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图新)摘要:陈忠实《白鹿原》聚焦解放前关中乡土社会,以乱世变局下地主阶层与旧式乡绅的家族沉浮为核心,依托方志、乡约文献与乡土口述,构筑回望封建宗法文明的"民族的秘史",是1990年代寻根文学的标志性成果,其叙事底色是旧秩序必然崩塌的历史宿命。达度《贫困时代》立足新中国建设时期的江汉平原,以三年半回访式田野调研为根基,运用"田野式笔法"实践达度美学,选取丰湾大队十二年村落微观切片,记录普通民众在物资匮乏岁月里扎根乡土、勤恳坚守的日常生存图景,打捞集体化时期被宏大叙事遮蔽的民间生存褶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部作品同属扎根大地、为民立言的现实主义文脉,却因书写时代、叙事立场、真实内核的差异,走出了迥异的创作路径。前者立足旧时代精英叙事,诠释封建文明落幕的历史必然;后者立足平民叙事,书写底层民众坚守奋斗的生命韧性。本文以达度美学为框架,辨析二者"同源赓续"与"范式分殊"的双重关系,重点揭示《贫困时代》在真实观、叙事伦理、权力书写三个维度的范式创新,同时直面《白鹿原》精英史诗自带的固有局限。研究认为,唯有史诗俯瞰与平民切片双轨并行,方能立体呈现不同历史阶段乡土中国的真实面貌,在新时代续写"以人民为中心"的乡土叙事。

关键词:达度美学;田野式笔法;《白鹿原》;《贫困时代》;微观史叙事;现实主义

引言

为完整描摹旧中国乡土文明的兴衰起落,陈忠实翻阅蓝田、长安、咸宁等地数十卷旧方志,深耕北宋吕氏《乡约》,走访一众乡土亲历者,穷尽数年心血复盘清末至建国前关中乡土的变局岁月,只为给行将落幕的封建宗法社会书写一部"死后可以垫棺作枕"的民族秘史。小说于1993年问世后,以旧式乡绅、地主阶层的家族兴衰,承载乱世变局下半世纪的乡土震荡,白嘉轩、田小娥等人物成为映照封建宗法文明盛衰的文学坐标,整部作品流淌着旧秩序崩塌、文明退场的苍凉宿命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白鹿原》回望旧时代的叙事维度不同,达度创作《贫困时代》,跳出了旧志文献的复古考据,深耕江汉平原鲫鱼湖乡野三年半之久,将叙事视角锚定在新中国建设时期。作品聚焦丰湾大队四小队1964至1976年的十二年光阴,记录工分核算、口粮分配、湖区渔耕、邻里相处的细碎日常,描摹基层民众直面贫困、坚守乡土、勤恳劳作的真实状态。2016年樊星将这一扎根民间、实录民生的写法命名为"田野式笔法"[12],后续刘保昌、张冀等学者持续阐释,逐步构建起六维一体的达度美学体系[9]。作品不书写乱世更迭、精英沉浮,而是专注镌刻平凡百姓的生存轨迹,尽显底层民众在艰难岁月中坚守不怠的生命力量。

两部作品一写旧中国乱世宗法残局,一写新中国建设初期清贫日常;一立足精英视角回望旧文明落幕,一扎根平民立场书写新生活坚守。本文依托达度美学理论框架,拆解两部作品的叙事筋骨与立场内核,厘清《贫困时代》平民叙事的独特创新,辨析《白鹿原》旧时代精英史诗的固有边界,为当代乡土文学的多元叙事建构提供参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的比较,不是简单的高下评判,而是试图在达度美学的理论透镜下,为两部作品重新定位彼此的历史坐标。达度美学的六维体系——田野扎根、历史拟真、人民主体、叙事中立、文脉传承、跨界融通——并非抽象的概念演绎,而是从《贫困时代》具体的创作实践中生长出来的批评工具。当我们将这套工具反向投射到《白鹿原》之上,便能看清:陈忠实以方志与乡约复原宗法秩序,达度以田野与口述复原基层生存;前者在文献的缝隙中寻觅文明的律动,后者在访谈的板凳上聆听百姓的喘息。两种路径没有高下之分,却揭示了乡土中国在不同历史阶段被文学凝视的两种基本姿态。下文将从时空尺度、权力秩序、人物造型、叙事姿态与真实观念五个维度逐层展开,最终回落到文本价值与范式限度的判断之上。

