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满仓,生在陕西关中的一个村子,叫陈家堡。
我们家祖上三代都是农民,种麦、种玉米、种苹果。我爸叫陈建国,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话不多,只会埋头干活。我妈叫李秀莲,性子急,嗓门大,村里人都说她“嘴比手快”,骂起人来能骂半条街。
我上面有个姐姐,叫陈满囤,比我大三岁。我下面,还有个弟弟,叫陈满福。
我弟弟出生那天,我七岁。
那天早上,我妈肚子疼得厉害,我爸推着架子车,拉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我姐在家做饭,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邻居王婶跑过来,说:“满仓,你妈要生了,你赶紧去卫生院看看。”
我跟着王婶跑到卫生院,我妈已经进了产房。我爸在走廊里来回转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站在产房门口,听见里面我妈一声一声地喊。
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不是那种头晕眼花,是像有人在我眼前拉开了一道帘子。我看见产房里,我妈躺在床上,满头是汗,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然后,我看见我妈肚子旁边,站着两个小孩。
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蓝衣服。
红衣服的小孩冲我笑,蓝衣服的小孩冲我摆手。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我爸身上。
我爸低头问我:“咋了?”
我说:“爸,妈肚子里是两个。”
我爸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我看见两个娃,一个穿红,一个穿蓝。”
我爸脸一下子白了,伸手捂住我的嘴:“别胡说!你妈就怀了一个,B超都照过了!”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慢慢走到我妈床边,趴在我妈肚子上,冲我笑了一下,然后钻了进去。
穿蓝衣服的那个,也走了过去,站在我妈脚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我从来没见过的门,门后面白茫茫一片,他走进去,门就关上了。
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哭。
护士抱着一个男婴出来,说:“恭喜,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我爸松了口气,接过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我盯着那个婴儿看。
他裹在襁褓里,脸红红的,眼睛闭着,哭得声音很大。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上,坐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穿着红衣服,正冲我笑。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
我爸问我:“咋了?冷?”
我摇摇头,没敢说话。
那天晚上,我弟弟取名叫陈满福。
我妈说,满囤、满仓、满福,家里粮食满仓,福气满满,好日子在后头。
村里人都来道喜,说我爸有福气,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齐全了。
只有我知道,我弟弟身上,跟着一个东西。
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三岁那年,我坐在门槛上玩,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冲我招手。我跑过去,她递给我一颗糖。我接过来,剥开吃了,甜得很。
我妈看见我对着空气说话,吓得把我抱起来,问我看啥呢。
我说:“有个奶奶给我糖吃。”
我妈脸色一下子变了,当天晚上就请了村里的神婆来。
神婆是个老太太,姓马,村里人都叫她马婆。她在我家院子里烧了纸,念叨了半天,最后说:“这孩子眼净,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以后别让他天黑出门,别让他对着镜子说话,别让他去坟地附近玩。”
我妈记下了。
从那以后,我天黑之前必须回家,不准一个人去村西头的老坟地,不准半夜起来喝水——我妈说,半夜起来容易“撞见东西”。
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阴阳眼”,只知道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
我看见过村口井边蹲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半夜梳头;看见过老祠堂梁上挂着一个老头,晃来晃去;看见过隔壁张大爷死后第三天,还坐在他家炕头上,看着他老婆哭。
我不敢跟别人说。
说了,大人就说我“胡咧咧”,小孩就笑我“神经病”。
只有马婆说:“这孩子不是病,是命。天生阴阳眼,拦不住的。”
我妈问:“那咋办?”
马婆说:“让他别多嘴。看见了,装没看见。说了,容易惹事。”
我记住了。
所以七岁那年,我在卫生院看见两个小孩,一个钻进我妈肚子,一个走进白门,我只跟我爸说了一句,再没跟别人提。
我弟弟满月那天,家里办酒席。
村里人来了一院子,喝酒、吃臊子面、夸我弟弟长得好看。
我弟弟确实好看,眼睛大,皮肤白,哭起来声音亮。
但我每次靠近他,都能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坐在他肩膀上。
那小孩不大,也就半尺高,脸圆圆的,眼睛黑黑的,不吓人,反而有点可爱。
他有时候冲我笑,有时候冲我摆手,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在看我弟弟睡觉。
我问马婆:“我弟身上那个红衣服小孩,是啥?”
