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相信70多岁的老人,一个人能把3200元的退休金每月全花完。我叔,七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做机修,干了三十八年。退休金每月三千二,一号到账,月底归零。一分不剩。我婶走了六年,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屋里堆满了东西。旧报纸、纸箱子、塑料瓶、破家电。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每次去看他,都得侧着身子进门。

“叔,你钱花哪了?”

“花了。”

“花哪了?”

“吃喝了。”

他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早上包子铺,四个包子一碗粥,八块。中午拉面馆,大碗加肉,十五。晚上饺子馆,半斤韭菜鸡蛋,十二。一天三十五。一个月一千零五十。剩下两千一百五。水电煤气二百。剩一千九百五。他抽烟花掉三百。剩一千六百五。买药,降压药降糖药,四百。剩一千二百五。剩下的,不知道去哪了。

我翻他抽屉。翻出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漆掉了一大半。打开,里面是存折。三本。第一本余额零。第二本余额零。第三本余额零。开户日期都是同一天。每月一号存三千二,月底取三千二。取了六年。二十一万六千。一分不剩。

“叔,你取了钱干啥了?”

“花了。”

“你买啥了?”

“没买啥。”

“那钱呢?”

他把铁盒子拿回去。盖上盖。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笔记本。药店的,巴掌大。翻开。里面记着日期和金额。从六年前开始。每一笔取款后面都写着一个名字。赵小军,三百。赵小军,五百。赵小军,二百。赵小军。赵小军。全是赵小军。

“赵小军是谁?”

“你弟。”

“我弟?我弟不是在广州吗?”

“嗯。在广州。”

“你给他打钱?”

“嗯。每个月打。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他那边急,我就多打。不急,就少打。六年,打了二十一万六。”

“他为啥不自己挣?”

“他挣。挣得少。两个娃。媳妇没工作。房租两千。他跑外卖,一个月挣六千。六千,四个人花。不够。”

“你把自己的退休金全给他了?”

“嗯。”

“你自己咋过?”

“我有。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站起来,去厨房。灶台上搁着半棵白菜,一块豆腐。锅里有剩饭,硬的,结了块。他拿铲子铲了铲,加水煮了。盛出来,就着咸菜吃。我站在旁边。

“叔,你降压药呢?”

“吃了。”

“你拿啥买的?”

“医保。”

“你那个医保,一个月就八十。”

“够。”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药瓶。降压药。标签上写着某某医院。处方日期是三个月前。我翻过来看。瓶子里的药片,白的,满的。没吃过。

“叔,你三个月没吃降压药了?”

“吃完了。这是新的。还没开。”

“你钱呢?”

“给小军了。他那个月急,孩子住院。”

“你血压多高?”

“不高。”

“多少?”

“一百六。”

“一百六还不高?”

“死不了。”

他坐下来。把碗端起来。扒了口饭。硬。嚼了半天。咽了。我坐在他对面。掏出手机。给我弟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边吵,电动车喇叭声。

“哥。”

“赵小军。”

“咋了?”

“爸的钱,你拿了?”

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

“拿了。”

“你为啥拿?”

“我没要。他非要给。我说不要,他打我。”

“他打你?”

“拿鞋底子抽我。抽了三下。说我不拿他就扔了。”

“你拿了多少?”

“二十一万六。”

“你还了没?”

“还了两万。他退回来了。说拿回去给娃买奶粉。”

我把手机递给我叔。

“你跟他说。”

他接过去。搁在耳朵边上。没出声。那边也没出声。过了会儿,我叔开口了。

“小军。”

“爸。”

“你那个娃,肺炎好了没?”

“好了。”

“花了多少?”

“八千。”

“下回别住院了。拿药回来打。便宜。”

“中。”

“你那个外卖,别跑了。腿不行。”

“中。”

“钱够花不?”

“够。”

“够啥。你哥在。让你哥帮你。”

他把手机还给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了。然后站起来。去卧室。从床头柜里摸出个东西。是那个铁盒子。打开。把笔记本放进去。盖上盖。递给我。

“你拿着。”

“啥?”

“记账本。以后你记。你弟那边,你看着办。别让他知道。他知道了又不要。”

“叔,你那个退休金——”

“我留着没用。你婶走了。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小军那边,两个娃。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一学期学费六千。你算算。他一个月六千,房租两千,吃饭两千,剩两千。学费一学期六千,一年一万二。他哪来的钱。我不给他,他借。借了还不上。上回借了网贷,利滚利滚到八万。我拿存折堵的。那回我就想明白了。我的钱,不给他,他活不下去。”

他把铁盒子塞我手里。然后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个东西。是张照片。我婶的。黑白的,两寸。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歪的。

“老婆子,钱给娃了。你别怪我。你在那边,少花点。等我过去,给你带。”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你走吧。我睡了。”

我拿着铁盒子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王婶。她问我,你叔最近咋样。我说挺好。她说,你叔那个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全花光了。我说嗯。她说,花哪了。我说吃了。她说,吃啥了。我说包子。她撇了撇嘴。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本月结余,零。底下还有一行,是昨天加的。铅笔,很淡:

“小军,这个月多给了三百。你哥要是问,就说不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然后给我弟发了条消息:下个月开始,我每月给你打一千。别让爸知道。

他秒回:哥,不用。我够。

我回了两个字:拿着。

他没再回。过了五分钟。又来了一条:哥,爸那个降压药,你帮他买。他舍不得。

我站在楼下。风大。楼上的灯亮着。我叔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坐在床上。手搁在膝盖上。没动。我上了车。打着火。后视镜里,那盏灯灭了。我把铁盒子搁在副驾上。盒子盖上那个月饼商标,褪了色。但能看清两个字: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