一、时空尺度:乱世宗法残局与建设时期清贫日常

《白鹿原》的时空架构,嵌套于旧中国的乱世变局之中。叙事时间横跨清末民初至建国前夕,近半个世纪的动荡岁月,正是封建宗法文明逐步解体、旧秩序分崩离析的历史转型期;空间以白鹿村为核心,辐射整个关中塬上乡土场域。陈忠实以长时段历史俯瞰的视野,将地主乡绅家族兴衰嵌入封建文明迭代崩塌的宏大脉络。白嘉轩苦心维系家族荣光、坚守宗法礼教,最终难逃时代变局的冲击,七娶七丧的悲情开篇、乡土秩序逐步瓦解的叙事走向,层层铺展的是封建旧文明"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历史宿命。

《贫困时代》的时空体系,扎根于新中国建设时期的社会语境。文本时间严格锁定1964至1976年,这一时期社会秩序稳定,国家推进集体化建设,虽物资匮乏、生活清贫,但社会运行具备明确的发展方向与制度支撑;空间收缩至丰湾四小队这一微观村级单元。达度无意描摹乱世动荡与阶层落幕,而是专注捕捉建设时期乡土社会最本真的生存日常:工分劳作、口粮分配、湖区渔耕、邻里互助。所有时代运动与政策落地,最终都化为百姓踏实生活、勤恳耕耘的日常轨迹。不同于旧时代的被动沉沦与残局消解,文本处处彰显的是民众在清贫中坚守、在困境中奋进的生活常态。

表1 两部作品时空尺度对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种时空处理,实则对应着历史叙述学中"长时段"与"中时段"的不同取向。陈忠实承接的是年鉴学派所谓"长时段"的历史眼光,把宗法礼教、土地伦理、家族血脉视为近乎凝固的深层结构,半个世纪的王朝更迭、党派纷争,都不过是这岩层表面掠过的风沙。白鹿村因此被放大为一个文明演进的实验场,个体命运被自觉纳入结构性的历史判断之中。达度则把镜头收束到"中时段"乃至"短时段":1964至1976年的十二年,既非兵戈扰攘的乱世,也非改天换地的时刻,恰是一个制度已经定型、日常重新成为主调的平缓区间。这种选材本身便是一种立场——当历史学与文学都习惯于在剧烈变动处寻找意义时,达度把意义归还给那些被"大事年表"遗漏的平常年月。王笛在《碌碌有为》中主张以微观视角补足宏观叙事的盲区,达度的田野式笔法在文学层面做出了相似的努力:看似局促的村组切片,恰恰因为时间与空间的收窄,才获得了打量时代纹理所必需的景深。

二、权力与秩序:前现代礼法自治与集体化基层治理

《白鹿原》书写的是前现代乡土社会的礼法自治秩序。祠堂、《乡约》、宗族族长构成乡土秩序的核心骨架,白嘉轩代表的族权、朱先生代表的文化权威、外部更迭的政权,三者相互制衡,构筑起传统乡土社会的治理根基。其叙事冲突核心,是封建礼教与人欲、旧式传统与现代浪潮的对抗。这套秩序依附于宗法制度与地主阶层统治,随着时代进步必然走向瓦解,本质是旧时代精英阶层维系乡土秩序的末代挣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贫困时代》展现的是集体化时代基层治理的全新形态。传统祠堂、族谱、乡绅体系全面消解,国家治理下沉到生产队这一最小基层单元,权力服务于集体生产、民生保障、乡村建设,以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为核心。基层事务围绕工分核算、口粮分配、劳动统筹、救济帮扶等民生实务展开,基层博弈并非阶级对立,而是物资匮乏背景下基层治理与人情世故、民生诉求交织的细碎互动。集体化时期的基层权力弥散在乡土民生的烟火日常中,没有封建等级的固化压迫,只有集体生产模式下的基层治理实践。这种权力形态,立足人民当家作主的制度语境,服务于乡村发展与群众生计,彰显了社会主义乡土治理的全新面貌。

