦了一声。

后来就没再提过。

我以为她忘了。

那阵子她给我打过电话。有一回我在跟人打牌,按掉了,想着回头再打,后来忘了。第二天她也没提。

第二天下午,家里盐见底了,我下楼去小超市。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王姐。王姐住三楼,热心,见谁都能说上十分钟。

“小秦回来啦?瘦了。”

“王姐。”

“你媳妇上个月可忙了。”她说,“我看她从外头一趟一趟往楼上搬木头,我还帮她抬过一回。那么长的板子,她一个人扛着上六楼,我说你歇歇,她说不用。”

“是吗。”

“她说要做个什么,我也没听明白。”王姐笑了笑,“你媳妇手巧。”

我说嗯。

“你不知道啊?”她问。

“知道。”我说。

她也没再问,说了两句她孙子的事就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家。

六楼,主卧那个阳台。窗户上糊着一块布,蓝花的,是她从一条旧床单上剪下来的。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有人从旁边过,看了我一眼。

结婚十一年,我头一回觉得,我不太认识这个跟我过了十一年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躺到十二点。主卧门底下那条缝,一直亮着。亮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

04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没直接躺下,把扫帚和簸箕拿上了。

客厅扫了一遍。沙发底下扫出来一堆东西,一颗纽扣,两个发圈,一根塑料尺,还有半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吃的,硬了。我把这些拢到簸箕里。

扫到主卧门口,门缝底下有一层薄薄的。

我蹲下去看。

不是灰。是木屑。细细的,黄的,像谁在那儿磨了很久。

我一点一点把它们扫进簸箕。扫得挺干净,连门框边上那点都扫了。

扫完我蹲在那儿看那一小堆。胸口那块堵得跟吞了口没发开的面似的。

看了一会儿,我又把它倒回了原处。用脚尖推了推,推得跟原来差不多。

中间想起秦禾小时候,也是这么一点一点把地上的东西往嘴里塞。那时候我一年在家待不了几个月。

我把鞋柜里的鞋一双一双摆齐。秦禾的小雨靴在最下面一层,一只倒着,我把它扶起来,摆正。

灶台边上搁着一张砂纸,边上有圈灰。我拿起来捏了捏,粗的那面有点扎手,又放回去了。

我站在主卧门口。

手插在兜里,捏着老崔给的那把钥匙。

捏了很久。

钥匙没插进去。

早上苏锦出来,看见门口那堆木屑还在原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说,进厨房煮粥去了。

05

“师傅,六楼苏老师家怎么走。”

我抬头。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手里拎着一捆木料。

“我是她丈夫。”

他愣了一下。

“哦。”他说,“你回来了。她说你出差了。”

“昨天回来的。”

“那正好。”他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凳子快好了。就是榫头老不服帖,她急得饭都忘了吃。我说慢工出细活,她不听。”

“您是——”

“姓吴。”

“吴师傅。”

“算不上师傅。”他说,“我跟她,算半个师徒。”

他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儿子不让我干这个了,说不挣钱,让我在家歇着。我在家待着难受,就偷偷带个徒弟。”他拍了拍工具包,“你媳妇手稳,坐得住。比我们家那小子强。”

“她学多久了。”

“正经学,一年多点。”他说,“这一个月上手快,天天练。”

他说完就上楼了,木料扛在肩上,走得挺稳,一级一级的。

我站在楼下。烟没买成。

上去的时候,主卧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

阳台朝南,光很足。两摞旧木箱上铺了一块板,就是工作台。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刨子、凿子、一把小锯,还有一卷砂纸。地上堆着木料,靠墙立着,长短不一。角落里有一只没做完的小木凳,四条腿已经装上了,凳面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秦禾。

苏锦背对着我,在磨一块木头。砂纸一下,一下。她没听见我。

我站了一会儿。

她回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上来。”

她把手里的木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光里飘。

“本来想等凳子做完了再跟你说。”

“为什么不早说。”

她想了想。

“我怕你说我瞎折腾。”

我没接上话。

那台老风扇在转,吹得墙上的砂纸轻轻动。

门后头挂着一块小木牌,没上漆,边角磨得挺光。上面刻着两个字。

拾木。

“这是什么。”

“随便刻的。”

楼下吴师傅咳嗽了一声。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我一下。

我让开了。

我一直以为她的日子就是这个家。原来不是,她还有一半,那一半我从来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把老崔给的那把钥匙搁在了鞋柜上。

没跟她说。

06

秦禾是三天后回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那只小木凳,坐上去摇了摇。

“这是我的?”

“还没上漆。”苏锦说。

“上了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秦禾说,“妈,你以后别在阳台敲了,我在那屋写作业。”

“那屋是主卧。”苏锦说。

“我知道。”秦禾说,“我又不进去。”

苏锦没说话,进厨房给秦禾倒水去了。

我跟工头说了,以后出差的天数从二十天改成十二天。他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事。我说没有,就是不想去那么久。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

有一天我在五金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副护目镜,搁在鞋柜上。

她没说谢谢,也没问是谁买的。第二天我看见那副护目镜挂在了阳台墙上那排钉子上,最左边。

有一回我下班早,回来的时候主卧门开着。我站在门口,脚迈进去半步,又退出来了。

她没让我进,也没说不让。

老崔那把钥匙,她后来拿回去了。她跟我说了一声,说崔叔年纪大了,搁他那儿不合适。

我说行。

主卧的锁没换回来。她也没给我配钥匙。我也没要。

有一回她跟我说,你去年冬天那句话,我记了一年。

“哪句。”

“你自己想。”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她也不说。

晚上她在那屋干活。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坐在沙发上听。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半夜她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着,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就睡。她哦了一声,回屋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