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杭州,西湖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青草气。林薇拖着行李箱走出杭州东站,打车去了预定好的酒店。这次出差本来不在她的计划里,是公司临时决定让她来对接一个客户。她在上海做品牌策划,生活按部就班,三十六岁的年纪,未婚,有一套小公寓,一只橘猫,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在酒店办完入住,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指尖悬在上面。
周远。
这个名字在她手机里躺了十五年,从诺基亚时代到智能手机时代,换过四次手机,每次导通讯录的时候,她都鬼使神差地把它保留下来。她从未拨出去过,也从未删掉。
她知道他在杭州。几年前听老同学提过一嘴,说周远在杭州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结了婚,又离了。别的就不清楚了。
林薇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有些不稳。她骂自己矫情,三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还跟高中女生似的。可手指还是点了下去。
嘟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
声音比记忆中沉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林薇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哪位?”那边又问了一句。
“周远,是我,林薇。”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久到林薇以为他挂了。
“林薇?”他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真的是你?”
“嗯。我来杭州出差,想起你在这边,就……打个电话。”
“你……你还好吗?”他问。
“还行。你呢?”
“也就那样。”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在哪儿?杭州哪里?”
“城站附近的酒店。”
“离我不远。”他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好。”
挂了电话,林薇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十六岁的脸,眼角有了细纹,但总体保养得不错。她换了件米色的针织衫,把头发放下来,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扎了起来。
最后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出门了,什么都没变,只是涂了点口红。
约的地方是一家杭帮菜馆,在一条小巷子里,不太好找。林薇到的时候,周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比她记忆中老了一些。高中的时候他瘦高瘦高的,像根竹竿,现在身形宽了不少,穿了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白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来,还是那副不太正经的样子。
“你来了。”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拉开椅子。
“嗯。”林薇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着格子桌布的桌子。窗外是杭州老城区的街道,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有电瓶车突突突地驶过。
“你没什么变化。”周远说。
“骗人。”林薇笑,“我都三十六了。”
“我也三十六了。”他说,“你至少没胖。”
“你倒是胖了不少。”
他摸了摸肚子,笑了:“做设计的,天天坐着,没办法。”
菜上来了,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周远给她倒了杯茶,问:“你还在上海?”
“嗯。”
“做什么?”
“品牌策划。”
“挺好的。”他说,“你以前作文就写得好。”
“你还记得?”
“记得。”他低头吃了口菜,“你那时候写的那个什么,关于秋天的,老师还当范文念了。”
林薇愣了一下。那是高一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高中同学,聊老师,聊那些无关紧要的往事。谁也不提为什么十五年没联系,谁也不问对方过得怎么样。像是两个人在小心翼翼地绕着一个巨大的坑走,生怕一不小心掉进去。
吃到一半,周远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起身到外面去接了。林薇透过玻璃窗看他在外面打电话,表情有些烦躁,说了几句就挂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家里的事?”林薇问。
“嗯。我妈身体不太好,最近在住院。”
“严重吗?”
“老毛病了,心脏的问题。”他顿了顿,“我离婚的事,你知道吗?”
林薇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听说过。”
“三年前离的。”他说,“她去了北京,孩子跟她。”
“孩子多大了?”
“八岁,女孩。”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跟我妈亲,周末会来看看奶奶。”
林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嗯”了一声。
“你呢?”他问,“结婚了吗?”
“没有。”
“一个人?”
“一个人。”
周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周远说要送她回酒店。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三月的晚风还有些凉,吹得路边新栽的樱花树花瓣簌簌地落。林薇缩了缩脖子,周远把他的夹克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
“穿上吧。”他说,“你以前就怕冷。”
林薇愣了一下,接过来披上了。夹克上有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走到酒店门口,两个人站住了。
“那……我上去了。”林薇说。
“嗯。”周远点了点头,“你明天还在吗?”
“在,明天还要见客户。”
“那……明天晚上有空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林薇把夹克还给他,转身进了酒店。她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背后站了很久。
第二天见完客户,林薇回酒店换了身衣服。周远发来消息说六点到楼下接她。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车缓缓停下,周远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她下楼的时候,他刚好把烟掐了。
“去哪儿?”她问。
“去了就知道了。”
他开车带她去了一个地方。在西湖边的山上,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路开上去,最后停在一个半山腰的平台上。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西湖,还有远处的城市灯火。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林薇下了车,有些惊讶。
“做项目的时候发现的。”他说,“有时候心烦,就一个人上来坐坐。”
两个人靠在车头上,看着远处的灯火。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林薇。”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林薇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高三毕业那年的事。高考结束,周远考上了杭州的大学,林薇去了上海。那个暑假,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看电影、吃路边摊、在公园里瞎逛。然后有一天,林薇突然就不接他电话了,也不回消息。再然后,他去了杭州,她去了上海,从此再无联系。
“我……”林薇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我当时找了你很多次。”周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薇听得出那种压抑了十五年的东西,“你电话不接,家里也没人。我去你家楼下等了好几天,你妈说你不想见我。”
“我妈说的?”