表2 两部作品权力与秩序对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对照,触及了乡土中国治理模式的深层转型。《白鹿原》的三足制衡,本质上是"皇权不下县"时代宗族自治在国家与个人之间的缓冲机制,祠堂与乡约承担着伦理教化、纠纷裁决与秩序维系的复合功能,礼法既是整合力量,也是压抑装置。而集体化时代的治理革命,正在于国家权力第一次以生产组织的形式直接下沉到村落末端,血缘与信仰退场,工分、口粮、救济成为新的联结纽带。这种权力的"弥散化",恰是制度落入乡土社会之后必然产生的弹性变形。詹姆斯·斯科特在《弱者的武器》中揭示,底层民众的反抗往往不是公开对抗,而是溶解在拖延、偷懒、斤斤计较与日常周旋之中[14]。《贫困时代》所书写的正是这种"生存性微政治":没有振臂一呼的对抗,只有围绕一分工分、几斤口粮的锱铢必较,在看似琐碎的博弈背后,是普通农民在制度缝隙中保全自身的基本策略。这与《白鹿原》中祠堂之上宗法权威的集中与显性,构成了权力书写从"集中制衡"到"弥散流动"的完整光谱。

三、人物造型:旧式精英典型与平民生存群像

《白鹿原》是旧时代精英叙事,人物塑造聚焦旧式乡绅、地主阶层与乡土精英群体。白嘉轩、鹿子霖等核心人物,皆是封建宗法文明培育出的乡土精英,承载着旧时代家族兴衰、文明存续的核心命题;即便是田小娥、黑娃等底层人物,也更多作为封建礼教与旧秩序的反衬符号存在,服务于旧文明反思的宏大主题。这些高度凝练的艺术典型,其命运沉浮始终绑定封建宗法文明的起落,人物的悲情归宿,本质是旧时代精英阶层无法逆转的落幕宿命。

《贫困时代》构建起平民叙事体系。应格严、应运东父子作为叙事主线,是最普通的基层农民,无身份特权、无阶层光环。应格严勤恳务实、坚守本分、敬畏集体,在清贫岁月里踏实劳作;应运东的精神成长,依托新时代的社会环境,在苦难历练中觉醒、在民间烟火中树立朴素正义。环绕主线的一众社员,善恶兼具、鲜活真实,为生计细碎计较,却在危难时守望相助。这群平民群像卸下了旧时代文明符号的枷锁,承载的是普通民众直面贫困、坚守初心、向阳生活的生命力量,彰显了人民群众作为乡土主体的核心地位。

表3 两部作品人物造型对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物处理的差异,最终指向两种不同的"人观"。陈忠实笔下的人物,是"被文明命名的个体":白嘉轩是礼教秩序的化身,其仁义与偏执互为表里;田小娥以身体反抗礼教,最终成为宗法祭坛上的牺牲;黑娃的沉浮则承载着底层求索的精神轨迹。他们的行为、命运乃至临终姿态,都被赋予深重的文化寓意,读者透过他们看见的是宗法文明的整体命运。达度笔下的人物则拒绝被命名:应格严的勤劳与顺从、退让与含冤,是无数集体化年代普通农民共同的生存剪影,他没有改写历史的自觉,也不构成某种主义的注脚,只是被物质匮乏与基层规训共同塑造的一个具体的人。应运东的觉醒更耐人寻味——它不来自高悬的理想,而来自私读禁书带来的困惑、苦难催生的追问,以及民间朴素的正义直觉。这种"去中心化"的群像塑造,把人物从宏大命题的承载者还原为具体处境中的生存者,让文学重新面对"普通人如何活着"这一最为本源的提问。

