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天,周墅乡的芦苇还没发青,风一吹,满河滩都是干叶子响。

钩连庄在河西,王家坝在河东,中间隔一条不宽的小河,河上搭着三块青石板,走上去稳当,推独轮车也不晃。

钩连庄西头有座和尚庙,叫草庵,三间正殿,两间厢房,院墙是用黄泥掺稻草垒的,不高,踮踮脚能看见里头的菜园。王家坝东头也有一座草庵,住的是尼姑,灰瓦白墙,院里有口井,井边一棵老槐树,枝杈伸到墙外头。

两座庵离得不远,可乡里人分得清,西边叫和尚庙,东边叫尼姑庵,从不弄混。

那几年,钩连庄草庵里常有“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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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说是和尚庙,其实就宗道一个出家人守着。宗道那年三十八,个子不高,肩背宽厚,脸黑里透红,一双手粗得像树皮。他白天种菜、挑水、扫地,夜里也不闲着,常有人摸黑来敲门。

来人从不走正路,顺着芦苇荡边上的沟坎溜过来,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宗道听见暗号,就去开门。

来的人里头,罗庆文来得最勤。罗庆文是地下工作人员,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里别着一把短枪,枪把上缠着红布条。他每次来,宗道都给他倒一碗热水,自己搬个小凳坐到门口,手里编草鞋,眼睛却瞟着外头。罗庆文在里屋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宗道从不打听。

有一回,罗庆文带来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口旧木箱,箱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吱响。他们把箱子抬进内厢房,罗庆文亲手把箱子塞进柴草堆后头,又拿两捆干柴挡严实,回头对宗道说:“师父,这里头是手榴弹和几支枪,还有子弹。您替我看好,过两天我来取。”

宗道点头,说:“你放心。”

罗庆文又说:“最近风声紧,有汉奸在打听草庵的事。您多留神,万一有情况,保人要紧,东西能藏就藏。”

宗道还是那一个字:“好。”

罗庆文走的时候,天快亮了。宗道把院门关好,又搬了几块土坯把内厢房的门从外头抵住,这才回屋躺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贴着枕头,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一阵停一阵,后来就不叫了。

第二天清早,宗道端着一盆衣裳去河边洗。河水凉,手伸进去,骨头缝里都疼。他蹲在石板上,搓两下,抬头看一眼北边那条土路。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刨食。他心里稍安,又低头搓衣裳。

衣裳还没洗完,土路尽头冒出一溜黄点子。黄点子越走越近,是日寇,几十个人,扛着枪,皮靴踩在冻土上咔咔响。前头走着一个翻译,瘦高个,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低。

宗道心一沉,只把腰弯得更低,假装没看见。日寇到了跟前,翻译扯着嗓子喊:“喂!和尚!草庵在哪儿?”

宗道慢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装出听不太清的样子:“啊?”

翻译又喊一遍:“草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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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道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带能叫草庵的,只有两处。一处是他守的钩连庄和尚庙,内厢房里还藏着罗庆文的东西。一处是河东王家坝的尼姑庵,除了几个尼姑,什么也没有。

日寇要找的十有八九是和尚庙,他只要往西一指,敌人进去一翻,手榴弹、枪,全得暴露。

他不能指西边。

可日寇就在眼前,刺刀明晃晃的,他也不能跑,不能喊。跑,敌人会追,会搜,会疑心。

喊,更不行,一嗓子出去,东西就保不住了。

宗道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有只手在攥着。他把盆端起来,往东边一指:“草庵在东边。王家坝。顺着河堤走,过石板桥,看见槐树就是。”

翻译跟日寇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日寇一挥手,让宗道带路。宗道端着盆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他脚底下在走,脑子里也在走。

王家坝的尼姑庵他熟,老尼姑法号静修,六十多岁,耳朵有点背,人老实,从不问外头的事。庵里地方小,日寇搜一遍用不了多大工夫,搜完没东西,自然得走。

过了石板桥,拐进竹林,尼姑庵的灰瓦露出来。宗道站住,说:“那就是。”

日寇端着枪冲进去。

静修老尼姑正在佛堂念经,木鱼声一下子断了。几个尼姑吓得缩在墙角。日寇翻箱倒柜,把佛堂的蒲团踢得满地滚,又进厢房搜,米缸盖掀了,柴火堆捅散了,连灶膛都拿棍子探了探。领头的日寇问翻译:“枪的有?”

翻译问静修:“这里有没有藏武器?”

静修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出家人只有经书木鱼,哪来的武器?”

日寇搜了两遍,什么也没找着。

领头的火了,回身扇了宗道一耳光。宗道嘴角渗出血,仍站得直直的,嘴里念着佛号。日寇骂骂咧咧,吹哨集合,顺着原路走了。

宗道等日寇走远了,才慢慢往回走。他先进了钩连庄草庵,打开内厢房的门,扒开柴草,木箱还在,手榴弹还在,枪还在。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出了一口长气。

晌午,罗庆文赶回来。他一进门就抓住宗道的胳膊:“师父,听说日寇来了?”

宗道把经过说了一遍。罗庆文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您这对革命是立了大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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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连庄的群众也知道了这事,见了宗道都竖大拇指,说这和尚有胆有识。宗道只是摆摆手,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对豺狼,不能说真话。”

后来有人问他,当时怕不怕。宗道说:“怕。怎么不怕?可越怕越得稳。我要是慌了,他们就看出来了。”

那人又问:“您把日寇引到尼姑庵,就不怕他们回头找您算账?”

宗道说:“他们没搜到东西,只会当自己搞错了。要是搜到了,那才真完了。”

这话传出去,乡里人更佩服他了。

宗道和尚1962年病故。他这一辈子,念经、种菜、挑水,平平常常。可1945年春天那个早晨,他端着一盆衣裳,往东边一指,把几十个日寇引到了一座空庵里。

那一指,保住了手榴弹,保住了枪,也保住了钩连庄草庵里那点革命的火种。

乡里人后来提起这事,总说:宗道和尚一辈子没说过谎,就那一回,说了个天大的谎。可那个谎,确实立了大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