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牧野,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画图纸。

我姐夫叫沈砚舟,比我大二十四岁,跟我姐结婚那年我还在上初中。他是我见过最有精气神的中年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子,肩膀宽,腰板直,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他从一百四十三斤,瘦到九十九斤,用了十一个月。

我从一百四十三斤这个数字记得清清楚楚,是因为去年春节在我妈家吃饭,他上秤称了一下,还拍着肚子跟我开玩笑:“牧野,你看我这身材,比你哥强吧?你哥那肚子跟怀了六个月似的。”

我姐夫这人,一辈子就爱热闹,爱吃,爱喝两口。他是开货车的,常年跑长途,作息没个准点。饿了就在服务区扒拉几口,困了就在车上眯一觉。我姐说他这么多年就没正经吃过几顿热乎饭。

“砚舟,你少吃点那些烧烤,你那肠胃本来就不好。”我姐在饭桌上念叨他。

他夹起一串烤腰子,咬得满嘴流油:“怕啥?你老公这身体,铁打的。”

我姐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我姐那时候的眼神里,其实已经有了担忧。只是我姐夫那个人,从来不愿意让别人为他操心,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春节过后没多久,大概是三月份,我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牧野,你姐夫最近老是说肚子不舒服,大便也不太正常,有时候带血丝。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是痔疮,买点马应龙涂涂就行。”

“那还是去看看比较好吧,痔疮也得确诊一下。”我在电话里说。

“我说了,他不听。他说跑车忙,没时间。还说他们车队好多人都有痔疮,不是什么大事。”

我姐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那时候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痔疮这个事儿,十个成年人里头八九个都有,确实算不上什么大病。我姐夫又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有点小毛病根本不当回事。

可谁能想到,那不是痔疮。

四月中旬,我姐夫跑了趟长途,来回两千多公里。回来的时候,我姐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灰扑扑的。

“我让他去称体重,你猜多少?一百三十五斤。一个月掉了八斤。”我姐在电话里跟我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急了。

“瘦这么多?”

“可不是嘛。他还说没事,说是跑车累的。我说你再累也不能一个月掉八斤啊,这不对劲。”

“那去医院了吗?”

“去了。社区医院的大夫摸了摸肚子,说可能是结肠炎,开了点消炎药,让先吃吃看。”

消炎药吃了半个月,没什么效果。我姐夫还是说肚子隐隐作痛,大便次数越来越多,一天要跑四五趟厕所,而且便血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以前是偶尔带点血丝,现在是每次都有,颜色也变深了。

五月初,我姐硬拉着他去了市人民医院。

消化内科的大夫问完病史,开了一个单子:“做个肠镜吧。”

我姐夫一听要做肠镜,脸都绿了:“大夫,能不能不做那个?听说做肠镜可难受了。”

“有无痛的,打个麻药睡一觉就做完了。”大夫说,“你这个情况,便血这么长时间,又有体重下降,必须得做肠镜排除一下。”

我姐夫还是不情愿,但我姐在旁边瞪着他,他只好妥协了。

肠镜约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我姐夫按照要求喝泻药清肠,拉了一整天,拉到腿软。他还跟我姐抱怨:“这哪儿是做检查,这简直是受刑。”

我姐没搭理他,只是默默给他熬了点小米粥。

肠镜检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赶到医院。

我姐夫被推进检查室的时候,还冲我们笑了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我和我姐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检查室的灯灭了。一个护士出来喊:“沈砚舟的家属。”

我姐噌地站起来:“在,我是他爱人。”

护士把我们带到旁边一个小房间,说医生一会儿过来谈话。

又等了十来分钟,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他看了看我姐,又看了看我,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毛。

“你是沈砚舟的爱人?”

“是。”

“他平时有什么不良生活习惯吗?比如抽烟喝酒,饮食方面。”

“他抽烟,一天一包多。喝酒倒不多,就是偶尔跟朋友聚的时候喝点。吃东西口味重,爱吃辣的油的,烧烤火锅什么的。”

医生点了点头,把报告单放在桌子上:“肠镜下看到一个占位性病变,在直肠中段,大概有四公分大小。形态不太好,表面不平,接触容易出血。我们已经取了活检,送病理科了。”

“占位性病变是什么意思?”我姐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通俗地说,就是长了个东西。至于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要等病理结果才能确定。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这个东西不太像是良性的。”

我姐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医生,你的意思是……可能是癌?”