“嗯。”
林薇沉默了。她想起那年夏天,她妈坐在她床边,跟她说的话。
“那个周远,家里条件一般,自己也没什么大志向,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你考上上海的大学了,以后是要留在大城市的。你别犯傻。”
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她妈身体不好,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不敢让她妈伤心。所以她选择了听话,选了那条她妈认为对的路。
“对不起。”她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周远转过头看她,“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年的真相说了出来。她妈的压力,她自己的懦弱,还有那些年她每次路过杭州都不敢下车的犹豫。
周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妈现在还在上海?”
“在。身体也不太好。”
“她知道你一直没结婚吗?”
“知道。她催过,后来就不催了。”林薇笑了笑,“大概觉得对不起我吧。”
“那你呢?”周远问,“你后悔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灯火,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的夜晚,想起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时看着窗外模糊的灯火,想起她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
“后悔有什么用。”她说。
周远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沉默。车里的电台放着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林薇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灯,眼眶有些发酸。
到了酒店门口,林薇刚要下车,周远叫住了她。
“林薇。”
“嗯?”
“我明天要去医院陪我妈。”他说,“你……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她。她以前见过你的照片,高中的时候。”
林薇愣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一个离了婚的男人,带着一个十五年没见的高中女同学去见自己生病的母亲,这其中的意味太明显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
第二天下午,林薇买了一束花和一篮水果去了医院。周远的妈妈住在心内科的病房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精神不太好,但看到林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林薇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打量她,“周远跟我说过你,高中的时候就说过。”
“阿姨好。”林薇有些局促地坐下来。
“好,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我家周远啊,命不好。娶了个媳妇,人家嫌他没出息,跑了。现在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周远站在旁边,有些无奈。
“我说的是实话。”老太太看着林薇,“小林啊,你结婚了没有?”
“没有。”
“那……”
“妈。”周远打断她,“你好好休息,我们出去吃饭了。”
出了病房,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站着。
“我妈就这样,你别在意。”周远说。
“没事。”林薇笑了笑,“她挺可爱的。”
“可爱?”周远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这些年没少折腾我。生病了也不好好治,说要省钱给孙女。”
“她心疼你。”
“我知道。”周远叹了口气,“所以我恨我自己。”
林薇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人。他有一个生病的母亲,一个离婚后跟着前妻的女儿,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和一段十五年前没有结局的感情。
“周远。”她叫他。
“嗯?”
“你累吗?”
他转过头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累。但习惯了。”
那天晚上,周远送林薇回酒店。在车上,他突然说:“林薇,你明天就走了吧?”
“嗯,下午的票。”
“我来送你。”
“不用,你还要陪你妈。”
“我送。”他重复了一遍。
林薇没有再拒绝。
第二天中午,周远开车送她去杭州东站。两个人在候车厅里站着,周围是人来人往的旅客和刺耳的广播声。
“林薇。”周远看着她,“我们还能再见吗?”
“能。”她说,“上海离杭州又不远。”
“我不是说这个。”周远叹了口气,“我是说……”
“我知道。”林薇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五年前她曾经喜欢过的男孩,和眼前这个被生活磨砺过的男人。她知道如果她点头,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可是她也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东西了。十五年的空白,一个前妻,一个孩子,一个生病的母亲,还有她那个把她养大却毁了她一段感情的妈妈。
“让我想想。”她说。
周远点了点头:“好。你想想。”
检票口开始检票了。林薇拿起行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远。”
“嗯?”
“你那时候,喜欢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作文写得好。”
“就这个?”
“还漂亮。”他顿了顿,“还很倔。明明怕冷,还非要穿裙子。”
林薇笑了,笑得眼睛有点湿。
“那我走了。”
“嗯。”周远看着她,“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检票口。她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背后看着她,就像十五年前她在校门口转身离开时那样。
回到上海后,日子照旧。上班、加班、喂猫、偶尔和朋友吃个饭。林薇把那天的经历埋在心底,谁也没说。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只说了句“去杭州出差了”。
“杭州啊。”她妈在电话里顿了顿,“那边天气怎么样?”
