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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小课堂

《狱中题壁》

清·谭嗣同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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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谭嗣同《狱中题壁》,第一眼觉得是壮,再读觉得是苦,三读才读出一种清醒的从容。二十八字,没有一句哀鸣,却把一个人把命交出去前的全部心事,安放得又稳又重。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起手即用东汉故实。

张俭弹劾宦官,被诬结党,亡命天下,所到之处百姓冒禁收留,所谓“望门投止”,写的是逃亡者的仓皇,也写的是义士在民间自有同心。

杜根请邓太后还政安帝,触怒太后,被装囊扑杀,行刑者惜其名节,手下留情,他装死待变,终得复出。

谭嗣同借用二人,不是自比逃亡,而是身在囹圄仍挂念已经出京的康有为、梁启超,也期待尚未死尽的同志忍住、等住、再起。戊戌政变之后,康梁走,自己留,林旭、刘光第、杨锐、杨深秀、康广仁同系一狱,不出十日便要引颈。

前两句不写“我多么冤”,只写“你们要活下去,事情还不能完”,这是把个人生死放到整个变法事业里去看。

谭嗣同不是书斋里忽然慷慨的人。

他1865年生于湖南浏阳,少年博览,又好天文、算学、地理,走遍西北东南,见惯官场疲败与民间枯荣。甲午之后,中国被日本一击而醒,他不再只做诗文。回湖南倡算学馆,助办时务学堂,立南学会,主《湘报》,著《仁学》,喊出“冲决君主之网罗、冲决伦常之网罗”,把改制、民权、平等、废科举、兴学校、开矿修路一并说透。

他不是只反旧道德的理论家,《仁学》杂糅儒释道墨与西方科学、经济学说,批判专制与纲常,主张以“仁”通万物之变;在长沙,他和唐才常、梁启超、欧阳中鹄一班人把湖南做成“全国最富朝气的一省”。

1898年入京,授四品卿衔军机章京,与林旭、刘光第、杨锐同参新政,短短百日,裁冗员、开学堂、练新军、整吏治。触动的不是抽象“旧派”,而是既得利益的整个庞大机器。

变法的失败,史书常归到袁世凯告密、慈禧训政。9月18日夜谭嗣同访袁,请以兵力护光绪、制荣禄;袁敷衍,旋即回津告发。

9月21日政变,光绪被囚,捕拿维新党人。康已于前一日离京,梁在日人庇护下走避,谭却把文件焚毁、不使人受株连,对劝他出亡者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9月25日前后入狱,28日与另外五人赴菜市口,不经正式明审,史称戊戌六君子,谭年仅三十三。临刑那句“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和壁上诗互看,才懂“横刀向天笑”不是演豪杰,是一个人把无力、不甘、仍不肯屈服三种东西,压成一声笑。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横刀未必是刑刀,也可作就义、赴死之态;向天笑,是不向狱卒笑、不向判决笑,而向自己认定的天道、公理发笑。

最费斟酌是“两昆仑”。

一说“去”指康梁出亡,“留”指自己及同难诸君,去者图将来,留者召后来;一说泛指维新群体,无论走与不走,只要肝胆为国,皆如昆仑之重。也有旧说牵入大刀王五,可作义侠旁证,但不必独取一人。

我更取“去留皆是同志”一解:谭嗣同不把出走者看作怯,不把自己留死者看作愚。他对梁启超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召后来”,正可注此句。昆仑不写泰山、不写沧海,取其高而静、重而久——人死不过一朝,精神若立得住,便如山在后人心中。

由诗及人,再由人及今,最可想的不是“他多不怕死”,而是“他为什么肯把死安排进事业”。许多人把牺牲理解为末端无奈:事败了,不死不足以明志。

谭嗣同不一样,他在事未全败时已把“流血”看作变法的一部分。不是好死,而是知道中国要换骨,不能只靠诏书;要有活人继续改制度,也要有人以死破旧势力的麻木。

这种想法放在今天,不号召人去赴险,却提醒一种分寸:做事若只算个人得失,遇阻力便散;若把所信之事看得大于个人,就能接受不同人承担不同角色——有人在前冲,有人在后方守;有人发声,有人缄默蓄力;有人见结果,有人只铺一段路。

再说传统士人的“死节”,到谭嗣同这里已经转化。忠君不是全部,他更忠的是“变而中国可自立”的公理。《仁学》批专制、批三纲,本就是要打破“君要臣死”的旧伦理;可他仍以死成事,可见新信仰未必弃血性,只是把血性从“报一人”移到“救一国”。

这也是为什么百多年后读他,不觉得迂。他像一座桥:一头连着孟子“虽千万人吾往”、张俭杜根那种古义士,一头连着近代以制度救亡、以启蒙唤醒的新人。

今传“望门投止思张俭”一版,曾有梁启超改诗之说;唐烜《留庵日钞》记狱中流传,黄彰健后亦据以修正旧说,可证“去留肝胆两昆仑”大体属谭诗原貌,不必因版本小异减其光。

诗在墙上,人在菜市口,秋天很短,影响却很长。后来革命、办学、立宪、新文化,无数人从他那声笑里借过胆气。

一个人写绝命诗,通常收住一生;谭嗣同这首不收,只开个口子:张俭的路让别人走,杜根的时日让别人等,自己横刀一笑,把“未成”交给后人。

读到这里,才明白所谓读后感,不是叹几句英雄了事,而是问自己——若遇所信之事受挫,是只怨时运,还是仍肯做一点让后来者少走弯路的事。

谭嗣同给的答案很硬:可以死,但死要死得能“召后来”。这便是《狱中题壁》最沉的地方:牢墙很小,诗很大;生命很短,肝胆之山很长。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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