“有这个可能。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等病理结果出来再说。一般来说,三到五天出结果。”

我姐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我姐夫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劲儿还没过,迷迷糊糊的。他看到我们,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咋样?”

“没事,取了点组织化验,等结果。”我姐笑着说,眼眶却是红的。

好在麻药没过,我姐夫没看出来。

那三天,我姐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跟我说:“牧野,我害怕。”

我说:“姐,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就是个息肉,切了就没事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三天后,病理结果出来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五月十七号,星期四,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和我姐一起去取的报告。病理诊断那一栏,写着几个字:“直肠中分化腺癌”。

我姐拿着那张纸,站在医院走廊里,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她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擦了擦眼睛,对我说:“走,去问问医生,下一步怎么办。”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在滴血了。

肿瘤外科的医生看了病理报告和影像资料,表情很凝重。

“已经是局部进展期了,肿瘤侵犯了浆膜层,周围淋巴结也有转移的迹象。好消息是没有发现远处转移,肝脏和肺都还好。”

“那还能手术吗?”我姐问。

“可以手术,但术前要先做新辅助放化疗,把肿瘤缩小一些,降低分期,提高手术的成功率。”

“放化疗……要多久?”

“大概两到三个月。然后休息一段时间,再做手术。”

我姐点了点头:“做,我们做。”

从那天开始,我姐夫的生活彻底变了。

以前那个能吃能喝、大大咧咧的男人,一下子变成了医院的常客。

放疗每周五次,连着做了五周。化疗每三周一次,一共做了四个周期。

放化疗的副作用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姐夫开始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我姐熬了小米粥,他喝了半碗,不到十分钟全吐出来了。

他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没到一个疗程,头顶就秃了一大片。

他的口腔黏膜溃烂,嘴里全是溃疡,别说吃饭了,连说话都疼。

他的白细胞掉到了危险的水平,动不动就发烧感染,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打升白针。

我姐夫这辈子最怕打针,以前抽个血都要皱眉头。可现在,他两只胳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连护士都找不到地方下针了。

但他从来没喊过一声疼,没叫过一声苦。

有一次我去医院看他,他正靠在床上,我姐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米汤。

他喝了两口,突然推开我姐的手:“不喝了,喝不下去。”

“再喝两口,就两口。”我姐哄着他。

“我说了不喝了!”他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姐愣在那里,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我姐夫看了我姐一眼,眼眶突然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秀敏,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我姐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砚舟,你说什么呢?这才刚开始,后面还要做手术呢。你得吃东西,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扛过去?”

我姐夫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是六月,万物生长的季节。

可我姐夫的生命,却在一点一点地枯萎。

放化疗结束后,我姐夫休息了将近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他的体重降到了一百二十二斤。以前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现在穿着以前的裤子,裤腰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但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能吃下半碗饭了,也能下楼溜达溜达了。

九月初,他住进了省肿瘤医院,准备做手术。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去病房看他。他靠在床上,正在看电视,看的是一档美食节目,屏幕上正在播红烧肉的教程。

“姐夫,你咋看这个?这不是馋自己吗?”

他笑了笑:“看看也好,等做完手术,好了,我得好好吃一顿。”

“肯定的,到时候我请你,想吃啥吃啥。”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屏幕上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看得出来,他在忍着。

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

我和我姐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姐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攥着她那个帆布包,指节都发白了。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手术做完了,肿瘤完整切除,吻合口做得也不错。腹腔冲洗液送检了,没有发现游离癌细胞。接下来就看术后恢复和后续治疗了。”

我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是确诊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拉着医生的手,不停地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术后恢复的过程,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我姐夫做了低位直肠癌根治术,肛门保住了,但术后出现了吻合口漏,腹腔感染,在ICU里待了将近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我姐几乎没怎么睡觉,每天就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

我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姐,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来守着。”

“不用,我不累。”

“你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你姐夫在里面躺着,我回去也睡不着。”

我没办法,只能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两个面包,塞到她手里。

她在ICU门口守了七天,我姐夫才转回普通病房。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终于看到了我姐夫。

他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锁骨像两根铁丝一样横在脖子下面。他的胳膊细得像麻秆,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他的肚子上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缝着钉子一样的缝合钉,旁边还插着一根引流管,管子里流着淡黄色的液体。

他看到我,咧了咧嘴,想笑,但笑出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牧野来了。”

“嗯,来了。”

“你姐呢?”

