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30日，2.5万粒桉树种子跟着神舟十六号上了太空。它们来自广西东门林场，那里是亚洲最大的桉树基因库。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享受了上天的待遇。
可同一棵树，到了美国加州的山坡上，是不少地方想限制、甚至想花钱清掉的对象。到了日本，除了冲绳等暖和地方零星种一点，基本见不着。
网上常说美日“严禁”种桉树，严格讲，美国只是加州等高火险区局部限制，日本也没有禁令，只是事实上不引种。可人家都不碰的树，中国为什么还要大量种植？三个国家，各自揣着一本账。
桉树较早被引入加州。它长得快、好成活，后来在当地一些山坡上扩散。很长一段时间里，加州人对它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恨。转折出在1991年。
奥克兰—伯克利山区烧起一场大火，两天时间烧穿了山坡上的桉树林，一路扑进住宅区。
最后25人死亡，被毁房屋按不同统计在2800多栋到3300多栋之间，大致是3000栋上下，损失约15亿美元。有研究估算，这场火里大约七成的火能来自桉树。3000栋房子是什么概念？差不多一座小镇被从地图上抹掉。
桉树为什么背锅？它枝叶含油多，树皮、落叶常年往下掉，林下越积越厚，相当于在山坡上铺了一层引火柴。树长在荒野里，烧了也就烧了。要命的是它紧挨着成片的住宅，火一起，林子就成了把火送进家门的引线。
这场火之后，加州等高火险地区开始限制新种桉树，部分地方动手清除。但这是地方层面的做法，美国并没有全国性的禁种令。
清除也没那么顺利。2015年，东湾地区拿到联邦应急管理署560万美元拨款，准备移除一批桉树，后来相关移除计划因诉讼出现调整，拨款中移除桉树的部分被撤销。
学界至今也在吵，有人指出那场大火前一年冬天的霜冻冻死了大批桉树，加上易燃草地和房屋本身的结构，责任不能全算在树头上。
可对加州人来说，这笔账并不难算。桉树在当地主要是风景树和野生蔓延的树，带不来多少收入，却可能连着几千栋房子的安危。收益小、风险大，限制它自然成了最省心的选项。
日本的山，三分之二左右都被森林盖着，覆盖率约67%。这么多林子，大半是战后人工种出来的。二战后日本要重建，砍了大批天然林，又发补贴鼓励种杉树、扁柏，前后营造了1500多万公顷针叶人工林，占全部森林六成多。
那会儿木材自给率高达95%，民间流行一句“种杉树，年年富”。好日子没撑太久。
1964年日本放开木材进口，国外木头便宜、货源稳定，再赶上日元升值，国产木头卖不上价。自给率一路往下掉，到上世纪90年代只剩20%左右。树还在山上长，钱却没了。
等这批杉桧陆续进入可以砍伐的年龄，问题更扎眼：不少私有林面积小、林主分散，砍一批木头卖的钱，抵不上人工和机械的开销。
干脆不砍，林子越放越荒，越荒越难砍。近些年政府鼓励用国产材，自给率在2023年回升到42.9%。2018年日本木材出口还创了41年新高，最大买家正是中国。这就看明白了：自家山上的树都消化不完，还得往外卖。
这时候再引进一种5—7年成材的速生树，等于在已经堆满的仓库门口，又卸下一车货。
还有两道顾虑。一是台风。日本台风频繁，桉树长得快、个子高，大风一来倒伏风险不小，林业界本就不放心。二是花粉症。杉树大面积单一种植，留下的后遗症是花粉症流行，上世纪60年代日本人第一次发现这种病，如今它成了“国民病”。
吃过单一树种的亏，日本现在改造林子，方向朝着本地阔叶树走。日本这本账，可以归成三句话：树多得卖不动，台风刮得频，单一种植的苦头刚吃过。桉树在它那儿，找不到位置。
中国的账，要从1998年算起。那年长江、松花江、嫩江发生特大洪水。
洪水退后，中央决策实施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当年开始试点，2000年在17个省份全面启动，长江上游、黄河中上游的天然林全面停止商业性采伐。20年里，这项工程投入超过3000亿元。这等于亲手把最大的一座“木头仓库”上了锁。