四、叙事姿态:旧史悲悯俯瞰与田野克制笃行

《白鹿原》采用全知俯瞰视角,带着回望旧时代落幕的悲情与悲悯。陈忠实站在百年历史高度,审视封建宗法文明的兴衰起落,对白嘉轩式旧式精英的坚守与陨落满怀惋惜,笔端处处流淌"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苍凉感。这种叙事姿态,是站在历史旁观者的精英视角,对旧文明、旧阶层的消逝做审美化回望与悲情总结,其悲悯内核是对封建旧秩序必然退场的历史慨叹。

达度美学秉持"火热的心肠,冷峻的目光"的叙事伦理,立足民间田野、扎根平民视角。不同于精英叙事的俯瞰与悲情,《贫困时代》的叙事始终平视底层、贴近民生,不刻意渲染苦难,只是客观记录建设初期乡土民众的真实生存状态。面对物资匮乏、劳作艰辛、基层矛盾,叙述者保持克制理性,以细节写实呈现百姓的坚守与担当。这份克制并非冷漠,而是对民生百态的尊重——所有的困境与坚守,都指向国家发展、民生改善的广阔前景,字里行间藏着对人民力量、乡土未来的笃定与期许。

表4 两部作品叙事姿态对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种叙事姿态,实质上对应着两种叙事伦理与两种"作者的位置"。陈忠实并非无立场的记录者,他选择站在文明演进的制高点回望,这种俯瞰天然带有一份历史判决者的从容与苍凉;即便是悲悯,也难免携带着对旧文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复杂哀挽,读者的同情被有意识地导向对文明宿命的叹惋。达度美学则刻意压低了作者的声音。需再次澄清的是,这种克制不是罗兰·巴特意义上语言层面的"零度写作"——巴特追求作者彻底退场,让语言自行滑动[5];达度的克制是叙事伦理层面的选择:情感始终在场,评判却悬置不表。叙述者不替读者下结论,不替农民喊冤,只以近乎实录的笔触写下"脸阴下来""睁眼躺到天亮"这样的细节,让悲悯沉淀在动作与情境之中。这种"后退"的姿态,恰恰是对底层主体性最大的尊重——它承认普通人的苦难与尊严无须经由精英之口代为言说,思辨的权利被郑重交还给了读者。

五、文学真实观念:落幕式本质真实与发展式细节真实

两部作品的真实观差异,本质是两种叙事内核的核心分野。《白鹿原》追求的是旧时代的本质真实,其所有艺术建构都围绕"封建宗法文明必然消亡"的历史逻辑展开。白鹿显灵、魂魄附体等艺术虚构,贴合旧时代民间信仰的文化语境,最终服务于印证旧秩序"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历史宿命。其真实内核,是旧中国乱世变局下,封建阶层、宗法文明逐步解体的历史必然性,整体基调是终结与消亡。

《贫困时代》依托达度美学的田野实证理念,构建起发展性细节真实。作品以海量田野调研为根基,317条方言、54项民俗、无数基层生计细节交叉核验,精准还原集体化时期的乡土民生现场。其真实不止是劳作、民俗的细节可核验,更是时代本质的真实:物资匮乏是国家建设初期的阶段性困境,民众的清贫坚守、勤恳耕耘,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时代缩影。这种真实最核心的特质,是拥有无限的发展前景与向上势能——书写苦难却不困于苦难,记录清贫却不否定希望,深刻印证了乡土社会在困境中成长、在坚守中进步的发展逻辑。

