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长安西内苑,病中的唐太宗李世民已经很少处理政务。案头摆着的,不再只是边防军报和粮运奏章,还有太子李治即将面对的朝局。一个曾经锐意进取的皇帝,开始把目光从天下转向身后。
这种变化,并非突然发生。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战事没有达到预期。九月,唐军因天气转冷、粮道不继而班师。归途中,李世民患背疽,身体状况迅速恶化,帝王心态也随之改变。
行军途中,他曾感叹:“魏徵若在,必不使朕有此行。”这句话既是悔意,也是对旧日政治秩序的追念。魏徵去世后,李世民曾因故毁掉墓碑;高句丽远征失利,他又命人重新修立。能让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错误,魏徵确实少见。
太子李治当时年仅十七岁。李世民病重,李治侍奉左右,甚至亲自为父亲吮吸疮脓。此举未必完全出于权术,却在关键时刻强化了“仁孝太子”的形象。朝臣看到的,是一个恭顺仁厚、没有强烈锋芒的储君。
这正是李世民需要的继承人。玄武门之变后,他本人靠果断和强力建立威望,可这样的性格并不适合原样传给下一代。李治若想坐稳皇位,必须拥有父亲留下的班底,也必须避免让功臣变成新的权力中心。
刘洎的遭遇,便发生在这种气氛中。贞观十九年,李世民出征高句丽,命刘洎留在定州辅佐太子。临行前,他叮嘱刘洎谨慎行事。刘洎却答道:“若有大臣失职,臣当立即诛之。”言辞过于强硬,已经越过了辅政臣子的边界。
李世民当时只是提醒他:“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并非普通劝告,而是皇帝对臣下发出的警告。刘洎没有真正收敛。李世民病重后,他在宫外谈及皇帝病情,说“圣躬可忧”,被政敌褚遂良借题发挥。
贞观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刘洎被处死。褚遂良的密告固然起了作用,但真正决定命运的,还是李世民对“辅佐太子、掌握生杀”的敏感。刘洎是否真有谋逆之心,已经不再是唯一重点;皇帝担心的,是他将来会不会把持朝政。
张亮则是另一种情形。此人早年受李世民信任,曾在狱中经受严刑而不屈,后来又因揭发侯君集谋反而得到重用。可是他私养义子、交结方士的行为,也给政敌留下了攻击空间。
贞观二十年,常德玄上告张亮蓄养五百义子,有图谋不轨之意。案件审理时,李道裕认为“反形未具”,不应轻率定罪。李世民没有采纳,张亮于当年三月二十七日在长安西市被处死。过了一年,李世民重新提起李道裕的判断,承认当初没有听从,足见他并非不知道案件存在疑点。
只是,知道疑点,并不等于愿意收手。病势加重、预言流传、朝臣凋零,都使李世民越来越担心权力失控。贞观二十二年,华州刺史李君羡因姓名、官职和流言牵连,被以“女主昌”的谶言处死。这类案件带有明显的政治恐惧色彩,也暴露了晚年皇帝的疑忌。
与此同时,昔日重臣接连离世。岑文本、高士廉、马周、萧瑀、房玄龄相继去世,能够真正参与辅政的人越来越少。马周临终前焚烧奏疏,不愿把君主过失公之于众,李世民因此格外感念。可惜的是,能让皇帝安心的臣子,往往也在迅速减少。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李世民年轻时曾批评秦始皇、汉武帝求仙问药,认为长生之事荒诞无稽。到了病痛缠身之际,他却开始服用丹药。皇帝可以驳斥天下人,却未必能说服自己接受衰老。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决定安排身后之事。长孙无忌与褚遂良是文臣中的核心,李世勣则是武将中少数可以托付的人。可李世民并未直接把李世勣留在京城,而是突然任命他为叠州都督,命其立即赴任。
李治对此不解,李世民解释道:“若他即行,等朕死后,你便重用他;若迟疑不行,当杀之。”这不是简单的贬斥,而是一场安排好的考验。李世勣接诏后没有回家,径直踏上赴任之路。李世民借此替太子做了一个人情,也替李治除去一层疑虑。
五月二十四日,李世民召见长孙无忌,抚其面而泣。两天后,他又召长孙无忌、褚遂良和太子李治入见,交代辅政之事:“太子仁孝,公辈所知,善辅导之。”随后又叮嘱褚遂良,不要让谗言离间自己与长孙无忌。
这句遗言表面是在托付臣子,深处却是在约束臣子。长孙无忌权重,褚遂良同样握有影响朝局的能力,李世民要他们扶助李治,也要他们彼此牵制。六月十日,李世民病逝于翠微宫含风殿,终年五十二岁。其身后留下的,不只有一个太子,还有一套经过反复权衡的权力安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