锁是该上的，可日子还得过。盖房、打家具、印书、造纸箱，样样离不开木头。到今天，中国木材对外依存度仍超过50%，每用两方木头，就有一方多得从国外买。
缺口摆在那儿，补它的树得满足两个条件：一要快，二要在不碰天然林的前提下长出来。桉树正好对上。它5到7年就能成材，一亩地一年最多能长出3.6立方米木头。
如今中国桉树只占全国森林面积的2%，一年却产出3000万立方米以上的木材，扛起全国三成多的木材产量。广西是最集中的地方。2021年末，广西桉树面积4551万亩，用全国1.38%的森林面积，产出了全国31.55%的木材。
打个比方，全国一百亩林地里只拿出一亩多，就撑起了近三分之一的木头供应。光有国家的需要还不够，种树的人得愿意种。南方集体林区人多地少，一户人家的山地往往就几十亩，还东一块西一块。
集体林权改革后，林地承包到户，经营权可以流转、抵押，期限长达70年，农民手里的山第一次成了能盘活的资产。桉树的投入产出比至少1比2，管得好能到1比3，在当地被叫作“发财树”。
广西每年有近千万亩桉树林要整地、种植、抚育、采伐，给数百万农民提供了干活的机会。
从苗圃、肥料厂到人造板企业，整条产业链安排就业100多万人，产业总产值超过3000亿元，占全区林业总产值的45%。天然林锁起来以后，空出来的那块位置，桉树顶上了。说白了，先有了护林的决心，才有了大量种桉树的需要。
而农民肯种，是因为这笔账在自家口袋里也算得通。
放到全世界看，桉树在120多个国家落了户，人工林超过2500万公顷。巴西种了760万公顷排第一，中国600万公顷排第二，广西是主产区。同一棵树，三种命运。美国加州在管风险，日本在消化过剩的人工林，中国在填木材缺口。
处境不一样，账就不一样，选择自然不一样。不过，种得多不等于随便种。
桉树在中国一直有争议，矛头主要对着三样东西：纯林、短轮伐、密度高。广西10年监测报告的科学经营样地显示，不同经营方式下土壤表现存在差异。也有研究指出，一茬接一茬连着种，地力会往下走。
问题摆出来，就得动手改。2014年12月，广西林业部门出台方案，调减桉树400万亩，把桉树占森林面积的比例从13.7%压到12%以下，同时划定禁种区。
2017年，广西的饮用水水源保护条例又规定，水源保护区里不准种轮伐期不足十年的用材林。种法也在换。广西在科学经营的样地里试了桉树和灰木莲混着种，水源涵养功能比纯林提高212%，土壤有机质的保育功能提高21.7%。
科学经营条件下，桉树人工林年均固碳10.9吨每公顷，是全国森林平均水平的5倍。同一棵树，种法一变，账面就跟着变。
这时候再回头看那2.5万粒上过太空的种子。它们在2023年12月回到地面，进了繁育程序，图的是选出长得更好、更扛得住的品种。少占地、多出材、不伤地，才是种子上天要找的答案。
所以，美国在高火险区限着，日本压根用不上，中国为什么还要大量种植？
因为天然林锁上了，木头一半靠进口，山里的农民也要一条来钱的路。这三笔账一起压过来，桉树就成了中国算过账的选择。
接下来要做的，是在广西那片调减后的林地上，把纯林慢慢改成混交林，让每一亩桉树既出木头，也护住水和土。
参考资料：
广西这个地方开始全面清退桉树，新种桉树将不得采伐.澎湃新闻·政务.2014-11-01
Do eucalyptus trees increase wildfires? UC.Berkeley（Englander）.2014-11-01
桉树的声音：绿色引擎与生态争议.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
中国集体林权改革政策效应研究综述.世界林业研究（caf.ac.cn期刊）.2019-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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