“还好。”
“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那年的夏天,她妈拆散了他们,现在她妈老了,身体不好了,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林薇知道她妈后悔了,可有些东西,后悔也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林薇收到一条消息。
“我妈出院了。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
是周远。
林薇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你妈问还是你问?”她回。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周远的声音:“都有。”
林薇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上海的夜灯火通明,她站在三十六楼的高处,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她想起那天在杭州的山上,周远问她后不后悔。她当时没回答,但答案她知道。
后悔。
她后悔那年夏天没有勇气反抗,后悔这十五年没有回去找他,后悔把最好的年纪都用来活成她妈想要的样子。
可后悔没用。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回了条消息。
“下周我来杭州。”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带上你女儿。我想见见她。”
发出去之后,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笑了。
三十六岁了,她终于学会了为自己做决定。
周远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好。”
只有一个字。但林薇看着那个字,觉得够了。
她不知道自己和周远最后会走到哪一步。也许他们会在一起,也许不会。但他们都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两个人了。他们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牵绊,各自的伤口。可至少,他们还有勇气重新开始。
不管结果如何,这次她不会再跑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林薇站在那里,觉得上海的夜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她想起高中时写的那篇关于秋天的作文,她在结尾写道:“秋天是告别的季节,但也是重逢的季节。”
老师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旁边批了四个字:过于理想。
可她现在觉得,理想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她用了十五年才明白,有些东西,比理想更重要的是勇气。
而勇气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林薇是在周四晚上坐上高铁去杭州的。她特意挑了晚班的车,车厢里人不多,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飞速退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定。以前她坐这趟车,总觉得是去赴一场没有把握的约,这次不同,她知道那边有人在等她。
周远在出站口站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到她出来,他把袋子递过去:“我妈做的酱鸭,非要我带给你。”
林薇接过来,沉甸甸的,塑料袋上还系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笔。她笑了一下:“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周远接过她的行李箱,“她明天想见你。”
“好。”
这次周远没带她去酒店,而是去了他家。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昏黄昏黄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周远走在前面,拎着箱子,脚步很稳。
“你一个人住?”林薇问。
“嗯。我妈住我姐那边,离医院近。”他顿了顿,“周末孩子会过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明显能看出一个单身男人生活的痕迹。茶几上放着几本建筑设计的专业书,沙发上搭着一条起球的毯子,阳台上晾着几件深色的衣服。唯一有点生气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长得倒是旺盛。
“随便坐。”周远把箱子放好,去厨房烧水。
林薇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她注意到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你女儿?”
周远端着水出来,看了一眼:“嗯,叫周念。念书的念。”
“长得像你。”
“都这么说。”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她妈走了以后,她跟我妈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妈身体不行了,就跟着她妈去了北京。现在周末回来。”
林薇听出他语气里的那点无奈。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水杯暖了暖手。
那天晚上,周远把卧室让给了她,自己在客厅睡沙发。林薇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阳光味道,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失眠了。她想了很多,想到明天要见他的女儿,想到要再去见他的妈妈,想到自己那个还在上海等着她回电话的妈妈。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把她和周远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第二天上午,周远带她去了他姐姐家。周念已经在了,一个瘦瘦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卫衣,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到林薇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有些好奇地打量她。
“念念,这是林阿姨。”周远蹲下来,语气放得很轻,“爸爸的朋友。”
“阿姨好。”周念叫了一声,声音脆脆的。
林薇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给你带了点东西。上海的蝴蝶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周念看了一眼周远,见他点头,才伸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她又低下头写作业,但林薇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周远的姐姐从厨房出来,是个利落的中年女人,眉眼间和周远有几分像。她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周远,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招呼她坐。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念坐在林薇对面,时不时偷偷看她。林薇假装没发现,跟周远的姐姐聊些家常。聊到后来,周念突然问了一句:“阿姨,你是爸爸的同学吗?”
“嗯,高中同学。”
“那你们以前是好朋友吗?”
林薇愣了一下。周远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周念碗里:“好好吃饭。”
“我就是问问嘛。”周念嘟囔了一句,低头扒饭。
林薇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人的世界,试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吃完饭,周远带林薇去了医院。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起来吃东西了。看到林薇,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她的手不放。
“上次你走了以后,周远那小子魂不守舍的。”老太太小声跟她说,像是在告密,“我问他,他还嘴硬,说就是老同学。老同学能这样?”
