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快53岁寡妇,不藏心事,就喜欢这种男人。这话要是让街坊邻居听见,指定又有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老赵家的媳妇守了这些年,临老临老倒想老来俏了。可我不怕人说,我这辈子就这脾气,心里想啥嘴上就说啥,哪怕到了这把岁数,也不想委屈自个儿。
我男人走了五年零三个月了,是厂子里那场事故走的。那会儿我刚办完退休,闺女还在念大学,家里天塌了一半。刚开始那两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屋里空得慌,连电视都不敢开,一开就想起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一边看新闻一边念叨国家大事的样子。后来慢慢地,日子还得过,我学着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把院子里的月季侍弄好。邻居都说我坚强,说老赵家媳妇是个能干人,只有我自己知道,多少个夜里,我是抱着他留下的那件旧棉袄才睡着的。
今年春上,厂里组织退休职工体检,我遇到了张大姐。我们俩以前在一个车间,她比我早退几年,一见我就拉着我的手说:“哎呀,翠兰,你可瘦多了。”我说瘦点好,省得减肥。她瞅了我半天,压低了嗓子问我:“你还一个人过呢?”我点了点头。张大姐搓了搓手,跟我说起她认识的一个男人,姓刘,在农机公司开了大半辈子车,老伴前年走的,人实在,家里条件也清白,闺女早就嫁出去了。张大姐说:“不是我多事,就是看你一个人苦哈哈的,怪不忍心。你要愿意,约个日子,我给你们牵个线,见个面,成不成的,全当交个朋友。”
我当时嘴上说“不见不见,都多大岁数了还搞这个”,可晚上回家,躺在那张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照进来,屋里就我一个人,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我想起张大姐那句话,“怪不忍心”,眼泪不知咋的就流下来了。是啊,我又不是铁打的,谁不想身边有个说话的人呢。
后来我还是去了。见面那天是在城南一家小面馆,张大姐做东。我特意穿了闺女给我买的那件枣红呢子外套,又把头发拢了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到了那儿,看见一个穿藏蓝夹克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正低头擦筷子。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那两道法令纹挺深,眼睛不算大,但看着很干净。他站起来跟我打招呼,有点紧张,手里那筷子都差点掉地上。我一下子就笑了,心里那股劲儿倒是松了几分。
那个姓刘的,叫刘德胜,比我大三岁。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实诚。他说他就是个开车的,没啥大本事,存了点钱,闺女也孝顺,就是屋里冷清。他说他不会说漂亮话,但要是有缘分,他保证天天给我热乎饭吃。张大姐在旁边直乐,说老刘这人就是这样,半天憋不出一句甜的,可做起事来比谁都细心。我听了心里头热热的,也酸酸的,想起我男人当年也不会说啥,就知道下班路上给我带个烤红薯。那天我们仨吃了两碗炸酱面,一盘拌黄瓜,我记不清面是个啥味儿了,只记得他递纸巾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们开始隔三差五地见面。他带我去河边看人钓鱼,带我去郊区的小庙烧香,还带我去他以前跑车的那些老路上转悠,指给我看哪儿有棵大槐树,哪儿有家卤肉店开了三十年。他是个慢脾气,走路不急不慢,说话也温吞,但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定定的,好像你在他眼里挺重要似的。
可这世上没有顺顺当当的事。头一个炸响的,就是我闺女。
闺女五一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放着刘德胜带来的枇杷膏,旁边还有他落下的老花镜。我闺女那眼睛多尖呐,立马就问我:“妈,这是谁的?”我没瞒她,就说了。我闺女当场把脸拉下来了,说:“妈你糊涂了?你都快五十三了,那男的也一把年纪了,你们这算啥?传出去好听啊?我爹走了才几年,你这就急着找人了?”
我一句话没接上来,心里头堵得慌。闺女是心疼我,我知道,可她那话也像刀子似的,扎得我生疼。晚上她睡我旁边,背对着我。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觉得自己的心也黑漆漆的。我是不是真不该想这些?我都这么老了,还折腾啥呢?
