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能跑完马拉松，能横渡英吉利海峡，还能深吸一口气潜到百米深再浮上来。而我们的近亲猿类，一样都做不到。这个差异是怎么来的？几十年来，主流答案一直写在非洲大草原上：我们的祖先靠长距离奔跑追捕猎物，跑着跑着，就跑出了超强的耐力。
现在，两位研究者提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版本。他们推测，人类耐力的起点，可能不只在陆地上，还在水里——我们的祖先或许先学会了潜水觅食，后来才把这份体能"转行"用在了奔跑上。
一个被冷落了几十年的老话题
要理解这个新假说为什么引人注目，得先知道它踩在了什么敏感地带。
早在1960年，就有研究者提出过所谓"水生猿"或"水边"假说，认为我们的祖先是在水中觅食的过程中，演化出了更长的腿和其他适应性特征。这个想法在媒体报道里流传很广，却没有在同行评审期刊上得到充分检验。随着更多化石证据指向祖先并非水中生活，科学界基本把它搁置了。
此后占据主流的观点是：人类祖先在陆地上一步步发展出了惊人的耐力。康涅狄格大学斯托斯分校的古人类学家Christian Tryon描述过这种氛围——学界一直不太愿意认真考虑任何与"水"有关的因素在人类演化中的作用。
所以，当一篇与水相关的论文出现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警惕。Tryon就坦言，他一开始"分不清这是开创性的还是愚蠢的"。
"先潜水，后奔跑"
提出新假说的两位研究者，背景组合有点特别。
演化人类学家Josephine Joordens自称是个"水人"，她受过海洋生物学训练，长期思考沿海生活是否对人类演化至关重要——因为水陆交界处能同时提供两种资源。她与瑞典中部大学（厄斯特松德）的生理学家Erika Schagatay合作，提出了他们称之为"先潜水，后奔跑"的假说。这项研究于9月17日发表在《PaleoAnthropology》上。
Schagatay本人就是一名自由潜水者。她花了数十年观察和监测现代的海上觅食人群，比如日本的Ama和东南亚的Sama-Bajau。Joordens则研究化石证据，并梳理了大量关于水上活动的文献。Joordens现任职于德国莱比锡的马克斯·普朗克演化人类学研究所，她的判断是：我们的演化"很可能是一个非常复杂、非常动态的过程"。
两人推测，大约在200万到300万年前，某些人属（Homo）物种开始反复进行浅水潜水，方式和今天的Sama-Bajau很像。这些人每天花四到六个小时，反复下潜数米深，捕鱼、采集贝类和其他食物。
和不下水的对照人群相比，他们演化出了更大的脾脏，呼吸和心血管能力似乎也得到了增强。他们具备一种能力：能够"调节"呼吸时段和屏息时间，从而避免疲劳。Schagatay认为，在我们祖先身上，这可能为现代耐力奔跑所需的心肺耐力铺平了道路。
两人还提出，这些会潜水的人属成员演化出了更重的骨骼，帮助他们在水下保持稳定；以及向下朝向的鼻子，用来挡住水。他们最终把这些增强耐力的特征，传递给了骨骼更轻、生活方式更偏陆地的其他人群。
支持者：这不是旧理论换皮
这个假说并非没有支持者。
西班牙布尔戈斯国家人类演化研究中心的古生物学家Leslea Hlusko认为，这项研究"显示存在大量证据"，支持觅食性潜水作为早期演化的驱动力之一。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生物人类学家Christopher Ruff特别强调，这个想法不是"水生猿"理论的翻版。他说，"偶尔的水上觅食"与那个已被否定的理论所主张的"主要在水中生活"是相当不同的提法，应当被认真对待。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生物人类学家Pascal Gagneux则从另一个角度给出了评价。他说，那种简单的"猿从森林走到草原"的故事显然已经不够用了；环绕非洲的沿海路线、非洲的湖岸以及走出非洲的路径，在人类演化中"一定扮演了重要角色"。
质疑者：潜水帮不上奔跑的忙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认为"先潜水"假说站得住脚。
哈佛大学的古人类学家Daniel Lieberman表示，有多种因素不利于"潜水帮助人类成为更好的耐力跑者"这一想法。他提出，耐力潜水并不需要更强的有氧能力：潜水会让心率减慢，而奔跑会让心率加快。他还质疑重骨是如何、为何出现的；他认为，重骨可能出现在那些用身体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群中，而不是因为这种骨骼帮助潜水者解决浮力问题。至于向下朝向的鼻子，他指出许多潜水哺乳动物的鼻子是朝前的，因此这一特征未必有意义；保持鼻孔内空气湿润等其他原因，可能才是选择这一特征更重要的因素。
此外，加拿大彼得伯勒特伦特大学的考古学家Eugène Morin表示，世界上许多地方的人长期以来都依赖奔跑追捕猎物获取食物。他主张，"潜水代价高，热量回报低"，所以如果存在其他觅食机会，早期人类不会选择潜水。
尽管存在这些批评，Gagneux仍认为，简单的"猿从森林走到草原"的故事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这对搭档知道，提出"先潜水"假说可能会招致同行的不满，但Joordens说："我们俩都六十出头了，都有不错的事业，所以我们想'不管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吧。'"
而Tryon最终认为这篇论文值得一读。"至少，它能让人思考，让人去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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