“妈。”周远站在门口,无奈地喊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老太太理直气壮,“小林啊,你别嫌我啰嗦。我这个儿子,人是好人,就是命不好。你要是能……”
“妈,你该休息了。”周远走进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薇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能感觉到老太太是真的喜欢她,也是真的希望周远能有个归宿。可这份期待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杭州的春天已经深了,路边的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空气里有一股清苦的香气。
“林薇。”周远先开口,“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她说,“你妈很好。”
“我知道。我是说……”
“周远。”林薇打断他,“我这次来,不是一时冲动。”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但我需要时间。”她说,“你也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周远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我得回上海跟我妈谈一次。”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我陪你吗?”
“不用。”林薇笑了笑,“这次我自己来。”
回上海的那天,周远又送她去车站。这次他没问她什么时候再来,只是在她进站前,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等你。”他说。
林薇回到上海后的第一个周末,回了她妈家。她妈住在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里,房子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到她回来,老太太有些意外,忙前忙后地给她倒水拿水果。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了。”林薇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妈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年轻时候的强势早就被时间磨平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盼着女儿常回来看看。
吃饭的时候,林薇放下筷子,叫了一声:“妈。”
“嗯?”
“我去了杭州。”
她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见了周远。”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妈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见了周远。”林薇的语气很平静,“高三那年你让我不要再见他,我听你的了。但现在我三十六了,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她妈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还在怪我?”
“我不是怪你。”林薇看着她妈的眼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你怕我走错路,怕我吃苦。这些我都懂。”
她妈的眼眶红了。
“可是妈,你替我做的那个决定,让我后悔了十五年。”林薇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是说,有些路得我自己走,哪怕是错的。”
她妈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个周远……他现在怎么样?”
“离婚了。有一个女儿。妈妈身体不好。”
“条件一般?”
“嗯。”
她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吧。妈老了,管不了你了。”
林薇走过去,蹲在她妈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妈,我不是要跟你对着干。”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有本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她妈摸了摸她的头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薇躺在她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上了。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夏天,她躲在房间里哭,她妈在门外敲了很久的门,她没开。后来她妈在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给她做了早饭,什么都没再提。
她知道她妈爱她。只是爱的方式,有时候会伤人。
第二天回到自己家,林薇给周远发了条消息:“跟我妈谈了。”
“怎么样?”
“她说管不了我了。”
周远发来一个笑脸:“那就是同意了。”
林薇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走到窗前,看着上海灰蒙蒙的天,忽然有点想杭州的湖光山色。
之后的日子,两个人开始了一种新的相处方式。周远隔一周来一次上海,坐最早的高铁,赶最晚的班次回去。他们去外滩散步,去武康路喝咖啡,去电影院看那些周远其实不太感兴趣的文艺片。林薇也隔一周去一次杭州,陪周念写作业,帮周远照顾老太太,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窝在他那个小房子里看一天的电视。
周念对她越来越亲近。有一次林薇要走的时候,小姑娘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阿姨,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
“那你能给我带那个蝴蝶酥吗?上次那个太好吃了。”
林薇笑着答应了。回去的高铁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周远的生活。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女儿,他的母亲,他的姐姐。这些人和事,原本跟她没有关系,现在却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五月的时候,周远接了一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林薇去杭州的那次,他一直在加班,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林薇给他热了饭,坐在旁边看他狼吞虎咽地吃。
“你要是太忙,我下次就不来了。”她说。
周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别。你来我还能吃口热饭。”
“那你也不能天天吃外卖。”
“习惯了。”
林薇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忽然说:“周远,你有没有想过来上海?”
周远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上海的机会比杭州多。你的资历,在那边找份工作不难。”她说,“念念以后上中学,上海的教育资源也好一些。”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妈在这边。我姐也有自己的家,不能总指望她。再说念念的学籍在杭州,转学不是那么容易。”
林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一百多公里的距离。
六月的时候,周远的前妻从北京回来了。说是来看周念,其实是想跟周远谈孩子抚养权的事。林薇那天正好在杭州,周远接到电话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想要念念的抚养权。”他挂了电话,跟林薇说。
“为什么突然……”
“她在北京再婚了,男方没有孩子,想接念念过去。”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杭州的教育不如北京,跟着她更有前途。”
林薇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攥紧的拳头。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让她把念念带走。”他说,“念念是我妈带大的,她习惯了这边的生活。去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她妈又忙,谁管她?”
