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四兄弟寿命,揭露残酷真相:烟酒不离,反倒寿命绵长。这句话,是街坊邻居给我家下的定论。我父亲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四个老头像四根插在土里的木桩子,风吹雨打几十年,可谁先烂、谁后朽,全不按常理出牌。
我大伯是方圆二十里有名的“烟鬼酒仙”,旱烟袋别在腰里,像别着一把枪,走到哪抽到哪。他喝酒不用杯子,抄起白瓷碗咕咚咕咚往下灌,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墩,抹抹嘴骂一句“这酒淡出鸟来”。二伯跟他正相反,年轻时也抽也喝,可四十岁那年被二伯母逼着戒了,戒得干干净净,连酱油都恨不得用白水替代。我爸呢,烟酒都沾,可都不过量,一天一包烟,二两酒,雷打不动。小叔最讲究,不碰烟酒,天天早睡早起,打太极拳,喝枸杞泡的水,连炒菜的油都要挑橄榄油。村里人都说,小叔这身子骨,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可结果呢?小叔六十岁出头就走了,走得最急。二伯六十三岁走的,临走前瘦成一把柴。我爸活到八十二,前年睡觉睡过去的,没受罪。大伯活到八十九,去年秋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没气了,手边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苞谷酒。
我小时候最爱去大伯家。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总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永远放着烟盒和酒瓶。他一边抽着烟一边跟我吹牛,说他年轻时在砖窑干活,一天能搬三千块砖,喝一斤半白酒照样上梁。有一次他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我奶奶骂他:“你就作吧,早晚让烟呛死!”大伯嘿嘿一笑,把烟往鞋底上一摁:“娘,您放心,阎王爷嫌我身上烟味大,不收我。”奶奶气得拿扫帚追他,大伯就跑,跑两步又停下来,蹲在墙根接着点烟。那画面我记了一辈子。
二伯家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二伯母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二伯的烟灰缸从来都是空的。自从戒了烟,二伯整个人像丢了魂,嘴里总发苦,吃饭不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原来性格开朗,爱跟人逗乐,戒烟后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二伯母怕他无聊,给他买了鱼竿,他钓回来的鱼全送给邻居,自己一口不吃,说怕鱼有腥味。后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浑身都是病,今天觉得肝疼,明天觉得胃胀,去医院查了七八回,医生都说没毛病。二伯不信,跑省城挂专家号,折腾了半年,没查出问题。可他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老觉得身上揣着个定时炸弹。
有一回我放学路过二伯家,听见他跟我爸说话。二伯声音闷闷的:“老三,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戒了烟,戒了酒,连个念想都没了。”我爸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二伯:“要不,再抽一根?”二伯盯着那根烟看了半天,手都伸出去了一半,又缩回来,苦笑着摇头:“不了,你嫂子说,抽一口,就前功尽弃了。”我爸把那根烟自己点上,吐个烟圈:“哥,你说你怕死,可你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跟死了有啥区别?”二伯没接话,低着头搓自己的手,搓得手背发红。
那年冬天,二伯突然胃疼得打滚,送到医院一查,胃癌晚期。二伯母在病房里哭得昏天黑地,嘴里反复说:“我都让他戒了啊,怎么还是得了癌?”二伯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高耸,却忽然笑了。他拉着二伯母的手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想不开。烟酒是个幌子,我心里憋了太多事,才把身子憋坏了。”二伯母听不懂,只是哭。后来二伯走了,二伯母收拾他的遗物,发现床头柜里藏着一包没拆封的烟,牌子是二伯以前最爱抽的那种。二伯母拿着那包烟愣了半天,最后把它放在了二伯的骨灰盒旁边。