两种真实观的差异,向上可以追溯到对"文学真实"本性的两种理解。典型化理论认为,真实不在细节的堆叠之中,而在对生活本质规律的把握之上,作家有权对现实材料进行提炼、集中与虚构,只要这种虚构抵达了比表象更深的真实。陈忠实的白鹿显灵、魂魄附体,正是这种"本质真实"的极端例证——它们违反经验表象,却深度契合旧时代民间信仰的文化肌理。达度美学则带来一种"真实观的下移":它承认存在一个无法被任何宏大判断所穷尽的事实层,那便是制度如何运行、劳作如何展开、语言如何言说、习俗如何延续。小说中317条方言、54项民俗之所以被郑重标注,正是因为它们构成了可互证、可核验的"历史基座"。但这并不意味着达度放弃虚构——人物心理、命运故事依然出自文学想象,只是这些想象被严格约束在史料划定的边界之内。用格尔茨"深描"的术语来说[6],达度所做的,是把文化阐释的重心从"意义的结构"移向"生活的质地",让文学在抵达意义之前,先忠实于生活的在场。

六、文本价值与范式限度

(一)《白鹿原》:旧时代精英史诗的文学史价值与范式局限

《白鹿原》的核心价值,在于完整构建了旧中国封建乡土文明的史诗叙事,突破单一阶级叙事视角,立体呈现清末至建国前关中宗法社会的兴衰变局,成为回望中国封建乡土社会的核心文学经典。其宏大格局、鲜活的人物谱系、厚重的历史质感,奠定了其跨时代、跨媒介的经典地位。

受时代语境与叙事立场制约,作品自带精英史诗的固有局限,核心体现为三重相对弱化:其一,文明落幕叙事对平民生存的相对弱化。作品聚焦旧式乡绅、地主精英的家族兴衰,底层平民的生存百态在精英史诗的宏大叙事中被部分消解。其二,悲情挽歌基调对时代必然性的相对淡化。作品对封建旧文明的落幕满怀悲悯,在一定程度上审美化了旧秩序的崩塌,未能充分彰显底层民众推动时代变革的核心力量。其三,旧时代地域经验的语境局限。作品依托关中封建乡土文明构建叙事体系,聚焦乱世旧秩序的解体过程,难以覆盖当代乡土文学的多元创作内核。

(二)《贫困时代》:平民微观实证现实主义的范式创新

《贫困时代》的文学史价值,在于确立了平民微观实证现实主义的全新乡土叙事范式,实现了三重革新: 其一,真实观的革新:从"落幕式本质真实"进阶为"发展式细节真实"。作品以田野实证为核心,精准还原建设时期的乡土民生细节,既不回避阶段性贫困,更暗藏时代向上向好的发展大势。其二,叙事伦理的革新:从精英俯瞰的悲情叙事转向平民平视的笃行叙事。跳出旧式精英的历史悲悯,立足人民立场,为普通劳动者立传,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其三,权力书写的革新:从旧时代封建阶层制衡的没落权力,转向集体化时期服务民生的基层治理微权力。摒弃阶级对抗的叙事逻辑,聚焦基层服务、集体共建的权力运行形态,精准呈现社会主义乡土治理的全新模式。

同时,作品的叙事边界同样清晰:十二年微观村落切片,缺乏百年史诗的宏大历史格局;去戏剧化的日常写实,弱化了大众传播的戏剧感染力;江汉水乡的地域样本,仍需更多南方乡土文本互证扩容。

两者在文学史坐标中的关系,并非简单的接续,而是构成了一种"范式互补"。1990年代以降,乡土文学在宏大史诗与个体叙事的双重向度上各自演进,《白鹿原》代表着前者在文化反思维度的巅峰,而《贫困时代》则在"十七年"题材被简单二分(或歌颂或控诉)之后,走出了一条实证化的第三条道路。这一范式的意义在于:它不再预先把集体化时代命名为"黄金"或"废墟",而是把判断悬置起来,让文献、口述与细节自行呈现历史的复杂肌理。用程凯讨论"理想人物"时提出的问题意识来看[13],梁生宝式的理想典型与应格严式的平凡农民,恰好构成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谱系的两端——前者回答"新人应该是什么样",后者回答"普通人曾经怎样活"。二者共同提醒我们:任何单一范式都难以独自穷尽乡土中国的全部真实,唯有史诗的俯瞰与切片的深耕相互校正,文学才能在宏阔与精微之间,赢得完整理解历史的可能。

