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上海虹桥出发,四十六分钟到杭州东。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楼群变成田野又变成楼群,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个十几年没拨过的号码。
她今年三十六,在上海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结婚七年,女儿五岁。日子过得像高铁一样稳,稳得让人忘了上一次心跳是什么时候。
号码是三天前翻到的。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2007年高三毕业照,她站在第二排最右边,旁边是一个瘦高的男生,头发有点长,眼睛很亮,名字叫周远。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远当年给她递过一封信,她没拆。
那时候她忙着高考,忙着离开那座小城,忙着奔向上海。信被她塞进抽屉最里面,后来搬家、上大学、换城市,那封信早不知道丢哪儿了。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远的样子,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在走廊里冲她笑的样子,在她课桌里塞橘子的样子。
她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我来杭州出差,方便见一面吗。
他隔了半天才回,说好,你到了告诉我。
杭州东站人很多,林薇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口,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比高中时候壮了一圈,头发短了,鬓角有了一点白,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人群里不算显眼,但肩膀很宽,整个人很稳。
“林薇。”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
“周远。”她笑了一下,走过去。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说:“车在那边,先送你去酒店。”
车上没怎么说话。他开一辆黑色大众,车里很干净,仪表盘上放着一盒抽纸和一个手机支架。林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杭州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唐。十几年没见的人,忽然坐在身边开车,好像中间那些年被人按了快进键。
酒店在西湖附近,她办入住的时候他在大堂等着,低头看手机。她拿着房卡走过来,他说:“你先上去放东西,我楼下等你。晚上想吃什么?杭州菜行吗?”
她点头。上楼,开门,把行李箱扔在玄关,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外套换了,把头发散下来,又觉得不妥,扎回去。最后就那样出了门。
晚饭在一家小馆子,他点的菜:龙井虾仁、东坡肉、炒时蔬、一碗片儿川。她看着他熟练地点菜、倒茶、用公筷给她夹菜,忽然问了一句:“你结婚了?”
他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离了,三年前。”
她没接话。他笑了一下,自己接了下去:“前妻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过了八年,没孩子。她想去北京发展,我想留杭州,谁也不肯让,就散了。”
她看着他,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呢?”他问。
“结了,有个女儿,五岁了。”
“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海挺好。”
吃完饭他送她回酒店,车停在路边,他没熄火。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外面西湖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凉凉的。
“林薇,”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她心跳快了一拍。
“当年我给你那封信,你看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他笑了一声,很轻:“我就知道你没看。我在信里写的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大概就是一些傻话,说喜欢你,说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后来你去了上海,我留在杭州,慢慢就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实我后来想通了,”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那时候年轻,喜欢一个人,就想让她知道。知道了就行,不一定非要怎么样。你去了上海,是对的。我留在杭州,也是对的。各走各的路,都走得挺好。”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转过头去看窗外,西湖的水面黑黢黢的,远处的保俶塔亮着灯,像一根细长的针。
“周远,那封信……我其实后来找过,没找到。”
“不用找了,”他说,“早就没意义了。”
她下车的时候,他帮她把后备箱的箱子拿下来。她站在酒店门口,他站在车旁边,中间隔着两步远。
“明天回去?”
“嗯,下午的票。”
“我送你。”
“不用,你上班。”
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林薇,保重。”
她挥了挥手。车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南山路的拐角。
她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西湖。手机响了,是她老公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女儿的小脸出现在屏幕上,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她接起来,说宝贝想妈妈了没有。女儿说想了。老公在那边喊,明天几点到虹桥,我来接你。
她说下午三点二十。
挂了视频,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毛了。
她打开来,是2007年周远塞进她课桌里的那封信。她搬家的时候没丢,一直夹在一本高中物理课本里,上个月收拾书房翻出来了,没拆,带到了杭州。
她站在窗前,把信纸展开。上面是十七岁的周远写的字,蓝色圆珠笔,有点潦草:
“林薇,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不管你信不信,也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就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你。你跑得快,我也追不上。你跑吧,我就在这儿。周远。”
她看完,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行李箱夹层。然后她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躺在床上。窗外的西湖静悄悄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第二天下午,她坐高铁回上海。列车驶出杭州东站的时候,她给周远发了两个字:“保重。”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虹桥站到了,她拖着箱子走出来,远远看见她老公牵着女儿站在出口,女儿手里举着一张画,上面画着三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写着“妈妈欢迎回家”。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抱住。女儿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和爸爸都想你了。”
她站起来,她老公接过她的箱子,问:“杭州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就是出差,忙。”
他嗯了一声,牵着女儿往前走。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出站口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她转过头,快走两步,从她老公手里把箱子接过来,说:“我来拉。”
她老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女儿在前面跑,喊着“爸爸妈妈快点”。她拉着箱子,跟着跑了两步,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没再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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