马婆正在给我家剪窗花,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你看见了?”
我点头。
她放下剪刀,把我拉到里屋,关上门,问我:“他长啥样?”
我说:“穿红衣服,小孩模样,坐在我弟肩膀上。”
马婆沉默了很久,说:“那是你弟的‘伴生影’。”
我不懂:“啥叫伴生影?”
马婆说:“有些孩子出生时,魂不稳,天上会派个小东西跟着,护着他长大。等孩子满十二岁,魂稳了,那东西就走了。”
我问:“那他是好是坏?”
马婆说:“只要不害人,就是好的。你别怕他,也别赶他。你弟有他跟着,小时候少生病,少遭灾。”
我听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从那以后,我不再躲着那个红衣服小孩。
有时候我逗我弟弟玩,那个小孩就坐在旁边看,我冲他笑,他也冲我笑。
我弟弟一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村里诊所的医生都说得赶紧送县医院。
我爸推着架子车,拉着我弟往镇上跑。
我跟着跑,看见那个红衣服小孩趴在我弟额头上,两只小手按着我弟的太阳穴,嘴里好像在念什么。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一量体温,三十七度五,烧退了。
医生都纳闷,说:“奇了怪了,刚才还四十度,怎么突然就退了?”
我爸也懵了。
只有我知道,是那个红衣服小孩救了我弟。
那天回家,我对着空气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那个小孩冲我笑了一下,不见了。
第二天,他又出现了,还是坐在我弟肩膀上。
我弟弟五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弟在院子里玩,邻居家的狗突然冲进来,对着他狂叫。
那狗平时很温顺,从不咬人。可那天它像疯了一样,冲我弟扑过去。
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狗叫,跑出来时已经晚了。
我看见那个红衣服小孩从我弟肩膀上跳下来,站在我弟前面,张开两只小手,挡在我弟面前。
狗扑到他身上,像扑到一团空气里,直接穿了过去,摔在地上,呜咽着跑了。
我弟吓哭了,我妈跑过来抱住他,发现他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出了点血,但不严重。
村里人都说,那狗那天“中邪了”。
我爸把狗打了一顿,后来那狗再也没进过我家院子。
那天晚上,马婆来我家,看了我弟胳膊上的伤,又看了看我,问我:“你看见啥了?”
我说:“那个红衣服小孩挡在我弟前面了。”
马婆叹了口气,说:“这东西护了他五年,功德快满了。等他十二岁,就该走了。”
我问:“走了之后呢?”
马婆说:“走了就走了。你弟要是命硬,就没事;要是命软,以后得靠自己。”
我没听懂“命硬”和“命软”是什么意思,但心里有点不安。
我十二岁那年,我弟弟也十二岁了。
那天是我弟生日,家里煮了长寿面,还买了个蛋糕——那时候村里很少人买蛋糕,我爸特意去镇上订的。
晚上吹蜡烛的时候,我弟闭着眼许愿。
我站在他旁边,看见那个红衣服小孩坐在我弟肩膀上,冲我笑。
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然后,他站起来,对我弟鞠了一躬,又对我鞠了一躬,慢慢变淡,像烟一样散了。
我弟吹灭蜡烛,睁开眼,问我:“哥,你咋哭了?”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我说:“没事,沙子迷眼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个红衣服小孩。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对我说:“你弟长大了,我该走了。你以后好好看着他,他有一劫,过了就顺了。”
我问:“什么劫?”
他说:“水。”
说完,他就消失了。
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汗。
我弟弟十四岁那年,夏天,村里发大水。
那年的雨下得特别大,连下了三天三夜,村边的小河涨成了大河,水漫到了田里,淹了不少庄稼。
村里组织人去河堤上堵水,我爸也去了。
我和我弟在家帮忙装沙袋。
下午四点多,雨小了点,我弟说要去河边看看鱼。
我说:“别去,水大,危险。”
他说:“我就看看,不靠近。”
我没拦住他。
过了半小时,邻居二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满仓,你弟掉河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雨衣就往外跑。
跑到河边,看见好多人围在岸边,我爸站在水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我妈在岸上哭,嗓子都哑了。
我冲到岸边,往河里看。
河水浑黄,翻滚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大喊:“满福!满福!”
