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一杯水满着,一杯剩了半杯。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妈先进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药。赵师傅跟在后头,提着几样青菜。俩人看见我,脚底下都顿了一下。我妈说,你咋回来了。我说歇两天。赵师傅闷头进了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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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得从两年前说起。我妈七十三那年摔了一跤,左半边身子就不太听使唤了,拄着拐能挪几步,可做饭洗衣这些活儿全撂下了。我跟我弟都在外地讨生活,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算不错。俗话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中介就给我推荐了赵师傅。五十二岁,下岗工人,媳妇跟人跑了,儿子在南方打工。头回见面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说翻身擦洗做饭打扫,啥都能干。我心想男的力气大,能抱得动,就定了。

头几个月我妈电话里总说这人不错。饭菜软烂,盐搁得少,知道她血压高。每天扶她下楼遛弯,晚上给她泡脚,药分好了搁在床头柜上。到了第四个月,我妈说话声都亮堂了,以前打电话蔫头耷脑的,那阵子说起赵师傅今儿做了啥菜,语气里都带着劲儿。半年的时候我回去一趟,推开门,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胖了一圈,头发梳得溜光。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拐都没拄。我说妈你腿好了?她说赵师傅天天给她按,按了半年,有劲了。赵师傅从厨房探出头来叫了声姐,脸上也有了肉,蓝褂子换成了灰卫衣,我妈给他买的。

那天晚上我睡次卧,听见我妈那屋有人说话。贴门听了会儿,是我妈跟赵师傅唠家常。我妈说以前你那个厂,赵师傅说车间里有个老李,跟你一个姓。我妈说老李咋了。赵师傅说退休第二年就走了,心梗。我妈说哎呀。赵师傅说所以得注意身体。我站了会儿,回床上躺下了。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后来我照常打电话,我妈每次都说挺好。可有一回说着说着忽然没声了。我问咋了。她说没事,刚才赵师傅给她倒了杯水,忘了说到哪了。我说那你慢慢想。她说不想了,下次再说。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头像有根刺。

上个月我请假回去,没提前说。到家门锁着,拿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等了四十分钟,我妈进来了,后头跟着赵师傅。我妈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盒药。赵师傅提着菜。俩人看见我都愣了一下。我妈说是你。我说嗯。赵师傅把菜搁厨房,说我去做饭。我妈坐沙发上,把药搁茶几上。我问她啥药。她说降压的。我说大夫开的?她说嗯。

那天晚上我收拾床头柜,翻出个铁盒子。盒子里一沓检查单,最早的是三个月前的。肾功能、肝功能、血常规、心电图。最后一张是上周的,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疑似药物性肝损伤。我拿着单子站在我妈卧室门口。她已经躺下了,赵师傅那屋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我妈说进来。我推门进去,把单子举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我说妈,这咋回事。她说没啥,大夫说吃那个降压药时间长了,肝有点受影响,换一种就行了。我说那咋是疑似药物性。她说大夫说话都这样,吓唬人。我说赵师傅知道吗。她说他知道。我说他带你去查的。她说嗯。

我坐在床边,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我说妈,他待你真好。我妈说嗯。我说那这些检查,为啥瞒着我。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多想。我说我多想啥。她说赵师傅就是赵师傅。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了还问。我把单子折好搁回铁盒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呼吸很轻。我关了灯出来。赵师傅那屋门还关着。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头传来翻身的动静。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搁着两杯水,一杯是我妈的,一杯是赵师傅的。我把两杯水都端起来,倒进了厨房水池里。然后坐在沙发上,睁着眼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赵师傅起来做饭,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他说姐你起这么早。我说赵师傅,你跟我妈的事,我都知道了。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他说啥事。我说她那些检查,是你带她去的。他说嗯。我说你为啥不告诉我。他说阿姨不让。我说她不让就不说。他低下头。我说赵师傅,我不是怪你。我是谢谢你。他抬起头看我。我说但你得告诉我。他说以后告诉你。我说不用以后,今天就说。他站了会儿,把锅铲搁下来。他说姐,阿姨那个肝,不是吃药吃的。我看着他。他说是吃保健品吃的。我说啥保健品。他说她背着我买的,推销的人上门,说是进口的,能治百病。阿姨信了,吃了三个月。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带她去医院查,肝指标已经坏了。他说他已经把那些保健品全扔了,也报了警。我说报警了。他说嗯,上个月的事。我说你咋不跟我说。他说阿姨不让,怕你担心。我说那你为啥现在说。他说你昨晚倒了两杯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瘦了点,眼圈发青。我说赵师傅,你跟我妈,到底啥关系。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我就是个保姆。我说那检查单上家属签字那栏,签的是你的名字。他愣住了。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过去。他看了一眼,脸白了。他说那是阿姨让我签的,她说你跟你弟都远,她不想麻烦你们。我说你签了三次。他说嗯。我说赵师傅,我妈今年七十三,你五十二。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围裙。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我啥也没图。

我信吗?我不知道。但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厨房里搁着的降压药和肝泰乐,看着客厅里那两杯被我倒掉的水,我觉得有些事,比我该不该信更重要。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端屎端尿、洗衣做饭、半夜扶起、天天按摩,这些事儿装是装不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把我妈送到医院办了住院。赵师傅跟着去的,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扶着她在走廊里走。我坐在病房里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我妈穿着病号服,赵师傅扶着她胳膊,两个人步子很慢。走廊尽头有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弟打了个电话。我说你回来一趟。他说咋了。我说妈住院了。他说严重吗。我说肝损伤,得治。他说赵师傅呢。我说在。他说那我回去。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赵师傅扶着我妈回来了,我妈坐在床上,他给她把被子掖好。然后他站在床边看着我。他说姐,你回去休息吧,我守着。我说不用,今天我守着。他站了会儿,说那我去买点吃的。他出去了。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你别怪他。我说我没怪他。她说他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起来。赵师傅拎着饭回来搁在床头柜上,没走。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窗看着我妈。我出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我说赵师傅,你回去歇着吧。他说不用,我坐会儿。我没再劝。走到医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坐在那儿弓着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后来我妈出院了,肝指标慢慢恢复。赵师傅还在我家,工钱没涨,活儿照干。我跟我弟商量了,每个月多给他五百,他推了半天才收下。我弟说姐,你说他俩到底啥关系。我说你管呢。他说我不是管,我就是问问。我说你问妈去。他嘿嘿一笑说不敢。我说那就别问。这世上有些事儿,非得掰扯得明明白白,反倒没意思了。人老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啥都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