“那你去跟她谈。”
“谈什么?”周远苦笑了一声,“她说的也没错。杭州确实不如北京。我一个月挣的那点钱,给不了念念最好的。”
林薇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起那天在山上,周远问她后不后悔。她现在想说,她不后悔遇见他,但她后悔命运对他们这么吝啬。
周远最后还是去谈了。谈的结果是周念暂时还是留在杭州,但前妻有随时探视的权利。周远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说我自私。”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说我只想着自己,不想念念的前途。”
林薇坐在他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没错。”她说,“念念跟着你,至少有人真心疼她。”
周远抬起头看她,眼眶有些红。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林薇,你为什么要来?”他问,“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叫更好的选择?”林薇看着他,“周远,我三十六岁了。我不需要一个人给我多好的物质条件,我需要的是一个我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可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给了。”林薇说,“你给了我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周远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林薇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皮肤上。她没有动,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杭州的夜色。周远抽了根烟,林薇没有阻止他。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夏天,他在她家楼下等她的样子,想起他在电话里一遍一遍地问她为什么。
“周远。”她开口。
“嗯?”
“那年暑假,你在楼下等了几天?”
周远想了想:“三天。每天早上来,晚上走。”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想见我。”他顿了顿,“其实我知道,是你妈不让你见我。但我没办法,我只能走。”
林薇低下头,看着楼下那棵香樟树在路灯下的影子。
“对不起。”她说。
“别再说对不起了。”周远把烟掐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林薇说,“但可以带着走。”
周远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说话怎么跟写作文似的。”
“你当年不就是因为我作文写得好才喜欢我的吗?”
“也是。”他点了点头,“不过现在作文不作文的无所谓了。你会做饭就行。”
林薇打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然后伸手把她揽过来。林薇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觉得心里很踏实。
七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林薇的生活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她开始认真考虑回杭州的可能性。她在上海的工作做了快十年,说放下不是那么容易,但她开始投简历,看杭州那边的机会。
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周远打的。她心里一紧,赶紧回拨过去。
“怎么了?”
“念念发烧了。”周远的声音有些哑,“烧到四十度,刚送到医院。”
“严重吗?”
“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我明天过来。”
“不用,你上班……”
“我说了明天过来。”林薇打断他,“你一个人扛不住。”
她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坐高铁去了杭州。在医院看到周念的时候,小姑娘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周远坐在床边,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来了。”他站起来。
“你去睡一会儿。”林薇把包放下,“我看着。”
周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林薇看着他蜷缩在长椅上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周念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林薇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阿姨。”
“嗯。”
“我爸呢?”
“在外面睡觉。”林薇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点烫,“难受吗?”
“还行。”周念看着她,“阿姨,你是不是要跟我爸结婚?”
林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谁跟你说的?”
“我奶奶。”周念小声说,“她说你是我爸的高中同学,以前就喜欢我爸。”
林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念却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要是跟我爸结婚,能不能别让他把我送走?”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哭腔,“我不想跟我妈去北京。我想跟我爸和我奶奶在一起。”
林薇握住她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会的。”她说,“你爸不会把你送走的。”
“真的?”
“真的。”
周念安心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林薇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姑娘安静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勇气。她想,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周远醒来的时候,发现林薇坐在他旁边。
“念念怎么样?”
“烧退了。”林薇说,“周远,我们结婚吧。”
周远一下子清醒了,坐直了身子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林薇看着他的眼睛,“我在上海的工作可以辞掉,杭州也有公司要我。念念不能没有你,你妈也不能没有你。我过来。”
周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确定?”他终于开口,“上海那边……”
“上海那边我已经想好了。”林薇说,“房子可以租出去。我妈那边,我跟她说了,她没反对。”
周远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林薇。”他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她说,“是我们互相欠的。”
周念出院那天,周远开车,林薇坐在副驾驶,周念在后座扒着窗户看风景。路过西湖的时候,周念忽然说:“爸,我们去湖边走走呗。”
周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刚好,别吹风。”
“就在车里看看。”周念说,“阿姨,你看,那个是断桥。”
林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三月的西湖是烟雨蒙蒙的,七月的西湖却是明晃晃的,湖面上有游船,岸边有游客,热热闹闹的。
“阿姨。”周念又开口,“你以后是不是就住在杭州了?”