没人应。
我爸潜水下去找了两次,都没找到。
村里人说,得赶紧找打捞队,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妈瘫在地上,哭得昏了过去。
我站在岸边,浑身发抖。
突然,我想起那个红衣服小孩说的话——“他有一劫,过了就顺了。”
水。
是水劫。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那种“眼前一花”的感觉。
我看见河底下,我弟被水草缠住了脚,卡在两块石头中间,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我睁开眼,指着一个地方,大喊:“爸!在那儿!就在那儿!两块大石头中间!”
我爸愣了一下,问:“你咋知道?”
我说:“我看见的!快!”
我爸没多问,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所有人都盯着水面。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我爸浮上来,手里抱着我弟。
我弟脸色发紫,但还有气。
村里人赶紧把我弟翻过来控水,又做人工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我弟“哇”地吐出一口水,咳嗽起来。
我妈扑上去,抱着我弟哭。
我爸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我知道,我弟这一劫,过了。
我弟被救上来之后,在家里躺了三天。
三天后,他能下床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他问我:“哥,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
我想了想,说:“我猜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哥,我掉下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把我往石头那边推。他要是不推我,我就被水冲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还冲我笑,跟你小时候画的那个小孩一样。”
我心里一震。
我小时候确实画过那个红衣服小孩,画在作业本背面,被我妈看见,骂我“不好好学习画这些乱七八糟的”,把本子撕了。
我弟没见过那幅画。
他怎么会知道?
那天晚上,我去找马婆。
马婆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但脑子还清楚。
我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那个伴生影,走了之后,又回来救了你弟一次。”
我问:“为啥?”
马婆说:“缘分没断。他护了你弟十二年,走的时候留了一念。你弟命里有此一劫,他回来还了最后一愿,就彻底走了。”
我问:“以后我弟没事了吧?”
马婆说:“水劫过了,后面就顺了。你弟这孩子,命硬,后面有福气。”
我松了口气。
我十八岁那年,考上了西安的一所大学。
走之前,马婆把我叫到她家,给了我一个红布包。
她说:“这东西你带着,关键时刻能护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上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字。
我问:“这是啥?”
马婆说:“老物件了,我年轻时从一个道士那儿得来的。你天生阴阳眼,这东西能帮你挡一挡。”
我收下了。
上大学之后,我很少再看见那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城里人多、阳气重,也许是因为我长大了,那些东西不怎么找我了。
偶尔,在深夜的宿舍里,我会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但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我弟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成绩不错,性格也开朗,交了不少朋友。
我爸我妈年纪大了,身体还硬朗,在村里种着几亩苹果树。
我姐嫁到了邻村,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安稳。
一切都挺好的。
我二十三岁那年,大学毕业,在西安找了份工作,做销售。
工作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半夜才回出租屋。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坐末班公交回去。
车上没人,就我和司机。
车开到半路,突然停了一下。
司机骂了一句:“又咋了?”
我往窗外看,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低着头,长发遮着脸。
司机也看见了,脸色一变,赶紧踩油门。
车开出去几十米,司机回头问我:“你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司机手一抖,车差点跑偏。
他说:“这地方邪门,老有人看见穿白衣服的女人拦车。我开了十年车,见过好几回了。”
我没说话,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铜钱温温的,像有人握着它。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坐过那趟末班车。
我二十五岁那年,我妈打电话给我,说马婆走了。
我请假回村,参加了马婆的葬礼。
葬礼上,我跪在灵前烧纸,突然看见马婆坐在棺材旁边,冲我笑。
她穿着她常穿的那件蓝布衫,手里拿着她剪窗花的剪刀。
她冲我招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她说:“满仓,你来了。”
我说:“马婆,你……”
她说:“我时候到了,该走了。你别难过。”
我问:“我还能看见这些东西,到啥时候是个头?”