七、结论:史诗回望与切片深耕的双弦共振

《白鹿原》与《贫困时代》,是新旧两个时代、两种叙事立场的互补型乡土文学范本。前者回答旧文明如何退场,后者记录新生活怎样扎根。没有《白鹿原》,我们难以把握封建乡土的解体逻辑;没有《贫困时代》,集体化时期基层民众的生存智慧与制度实践就容易被宏大叙事遗忘。

置于当代乡土文学发展的语境,两组文本的对照研究具备重要的文学史价值与创作实践意义。当代乡土叙事的建构,既需要《白鹿原》式的史诗格局,登高望远、回望历史,厘清乡土中国的过往变局;更需要《贫困时代》式的田野深耕,俯身贴地、扎根民生,记录人民群众的生存实景与奋斗姿态。前者留存历史真相,后者彰显时代初心,二者双轨并行、双弦共振,方能完整呈现乡土中国的历史变迁与发展全貌,为续写扎根人民、扎根时代的现实主义乡土叙事提供坚实的范式支撑。

总而言之,比较的意义,不止于为两部作品定位,更在于为当下的乡土写作提供方法论镜鉴。当下乡土题材的困境,往往表现为两种倾向:要么匍匐于"贴地"却流于琐碎,要么凌驾于"高空"却趋于空泛。达度美学的启示正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俯身与仰望并存"的姿势——以田野实证保全生活的质感,以人民立场锚定写作的方向,既不回避艰难岁月里的物质匮乏与精神压抑,也不淹没普通人在困境中守护尊严、在坚守中朝向未来的韧性与光亮。唯有把史诗的登高望远与切片的俯身贴地结合起来,让历史的大河与日常的细流相互映照,乡土文学才能在"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下,持续书写出既有厚度又有温度的中国故事。这也是本文以"史诗与切片"命名、并将二者并置比较的初衷所在。

参考文献

  1. 陈忠实. 白鹿原[M].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3. (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
  2. 达度. 贫困时代[M]. 北京: 中国文联出版社, 2015. (系2014年中国作协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选题)
  3. 陈忠实. 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白鹿原》创作手记[M]. 西安: 陕西人民出版社, 2012.
  4. 洪子诚. 中国当代文学史[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1.
  5. 罗兰·巴特. 写作的零度[M].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8.
  6. 格尔茨 C. 文化的解释[M]. 韩明华, 译. 南京: 译林出版社, 1999.
  7. 王笛. 碌碌有为:微观历史视野下的中国社会与民众[M]. 北京: 中信出版社, 2022.
  8. 丁帆. 《白鹿原》评论的自我批判与修正——当代文学的"史诗性"问题的重释[J]. 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8, 55(3): 112-120.
  9. 刘保昌. 在场与超越:江汉平原地域史诗的精彩呈现——论达度的长篇小说《贫困时代》[J]. 阅江学刊, 2016(4): 86-93.
  10. 张莉. 陈忠实:写下秘史中的秘史[N]. 中国作家网, 2016-05-03.
  11. 蔡家园. 开启被遮蔽的乡村历史图景[N]. 文艺报, 2016-06-15(02).
  12. 蔚蓝.贫困时代的集体记忆与个体表达[N]. 中国作家网, 2016-07-22.
  13. 樊星. 田野式笔法与《贫困时代》的本土叙事创新[C]// 达度长篇小说《贫困时代》专题研讨会会议述要. 武汉: 湖北省作家协会, 2016.
  14. 程凯. "理想人物"的历史生成与文学生成——"梁生宝"形象的再审视[J]. 当代作家评论, 2018(2): 78-85.
  15. 斯科特 J C. 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M]. 郑广怀, 张敏, 何江穗, 译. 南京: 译林出版社, 201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