“嗯。”
“那太好了。”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雀跃,“以后周末我就能跟你一起去吃蝴蝶酥了。”
林薇笑了,从后视镜里看了周远一眼。他也在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亮亮的。
那个周末,林薇回了上海收拾东西。她在公寓里整理那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衣服、书、各种小玩意儿。在抽屉的最里面,她翻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照片,高中的时候拍的。周远站在操场上,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她一直留着。
她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随身带的包里。
搬家那天,周远带着周念来上海接她。周念第一次坐高铁,兴奋得不行,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周远跟在后面追,一脸无奈。林薇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火车去上海的那天。那时候她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觉得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身后。
现在她终于要回去捡起来了。
到了杭州,周远把她的东西搬上楼。那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因为多了她的行李,显得更挤了。但林薇觉得,这房子里有了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晚上,周念在次卧睡着了。林薇和周远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你后悔吗?”周远问。这次轮到他问了。
林薇想了想,摇了摇头。
“十五年,绕了一大圈。”她说,“但总算是回来了。”
周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林薇。”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真的不要我。”
林薇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觉得这十五年的遗憾,终于有了一个安放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杭州的夏天很热,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但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林薇觉得,这是她过过的最好的夏天。
周远的母亲出院后,林薇去看了她。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周远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笨,怎么不会照顾自己。林薇听着,笑着,觉得这些琐碎的往事,拼凑出了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周远。
回家的路上,周远问她:“我妈又跟你告什么状了?”
“她说你小时候尿床。”
周远的脸一下子黑了:“她瞎说。”
“她说你尿到十岁。”
“那是她记错了。”周远急了,“你别信。”
林薇笑得前仰后合,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觉得好像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少年。
八月的时候,林薇在杭州的新工作定了下来。一家小公司,做策划总监,工资没有上海高,但事情不多,离家也近。她每天下班回家,有时候周远已经做好了饭,有时候她顺路买菜带回去。周念周末过来,三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前吃饭,说说笑笑的。
有一天晚上,林薇在厨房洗碗,周远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觉得像做梦。”
林薇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周远,我们都不是做梦的年纪了。”她说,“这一切是真的。”
“嗯。”他点了点头,“真的。”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流水声,和客厅里周念看电视的声音。
窗外是杭州的夜色,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林薇想,这里面终于有一盏,是她的了。
秋天来的时候,周远带她去了那个山上的平台。西湖还是那个西湖,只是岸边的树都黄了,叶子落在湖面上,被风吹着一荡一荡的。
“林薇。”他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湖面。
“嗯。”
“你说当年你写的那篇作文,结尾是什么来着?”
林薇想了想:“秋天是告别的季节,但也是重逢的季节。”
“那时候我觉得你写得矫情。”周远说,“现在觉得挺对的。”
林薇笑了。她看着远处的风景,看着这个她曾经错过的城市,和这个她曾经错过的男人。
“周远。”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个地方好不好?”
“好。”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周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林薇没有推辞。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他在校门口把外套递给她,她没接。现在她接了。
有些东西错过了可以再回来。有些人走散了可以再重逢。
林薇站在山上,看着杭州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远处有候鸟飞过。
她终于觉得,自己回家了。
林薇正式搬到杭州那天,上海下了一场暴雨。搬家公司的车在楼下等着,她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最后看了一眼。墙上还留着相框的痕迹,阳台上那盆绿萝她带不走,送给了隔壁的邻居。橘猫装进航空箱里,一路嚎叫着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上海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心里有些空,又有些满。
周远在杭州那边已经把小房间收拾出来了。他把次卧重新刷了一遍墙,换了一张大一点的床,书桌也添了一张,靠窗放着。周念周末过来的时候,趴在书桌上写作业,说这个位置光线好。林薇到的时候,周远站在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一袋菜。她看着他穿过雨幕朝她跑过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是十五年前就该有的场景。
搬家的第一个星期,林薇有些不适应。上海的公寓是三十八楼,窗外是开阔的江景。杭州的老小区在六楼,窗外是对面人家的阳台,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早上叫醒她的不再是高架桥上的车流声,而是楼下早餐铺子的油条香气和老头老太太的聊天声。她花了两天时间把东西归置好,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护肤品放在浴室的架子上。周远特意腾出了一格抽屉给她,她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周念对她越来越不客气了。一开始还叫阿姨,后来混熟了,有时候直呼其名,被周远瞪了一眼才改口。她喜欢翻林薇的包,看里面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有一次翻出一支口红,非要往自己嘴上涂,涂得歪歪扭扭的,像个小丑。林薇笑着拿纸巾给她擦,周念一边躲一边说:“我爸说你以前特别好看,是不是就涂这个?”
“你爸什么时候说的?”
