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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山记

从韶关市区往东北走，过了仁化县城，山势渐渐起来。路两边是岭南常见的杂木林，樟树、枫香、竹丛混在一起，绿得厚实。走了一个多小时，远处山体忽然换了颜色，赭红、赤褐，像大地被揭去一层草皮，露出底下的肉。那便是丹霞山了。

这座山有名。1928年，地质学家冯景兰在粤北考察，把这种红色砂砾岩层命名为“丹霞层”。后来“丹霞地貌”成了地质学专名，全球凡有同类岩层的地貌，都得回头认这座山作命名地。2010年，中国丹霞列入世界自然遗产，丹霞山是六个申报地之一，也是其中最核心的一处。这些名头，到了山脚下反倒不觉得什么，抬头看见的只是石头，红色的，一层一层，像被谁用刀切过。

进山先看阳元石。它在一条岔路的尽头，要爬一段陡坡。台阶凿在岩壁上，窄，一边有铁链可扶。爬上去，观景台不大，站十来个人便满了。对面山腰上立着一根石柱，高约二十八米，直径七米上下。形状不必细说，看过照片的都明白。石头通体赤红，表面粗粝，风化出许多细密纹路。它在那里立了几百万年，周围岩层剥落，它侥幸留下来。地质学上叫“差异风化”，说白了就是硬的地方扛住了，软的地方先没了。道理简单，亲眼看见还是觉得奇。

阴元石在锦江对岸，要走另一条路。中间经过翔龙湖，水面不大，颜色发暗，四周树木倒映进去，几乎看不出流动。湖边栈道修得平整，走的人少，偶尔听见鸟叫。阴元石藏在一处岩壁下面，洞口朝西，阳光斜照时能看见内壁的纹理。两处石头隔江相望，阳元石在山上，阴元石在崖下。自然造物无心，偏偏弄出这样的布局。

第二天凌晨上长老峰。三点半起身，四点到山脚。天是黑的，台阶靠手电筒照，光柱里浮着雾气。爬山的人不少，前前后后都是脚步声响。路陡，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铁索冰凉，手心出汗，一滑便赶紧攥紧。爬了大约一个钟头，到观日亭。亭子小，已经站满了人，栏杆边挤不进去，只好在后面找了个稍高的土坡站着。

等日出的人都不说话。天边先是一道暗红，慢慢泛橙，再变黄。云层厚，太阳迟迟不露脸。有人叹气，有人收起相机。忽然，云缝里透出一线金光，打在远处的僧帽峰上，岩壁瞬间亮起来，红得灼眼。接着光慢慢铺开，整个山谷跟着亮。锦江在下面弯弯曲曲，水面反着天光。四周的丹霞群峰一座接一座，赤壁丹崖在晨光里看得分明。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太阳完全出来后，光线变白，景色就平常了。人群散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老峰海拔四百米出头，不高，爬起来却累。下山换了一条路，经过别传寺。寺不大，黄墙灰瓦，嵌在红色岩壁下面。门虚掩着，没进去。旁边有棵老树，树干很粗，停着几只鸟，见人也不飞。

丹霞山在广东北部，气候湿热，四季常绿。红色岩层上长满植被，松、杉、樟、竹，绿得发黑。裸露的岩壁寸草不生，红绿交界处格外分明。这种地貌在全球分布不多，中国最多，而丹霞山是其中发育最典型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