“回家拿东西去了,一会儿就来。”

“哦。”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好像说这几句话就已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敢相信,这就是半年前那个拍着肚子说自己身材好的男人。

术后恢复了一个多月,我姐夫勉强能下地走路了。但他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挪,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他的体重降到了一百一十斤。

术后病理结果出来了,肿瘤退缩评级TRG2,淋巴结有转移,脉管内有癌栓。医生建议继续做辅助化疗,降低复发风险。

我姐夫听到还要化疗,眼神一下子就暗了。

但他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行,做吧。”

第二次化疗,比第一次更难熬。

他的身体已经被第一次放化疗和手术掏空了,根本扛不住药物的毒性。

恶心呕吐比上次更严重,吃不下任何东西,全靠营养液撑着。

他的手脚开始发麻,手指捏不住筷子,走路也走不稳,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的血小板掉到了危险值,牙龈出血,鼻子里也时不时地流血。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我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不困。”

但我姐后来告诉我,他其实是不敢睡。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自己死了,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梦见我姐和孩子在哭。

他说他害怕。

我姐夫这个人,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开车在路上遇到什么状况都不慌。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怕了。

他怕死。

更怕死了之后,我姐和孩子没人照顾。

第三次化疗结束后,我姐夫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的体重跌破了一百斤,只有九十八斤。

一百四十三斤到九十八斤,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再也下不了床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他的双腿浮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他的腹水也越来越严重,肚子鼓得老高,像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

他的黄疸也上来了,眼白和皮肤都变成了蜡黄色。

医生找我姐谈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已经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了,可以考虑转安宁疗护了。

我姐没有哭,只是问了一句:“他还有多长时间?”

“不好说,可能几周,也可能一两个月。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姐点了点头,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牧野,你姐夫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姐夫正在昏睡。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做梦。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肉了,皮紧紧地贴着骨头,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头发稀疏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露出的牙龈萎缩得厉害,牙齿显得又长又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敢相信,一个人可以在短短几个月里变成这个样子。

我姐坐在另一边,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摩挲着。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秀敏……”我姐夫突然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我在,砚舟,我在。”

“几点了?”

“下午三点。”

“哦。”他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牧野来了?”

“来了,姐夫,我在这儿。”

“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你们都来了……好。”

他又昏睡过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我姐夫说话。

三天后,我姐夫开始陷入深度昏迷,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了。

医生说他随时都可能走。

我姐没有回家,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

她给我姐夫擦身子,给他翻身,用棉签蘸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她跟他说话,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说结婚那天的场景,说孩子的趣事,说她这辈子嫁给他不后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就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我站在门口,听着听着,眼泪就止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姐夫走了。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

我姐没有哭,没有喊,只是俯下身,把脸贴在我姐夫的脸上,轻声说了一句:“砚舟,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然后她抬起头,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我姐夫走的时候,体重九十九斤。

比一周前又轻了一斤。

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一个曾经一百四十三斤、膀大腰圆、笑声震天的男人,最后蜷缩在病床上,薄得像一张纸。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衣柜里翻出一条牛仔裤。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条裤子,他以前穿着正合适,腰围刚刚好。我拿起来比了一下,那条裤子的腰,能装下两个我姐夫。

我拿着那条裤子,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我姐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条裤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它叠好,放回了衣柜里。

她说:“留着吧,做个念想。”

我姐夫走后,我开始反思这件事。

他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早发现的。

便血持续了那么久,他但凡去做个指检或者肠镜,都不至于拖到晚期。

可他偏偏觉得是痔疮,觉得没事,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我姐夫不是个例。

太多人把便血当成痔疮了。

太多人觉得肠癌是老年人的病,跟自己没关系了。

太多人害怕做肠镜,觉得难受,觉得没必要,一拖再拖,拖到不可挽回。

我姐夫才五十六岁。

如果他能在便血刚开始的时候就去医院,如果他能早点做一次肠镜,也许他现在还活着。

也许他还能吃他最喜欢的红烧肉。

也许他还能开着货车跑长途。

也许他还能拍着自己的肚子,跟我吹牛。

可是没有如果。

我写下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博同情,也不是为了消费悲伤。

我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便血不等于痔疮。

年轻人也会得肠癌。

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忽视身体的警报。

不要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当初没有去做一次检查。

肠镜没有那么可怕,无痛的睡一觉就做完了。

但一次肠镜,可能救你的命。

我姐夫走了。

他走的时候,体重秤停在九十九斤。

我希望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