那几天我心里乱得很,刘德胜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接。他就一条条给我发短信,说:“翠兰,你要是忙就忙你的,我不催你。我就是想跟你说,城南那家面馆新出了韭菜盒子,等你得空了,我带你去尝尝。”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我擦了擦眼,还是没回。
后来有天傍晚,我在门口拔草,刘德胜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来了。他穿着件旧衬衫,汗湿了大半,怀里抱着个搪瓷盆,揭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他说:“我闺女从东北寄来的酸菜,我炖了排骨,想着你爱吃酸的,给你送点来。”他看着我说:“翠兰,我不是非要缠着你。你要觉得难,咱们就当朋友处。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还有人惦记着你。”
那一刻,我蹲在门口,眼泪滴在月季花叶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放下盆,骑车走了。我看着他那背影,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一块。
过了几天,我把闺女叫回来,跟她好好谈了谈。我说:“妈这辈子没过过啥好日子,年轻时候伺候你爹,后来又伺候你,现在你大了,有自己的家了,妈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趁还没老到走不动,也让人疼一回。”闺女听着,眼圈红了,说:“妈,我是怕你让人骗了。”我说:“妈都这把岁数了,还有啥好骗的?人家图我啥?图我头发白得快啊?图我身子骨不如从前啦?妈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你不在家的时候,屋里好歹有个活人气。”
闺女没再反对,只说让我多留个心眼。我和刘德胜算是和好了,比先前感情还深了些。他照样隔三差五来,不是带条鱼就是带把青菜,有时候啥也不带,就坐在院子里跟我下象棋。他不会下,老让我吃棋子,我还笑话他没出息。他说:“让你赢,你高兴,我就高兴。”我笑骂他老不正经,可心里那蜜似的甜。
可谁知道,还有一道坎在后面等着呢。
刘德胜的闺女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是个寡妇在缠着她爸,图她爸的房子和退休金。那丫头也是个烈性子,有天直接到我家里来了,门一开,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说她爸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清净了,咋还招上这种事。她话里话外那个意思,是说我想攀高枝,老牛吃嫩草。
我当时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都抖了,可我还是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茶。我说:“丫头,你爸是好人,我也不是坏女人。你爸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们就是搭个伴儿,说说话,解解闷。你要觉得不合适,以后我少见他,行不?”那丫头看了看我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摆着她爸落下的那只老花镜,她忽然不说话了。停了好半天,她低下头说:“阿姨,我说话难听了,对不起。我就是怕我爸受委屈。”
后来还是刘德胜知道了这事,他把我拽到一边,当着我和他闺女的面说:“我就把话说死了。我找翠兰,就图她是个实诚人。房子我早打算好了,过户到我闺女名下,我的退休金够我们俩花的,谁也别惦记谁的钱。我就想有个伴儿,一块吃口热饭,一块遛遛弯,到老了,谁也别剩下谁。”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特别稳,特别定。他闺女眼圈红了,我也红了。
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大操大办,刘德胜搬到了我这边,他说他那屋子冷,我这院子里有花,看着鲜活。他把他的旧藤椅和我男人的那把并排放着,我起初看着心里有点别扭,后来也就习惯了。他还是不爱说话,可我做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剥蒜、择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我骂他傻笑啥呢,他说:“笑我运气好,临了临了,还能碰着你。”
现在我每天早晨起来,院子里有他给月季浇水的背影,厨房里能听见他烧水的动静。晚上我们坐在那把藤椅上,一人捧一杯热茶,他也不看电视,就看着我纳鞋底,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他就伸手给我揉揉肩膀,那手粗糙得很,却暖得像春天里的日头。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我那走了的男人,想起他冬天里给我捂脚的样子,想起他在厂里领了奖金偷偷塞给我两百块时的神情。我心里不亏欠他了,我知道他在那边也希望我好好活着,像个活人的样子活着。我闺女现在也常回来,跟刘德胜还挺能聊得来,管他叫刘叔,吃他炖的酸菜排骨,夸他手艺比我强。那丫头心眼也不坏,就是护着她爸。
我这辈子没做过啥惊天动地的事,也没享过啥大富大贵的福,可到了这把年纪,还能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一个实心眼的男人在耳边絮叨,说我该添件衣裳了,说今晚想吃啥,我心里就挺知足。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图热烈,图浪漫,到了这个岁数,就图个踏实。踏实就是,你在,我也在,碗里有热饭,身边有活人,晚上睡觉不用再抱着旧棉袄,因为有人会替你掖被角。
我是快53岁的寡妇,我不藏心事,我就喜欢这种男人。他不是啥大人物,也没啥大本事,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是亮的。就冲那一眼,我就知道,我下半辈子的热乎气儿,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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