“喝醉的时候。”周念做了个鬼脸,“他跟奶奶说的,说高中时候全班女生就你最好看。”
林薇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周远,他正假装专心看电视,耳朵尖却红了。
周远的母亲出院之后,身体恢复得不错。老太太隔三差五地让周远带林薇过去吃饭,说是感谢她在医院帮忙。去了几次之后,林薇发现老太太是真喜欢她,每次去都做一大桌子菜,还要往她碗里夹。有一次吃完饭,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小林啊,我晓得你条件好,上海有房子,工作也好。我周远配不上你。”
“阿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他离婚那会儿,我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怕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了。现在好了,你来了。”
林薇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她看着老太太满是褶皱的脸,想起自己妈妈在上海的样子。两个老太太,一个在杭州,一个在上海,都在为自己儿女的事操心。
她妈那边,日子也在慢慢过去。林薇每周给她打一次电话,有时候说杭州的天气,有时候说周念的事。她妈在电话那头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有一次她妈突然问:“那个小姑娘,好相处吗?”
“挺好的。就是皮。”
“皮点好。”她妈顿了顿,“你小时候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林薇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中秋节的时候,周远提议让林薇的妈妈来杭州一起过。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电话。她妈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人家家里人……”
“周远他妈人很好。”林薇说,“你别多想。”
她妈来杭州的那天,周远开车去接。老太太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说是给周念买的零食和给周远妈妈买的补品。一路上她话不多,看着车窗外的杭州城,偶尔问一句“到了没有”。
周远妈妈在门口等着。两个老太太见了面,互相打量了几秒,然后周远妈妈先笑了:“亲家母,路上累了吧?”
林薇妈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对方这么热情,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还好,高铁快。”
两个人进了屋,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林薇在厨房帮周远做饭,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客厅。两个老太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聊着聊着就熟了,从养生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儿女。周远妈妈说起周远离婚那几年的事,林薇妈妈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吃饭的时候,周远妈妈给林薇妈妈夹菜:“尝尝这个,我做的酱鸭,林薇爱吃。”
“谢谢。”林薇妈妈尝了一口,“确实好。”
“周远笨手笨脚的,做饭不行。”周远妈妈叹了口气,“以前他前妻在的时候,家里都是人家操持。后来离了,他就天天吃外卖。现在好了,林薇来了,总算能吃口热乎的。”
林薇妈妈看了周远一眼。周远正低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周远这孩子,老实。”林薇妈妈突然开口,“就是话少。”
周远妈妈笑了:“随他爸。他爸活着的时候也是闷葫芦。”
两个老太太聊起了各自去世的丈夫,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静。林薇听着,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偷偷看了一眼周远,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饭桌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那天晚上,林薇妈妈住在次卧,周念跟周远挤在主卧。林薇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她起来喝水,发现她妈坐在次卧的床上没睡。
“妈,怎么了?”
“认床。”她妈笑了笑,“老了,换个地方就睡不着。”
林薇走进去,坐在床边。
“妈。”她开口,“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她妈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远妈妈跟我说了,说周远离婚后那几年过得不好。”她妈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想,要不是我当年拦着你们,你们俩早就在一起了。周远也不会娶错人,你也不会一个人在上海熬那么多年。”
林薇握住她的手:“妈,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妈低下头,“我那时候觉得周远家里条件不好,怕你跟着他吃苦。可我现在看明白了,日子过得好不好,跟钱多钱少没关系。你一个人在上海那么多年,房子是有了,钱也挣了,可你开心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妈说的是实话。那十五年,她在上海拼了命地工作,升职加薪,买了房,买了车,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独立女性的模板。可她晚上回到家,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屋子和一只不会说话的猫。她开心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她刻意避开的东西。
“妈。”林薇说,“我现在挺开心的。”
“我看得出来。”她妈拍了拍她的手,“周远对你好。他妈对你也好。那个小姑娘也喜欢你。妈放心了。”
第二天早上,周远妈妈做了一锅片儿川。两个老太太坐在餐桌前吃面,聊着杭州和上海的不同。林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圆满。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这个早上,一切都刚刚好。
送她妈去高铁站的路上,她妈忽然说:“上海那套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租出去了。”林薇说,“租金还可以,够我这边的生活费了。”
“那就好。”她妈点了点头,“女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我知道。”
她妈进了站,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薇。”
“嗯?”
“有空带周远和念念来上海玩。我给他们做红烧肉。”
林薇笑了:“好。”
她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她妈老了。那个曾经强势的、替她做决定的、让她又爱又恨的女人,现在只是一个盼着女儿带外孙女回来吃饭的老太太。
回去的路上,周远问:“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让你去上海吃红烧肉。”
“就这个?”