小叔走得更突然。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饮食规律,体检报告年年都是“优秀”。可有一天他正在公园里练太极,忽然觉得腹部剧痛,送到医院查出胰腺癌,从确诊到人没,不到两个月。我们一家人都懵了,小叔那么养生,怎么偏偏是他?医生问病史时,我爸说了句:“他啊,就是心眼小,爱操心。”小叔确实爱操心,他年轻时在厂里当会计,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谁家婆媳吵架他去劝,谁家孩子不孝顺他去谈,镇上谁家有白事他都去帮忙,回来就唉声叹气。他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桌上摆着好几瓶药,有安眠的,有护肝的,有养胃的。他从不抽烟喝酒,可他把所有委屈和焦虑都吞进了肚子里,日积月累,那些毒气最后变成了癌。
我爸和大伯呢?他们俩像一窝土耗子,活得糙,过得浑。我爸年轻时开拖拉机,冬天喝凉水,夏天睡车底,得了风湿也不管,照样干活。他脾气大,跟我妈吵架能吵到掀桌子,可转头就忘了,第二天早上还给我妈买油条豆浆。他从不体检,说“没病查什么,查出来病反倒是吓出来的”。他晚年爱打麻将,一打一下午,赢了买猪头肉回家,输了就哼着小曲去河边遛弯。他八十岁那天,我们给他办寿宴,他喝了二两白酒,抽了根烟,红光满面地跟人划拳。有人问他长寿秘诀,他指着桌上的烟酒说:“秘诀就是这俩,一个能解愁,一个能消气。”我们只当他说胡话,可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大伯更是如此。他六十岁那年查出肺上有阴影,医生表情严肃,建议进一步检查。大伯把检查单往兜里一揣,回家照常喝酒吃肉,还把藏了好多年的“雷管烟”翻出来抽。我堂哥气得要砸他的烟盒,大伯拦住他:“你砸了,我明天再买。你要真孝顺,就别让我死前连口烟都抽不上。”后来过了半年,大伯去复查,那阴影居然没了。医生都觉得奇怪,问他吃了什么药。大伯想了想说:“我吃了半年的开心。”那之后,大伯活得更是肆无忌惮,九十岁还能骑着三轮车去赶集,车上拉着半扇猪肉和一箱啤酒。
我有时想,命运这东西,真像一把筛子。你把烟酒当成命根子,它偏不碰你;你把它当成洪水猛兽,它偏偏追着你咬。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了,烟酒只是表象,真正要命的是人的心气。二伯和小叔都太较劲了,一个跟自己较劲,一个跟世界较劲。他们活着的时候,把每一分一秒都绷得紧紧的,生怕出错,生怕对不起谁。可人这一辈子哪能不出错呢?你不让自己喘口气,身体就得替你喘不了气。大伯和我爸呢,他们是那种“今日有酒今日醉”的人,看着不靠谱,实则把自己活通透了。他们不是不害怕死亡,而是知道害怕没用,不如把眼前的烟抽完,把杯里的酒喝干。
前年我爸走的那天下午,还在跟邻居打麻将。他摸了一把好牌,高兴得直拍大腿,拍完大腿说头晕,躺到床上就再没醒来。我妈哭得死去活来,我却觉得我爸走得不亏,他这辈子没受过一天罪,连走都是笑着走的。去年大伯也走了,走之前那天下着小雨,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点了一根烟,坐在椅子上看了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然后闭上了眼睛。堂哥说,大伯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如今老陈家四兄弟,只剩我这一辈了。我今年五十五岁,烟龄三十五年,酒龄四十年。我闺女天天催我戒烟戒酒,说我爸和大伯是幸运,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走运。我说我知道,可我戒了烟戒了酒,未必就比现在活得长。闺女气得直跺脚,说我不讲科学。我笑了笑,没再跟她争。科学讲的是概率,可人活着不是活在概率里的。我见过二伯的床头柜里那包没拆的烟,也见过小叔桌上那堆瓶瓶罐罐,我更记得大伯在太阳底下打瞌睡的样子,阳光洒在他皱巴巴的脸上,他睡得像个孩子。
上个月我去体检,医生说我肺部有点纤维化,嘱咐我少抽烟。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呛得我咳嗽两声,可我心里忽然特别踏实。我想起大伯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图个心里舒坦。你心里舒坦了,喝凉水都是补药;你心里不舒坦,喝人参汤也是砒霜。”我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然后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说:“姑娘,爸听你的,明天开始戒烟。”电话那头的闺女又惊又喜,我却挂了电话,又点了一根。
这根抽完,我就戒。我心里这么想着,像我爸当年说“这局打完就回家”一样,带着一点自己都不太信的真诚。我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也许我这一辈子,早就在他们四个人的影子里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