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0岁的儿子最近跑来问我一个关于黑洞的问题。不是小孩子那种随口一问、随时会被别的东西吸引走的问法,而是一种已经想了很久、专注而认真的状态。
他之前一直在和一个AI对话——具体来说,是一个叫Claude的大语言模型。
我看了他们的对话。说实话,聊得很好。解释很有耐心,难度也拿捏得刚好。他会追问,会反驳,得到的回答也会跟着调整到他能理解的程度。等他来找我的时候,他是真的投入进去了,问出的问题能看出来,一个好奇的、正在积极运转的大脑在动。
但我也在观察另一件事。
不是"查资料"这件事变了,是速度变了
倒不是说他会去查东西。对黑洞有疑问的孩子,本来就会向外求助——找书,找一位特别懂行的父母或老师。真正变了的,是速度。
当那种不确定感,原本需要被"带着生活一阵子"的时候,我儿子现在会比以前更早地去够一个答案。问题不再是一个可以坐着陪一会儿的东西,而是一个需要被解决掉的东西。
我忍不住想,这对他和"不知道"相处的方式,意味着什么。
这个转变很细微,但可能指向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我是一名心理分析师,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关注人与人之间那个空间里发生了什么——包括当那个空间被太快填满时,会发生什么。
童年本来就需要一点"有用的摩擦"
童年一直包含着一种有用的摩擦。不知道某件事是怎么运作的,等一个答案,在没有立刻解决的情况下努力去弄明白。这些经历不是发展的边角料,而是心智学会容忍不确定、把一个问号保持打开、朝着理解挣扎前进的方式之一。
能够和"不知道"坐在一起,本身就是一项发展成就,它支撑着创造性思维、情绪调节,以及在一个很少能干净利落给出答案的世界里穿行的能力。
不久前,我在一件小事上看到了这个过程的缩影。我儿子在等一个包裹——一个他攒钱买的电脑零件,因为天气原因延迟了。在我小时候,这大概会是一个漫长的下午,不停地往窗外看。而他没有,他打开一个对话框去解决这份不确定:天气延误一般会持续多久,是什么决定的,怎么读快递公司的追踪数据才能得到最准确的判断。
对话很详细,据我所知信息也是可靠的。他最后收获了一点物流方面的小专长,但那个估算出来的时间,最终和现实毫无关系。包裹当天晚上就到了,不在他和AI工具一起仔细推算出的任何一个时间表上。
重点不是AI错了,预测一辆延误的卡车本来就很难。重点是:等待——那种童年里想要一个还没到来的东西的旧体验——被转换成了一道可以被管理、而不是被忍受的研究题。
我非常欣赏他的机灵,也很感激他有这样的机会去思考一个复杂问题。但我同时也在想,如果没有这个工具,那个下午会对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AI削掉的,恰好就是这种摩擦
AI削掉的,恰好就是这种摩擦。它做得高效,而且常常很有帮助。但持续地把"不知道"的体验从一个正在发育的心智中移除,并不是一个中性的动作。它会塑造这个心智对自己该有什么表现的期待。
关于这对思考意味着什么的研究还很新,而且大部分是针对成年人的。尽管如此,它指向的方向是一致的。
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有一项被广泛讨论的研究,尚未经过同行评审:用ChatGPT写文章的成年人,相比不用它协助写作的人,表现出更弱、分布更少的脑连接模式,而且很多人在写完之后,很难复述出自己刚刚写下的句子。研究者把这个模式称为"认知债务"。
另一项研究调查了666名成年人,发现对AI工具依赖越重,和批判性思维越弱之间存在相关性,在年龄最小的参与者身上最为明显。作者提出,这可能源于心智努力本身被外包了出去。
这些都不是定论,而是一组有提示性的早期证据。而且,把它直接套到孩子身上并不简单。一个外包心智努力的成年人,已经先建好了那个被外包出去的能力;而一个孩子,还在建它。这会让影响在孩子身上更小,还是更大、更持久?我们不知道。
这和智能手机带来的问题不一样
这和智能手机做过的事不一样。对智能手机的担忧,主要在于注意力和社交生活:孩子看到了什么,时间怎么花,彼此之间怎么相处。这些担忧真实而严肃,但AI带来的是一种不同的变化。它不只是又一块争夺孩子注意力的屏幕。它更像是一种会回应、会解释、会调整的互动性存在,而且关键在于,它永远不会累。
对一个正在发育的孩子来说,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们还没有完全消化。
孩子是通过和其他心智的关系来认识自己是谁的。这个过程主要不是认知性的,而是在被理解、被误解、被挑战、被惊讶、被反驳的经历中展开的。通过这样的相遇,孩子发现别人有他们自己的内心世界,包括他们自己的视角和局限。他们学会在期待和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之间的落差中穿行。久而久之,这些内在和外在的协商,构成了自我的脚手架。
从发展的角度看,AI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它是错的、扭曲的,甚至不一定是有害的。而在于它极其善于回应,却没有真正的主体性。它模拟了被理解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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