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号深夜,苏州吴江金家坝肖家庄的河边,夜风冷得透骨。
59岁的湖州青年越剧团花旦钱水明,蹲在水边的石阶上,就着昏黄的路灯光搓洗刚脱下来的戏服。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条伴了她一辈子的江南水乡河,会成为自己人生的终点。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她的时候,没洗完的戏服还泡在冰凉的水里。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相信很多网友和我一样,心里满是不解:都什么年代了,大半夜跑河边洗衣服?住的地方连自来水都没有,连个洗衣机都买不起?
可等顺着知情人士透露的细节往下捋,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洗的不是普通的换洗衣物,是唱戏的行头,是她吃饭的家伙。
在我看来,很多人对戏曲演员的印象,还停留在晚会上光鲜亮丽的样子,根本不知道台下的民间艺人,连洗件衣服都要藏着这么多心酸。
别小看那一身看着华丽的戏服,上面的盘金绣、打籽绣都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领口袖口还镶着细碎的水钻和珠片,里子用的是软缎真丝。
别说扔洗衣机里搅几分钟,就是用普通洗衣粉泡久了都要缩水变形,绣线拧成一团,水钻掉一地,一件好好的行头直接就废了。
大剧团的名角自然不用操这份心,有助理打理,定期送专业干洗,坏了团里出钱换。
可跑村的民间演员不一样,行头都是自己掏腰包置办的,洗坏了没人赔,弄坏了第二天就没法登台唱戏,等于砸自己饭碗。
说句实在话,对她们这群人来说,戏服比自己的日常衣服还金贵,宁肯自己穿得凑活,也不能委屈了身上的行头。
出事那天,她还在肖家庄的村台上唱了一整天戏。
民间跑场的规矩老戏迷都懂,一个村子连唱三五天,一天两场,下午一场,夜里一场,散场都快十一点了。
卸完妆、收拾完东西,她跟相熟的老姐妹燕子几人吃了顿夜宵,还开开心心地念叨,第二天想吃红薯,让燕子帮她蒸几个带过来。
谁能想到,这顿热热闹闹的夜宵,成了三个人最后一次同桌吃饭。
第二天一大早,燕子刚把红薯放进蒸笼,灶火还没烧旺,就接到了钱水明去世的电话。
换谁第一反应都不敢信,前一天还拉着手说笑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等反应过来是真的,眼泪早就忍不住往下掉。
我每次看到这种寻常约定突然变永别的情节,都觉得心里揪得慌。
人生就是这么无常,你以为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道别,转头就成了最后一面。
钱水明是湖州南浔人,打小在江南的水网边长大,听着广播里循环的《红楼梦》《碧玉簪》选段长大。
16岁那年,她进了镇上的业余剧团,从此一头扎进越剧里,一唱就是四十三年。
她工花旦,金派、王派、傅派都拿得下来,扮相秀美,嗓音又润又稳,在江浙沪的乡村戏迷里口碑特别好。
懂行的人都清楚,民间剧团没人盯着你练功,全靠自己肯下苦功,能同时吃透好几个流派的唱腔韵味,没有十几年的打磨根本做不到。
这件事还上了《浙江日报》,演出结束后她特意跟两位名家合了影,发在朋友圈里,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开心,说没想到能跟这么有名的老师一起唱戏。
说实话,我看到这段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明明有不输专业院团的功底,却因为身在民间剧团,连和专业演员同台都觉得是天大的荣幸。
她们一辈子守着戏台,却从来没真正站到过聚光灯底下。
这两年越剧看着确实热闹,《新龙门客栈》火出圈,年轻演员成了顶流,剧场里挤满了抢票的年轻人,好像传统戏曲一下子就迎来了春天。
可这份热热闹闹的风光,从来都不属于钱水明这样的基层演员。 热闹是国有大团、知名演员的,是镜头能拍到的城市剧场的。
而更多像钱水明这样的民间演员,常年奔走在江浙沪的各个乡村,赶庙会、跑寿宴、唱村戏,一天唱两场,连着五六天戏码不重样,一张门票才十块二十块,连城里一杯普通奶茶钱都不到。
她们白天可能是要做家务、带孙子的普通人,晚上一上妆、一穿戏服,就成了戏里的千金小姐、传奇女子。
没有编制,没有稳定高收入,甚至连个像样的后台化妆间都没有,全凭着一口对越剧的热爱撑了一年又一年。
我一直觉得,这些扎根在乡野的民间艺人,才是越剧真正的根。
台上的名家把戏曲唱给全国观众听,而她们把戏曲种进了每个村子的烟火气里,让老一辈人在家门口就能听上熟悉的调子。
没有这群人的坚守,戏曲的传承就是飘在空中的楼阁,落不了地。
钱水明唱了一辈子戏,演了半辈子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最后却停在了深夜的河边,身边只有一盆没洗完的戏服。
她没上过什么全国性的大舞台,没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奖项,很多人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可那些搬着小板凳去村口看戏的老人记得她,那些跟着她学戏的票友记得她,2018年麒麟村的那个下午,《浙江日报》也认认真真记下了她的名字。
民间艺人的一生,舞台从来不在聚光灯下,就在村口的晒谷场,就在镇上的老礼堂,就在每个爱戏人的心里。
愿钱水明老师一路走好。 也真心希望,往后那些奔走在乡野的戏曲人,深夜洗衣的时候能有盏更亮的灯,赶场的时候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处。
她们守着戏曲的根,也该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