马婆说:“等你不想看见的时候,就看不见了。阴阳眼这东西,跟着心走。你心定了,眼就净了。”
我问:“那我弟呢?他以后没事了吧?”
马婆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弟,说:“你弟没事了。他劫过了,后面都是好日子。倒是你,以后少管闲事,看见的,装没看见,记住我当年说的话。”
我点头。
马婆笑了笑,慢慢变淡,消失了。
我跪在灵前,眼泪掉在纸灰上。
我二十八岁那年,在西安买了房,娶了媳妇,是个西安姑娘,叫林晓。
林晓不知道我能看见东西,我也没告诉她。
这种事,说了没人信,还容易惹麻烦。
我弟大学毕业,在县城当了老师,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
我爸我妈搬到了县城,帮我弟带孩子。
我姐的女儿也上小学了,一家子其乐融融。
我偶尔回村,路过老槐树,路过老祠堂,路过村西头的坟地,心里还是会发紧。
但那些地方,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也许马婆说得对,我心定了,眼就净了。
去年春节,我们一家人回村过年。
晚上吃完饭,一大家子坐在炕上聊天。
我弟的儿子,我侄子,今年五岁,叫陈小宝。
小宝突然指着窗外说:“爷爷,外面有个叔叔在笑。”
全家人都愣住了。
我爸问:“啥叔叔?”
小宝说:“就站在那儿,穿蓝衣服,冲我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往窗外看,什么也没有。
但我弟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们都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卫生院产房门口,我说的那句话——
“爸,妈肚子里是两个。”
那天,我看见两个小孩。
一个穿红衣服,钻进了我妈肚子,成了我弟的伴生影,护了他十二年,救了他一命,最后走了。
另一个穿蓝衣服,冲我摆了摆手,走进一扇白门,消失了。
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
我以为他走了,去了该去的地方。
可现在,我侄子看见了他。
小宝还在说:“叔叔说,他认识爸爸。”
我弟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掉地上。
我妈问:“你胡说什么呢?”
小宝说:“叔叔还说,他等了好久,终于又回来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我弟,我弟看着我。
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小宝说的话。
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当年没有钻进我妈肚子,而是走进了那扇白门。
他等了多久?
他为什么要回来?
他认识我弟,那他也认识我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铜钱冰凉。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人站着。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卫生院走廊里,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冲我摆手的样子。
他不是在跟我告别。
他是在告诉我——
我们还会再见。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小宝坐在炕上,冲我招手:“大伯,过来。”
我走过去。
小宝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那个叔叔让我告诉你,他不是你弟的伴生影。”
我一愣:“那他是啥?”
小宝说:“他是你的。”
我浑身一僵。
小宝接着说:“他说,他当年没走,一直在等你。”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屋里,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肩膀上轻轻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坐了上来。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小宝的头,说:“吃饭去。”
走出屋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个很小的声音,笑着说:
“满仓,好久不见。”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有些东西,又回来了。
而我这一辈子,大概都甩不掉这双眼睛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
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我看见过生死,看见过守护,看见过离别,也看见过重逢。
这世上,有些东西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东西存在,也不代表一定要害怕。
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风很轻,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着光。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肩膀上那个小小的重量,并不沉。
反而有点像小时候,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坐在我弟肩膀上时,我远远看着的感觉——
不害怕,甚至有点亲切。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天生阴阳眼,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经历别人经历不了的。
但没关系。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家人还在身边。
这就够了。
我走进屋,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
粥很烫,暖到胃里。
小宝坐在我旁边,冲我笑。
我弟坐在我对面,也冲我笑。
我爸我妈在炕头聊天,我姐在厨房洗碗,林晓在院子里晒被子。
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的。
我忽然觉得,能看见那些东西,也许不是诅咒,也不是负担。
它只是让我比旁人多看见了一点——
看见离别,也看见守护。
看见恐惧,也看见温柔。
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影子,也看见这一世的人间烟火。
这就够了。
我喝完粥,放下碗,冲小宝笑了笑。
小宝也冲我笑,然后指了指我肩膀,小声说:“大伯,他也笑了。”
我点点头,说:“嗯,我知道。”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像有人在轻轻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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