“还说你人不错。”
周远笑了一声:“你妈以前可看不上我。”
“那是以前。”林薇看着窗外的街景,“现在她看上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林薇的新工作慢慢上手了,公司不大,但氛围不错。同事知道她从上海来的,偶尔会问她为什么愿意来杭州。她总是笑笑说:“离家近。”别人以为她说的是上海那个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的是杭州这个。
周远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加班少了些。有时候晚上吃完饭,他会拉着林薇去楼下散步。小区旁边有一条小河,河边种了一排柳树。两个人沿着河边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林薇喜欢这种安静。在上海的时候,她一个人走路,耳朵里塞着耳机,把世界隔绝在外面。现在她不用塞耳机了,旁边有个人陪着她听这个世界的声音。
周念的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上。林薇有时候辅导她写作业,发现小姑娘数学不太好,随周远。她耐心地讲了一遍又一遍,周念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阿姨,你比我爸讲得好。”
“你爸怎么讲的?”
“他说他也不会,让我自己琢磨。”
林薇笑了:“那确实是你爸的风格。”
周念的抚养权问题,后来前妻那边没有再坚持。大概是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硬接过去反而适得其反。周远松了一口气,林薇也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件事一直是周远心里的一根刺。现在这根刺拔了,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十一月的时候,林薇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出去,把验孕棒递给周远。
周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最后他走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
“林薇。”他的声音有些抖。
“嗯。”
“我这次会做好。”他说,“我会做好。”
林薇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上一次做父亲的时候,太年轻,太穷,太忙,最后什么都没抓住。这一次,他想做好。
周远妈妈知道消息之后,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拉着林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注意事项,又怪周远不会照顾人,非要搬过来住几天。林薇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后说:“你年纪不小了,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周远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好。”她妈顿了顿,“需要我过来帮忙吗?”
“不用,你好好歇着。”
“我闲着也是闲着。”她妈说,“你要是不嫌我烦,我就过来。”
林薇握着电话,笑了一下:“你来吧。”
她妈来杭州那天,带了一大箱子东西。有给林薇补身体的阿胶,有给周念买的新衣服,还有给周远妈妈带的上海点心。周远妈妈在门口接着,两个老太太又见面了,这次比上次熟络了许多,挽着手进了屋,把周远和林薇晾在了门口。
周念放学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个老太太,愣了一下。林薇说:“叫外婆。”
周念看了她妈一眼,乖乖地叫了:“外婆好。”
林薇妈妈摸了摸她的头:“乖。长得真好看。”
周念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躲到林薇身后去了。
那天晚上,家里挤得满满当当。两个老太太在厨房忙活,周远在旁边打下手。周念在客厅写作业,林薇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刚起了个头,歪歪扭扭的。周念抬头看了一眼:“阿姨,你织的这是什么?”
“围巾。”
“给谁的?”
“给你爸的。”
周念撇了撇嘴:“好丑。”
林薇笑着打了她一下:“别打击我。”
厨房里传来两个老太太的笑声。周远端着菜出来,放在桌子上。林薇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房子虽然小,虽然旧,虽然挤,但装得下这一切。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在慢慢长大。这个孩子会出生在一个不大的房子里,有爸爸、妈妈、姐姐、奶奶、外婆。没有上海的大房子,没有高档的早教班,没有那些她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但有家。
周远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想以后。”林薇说。
“以后怎么了?”
“以后这个孩子,会比我们幸运。”她看着周远,“不用等十五年。”
周远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但林薇知道,他听懂了。
窗外是杭州的冬天,风有些冷。但屋里很暖。暖气片烧得热烘烘的,厨房里有炒菜的声响和老太太们的笑声。周念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视。林薇靠在周远肩膀上,觉得这一刻,她等了太久。
但值得。
春节的时候,一大家子人聚在杭州。周远的姐姐一家也来了,小小的房子挤了八个人,连转身都困难。但没有人抱怨。周远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林薇妈妈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周念和表姐在房间里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吃年夜饭的时候,周远端起杯子,站起来。
“我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今年,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年。妈身体好了,念念在身边,林薇来了。我没什么大本事,给不了你们多好的日子。但我保证,我会好好过。”
周远妈妈抹了抹眼睛:“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林薇妈妈在旁边笑了笑:“说得挺好。”
林薇看着周远,看着他有些发福的身材和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脸上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皱纹。他不再是十五年前那个瘦高的少年了,但她觉得,现在的他更好。更真实,更踏实,更像一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
周念在旁边喊:“爸,你坐下吧,菜都凉了。”
大家都笑了。周远坐下来,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林薇的手。林薇回握了一下。
窗外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林薇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想起高中时候写的那篇作文。老师说她的结尾过于理想。可她觉得,理想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信一个人,信一件事,信一个等了十五年还愿意回来的自己。
她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周念,看了看周远,看了看两个笑着抹眼泪的老太太。
她信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声一声的,很热闹。林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茶有点苦,但回甘。
就像这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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